天将黑未黑的时候,临川县的风里已经有了雨腥气。
沈家堂屋的门半掩着,一盏豆油灯搁在旧木桌上,火苗被风吹得时明时暗,照得屋里人脸都泛黄。桌角缺了一块,沿口发黑,像被年月一层层啃过。外头鸡鸭聒噪,屋里却静得厉害,只听见筷子磕在碗沿上的脆响,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口发闷。
“人家可是县里正经做官的老爷,”沈大贵歪坐在长凳上,眯着眼,手指弹了弹烟杆灰,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年纪大些怕什么?大些才知道疼人。过去就是做妾,也比在家里跟着我吃糠咽菜强。”
媒婆满脸堆笑,捏着帕子道:“就是这个理儿。栀丫头模样生得齐整,身段也开了,送过去,一准是享福的命。咱们这十里八乡,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享福”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沾了油的针,直直往人骨头里扎。
沈栀坐在角落那张小杌子上,背后是冰冷土墙,额角还隐隐发疼。那疼是醒来时就有的,像有人拎着钝刀,一下一下在脑仁里搅。零碎又陌生的记忆潮水似的漫上来,赌债、挨打、收成不好、沈大贵在外头输了钱,被人堵在村口扯着衣领骂;再然后,就是今天,媒婆上门,堂而皇之地给她论起价来。
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可梦不会这样真。
油灯的糊味是真的,潮湿墙皮的霉味是真的,堂屋里每一个人看她的眼神,也都是真的。
她不是沈栀。
至少,不是原来的那个沈栀。
可这会儿没人会在意她到底是谁。她们只在意,沈家这个大丫头,值多少银子,够不够填上沈大贵在赌桌上欠下的窟窿。
她抬起眼,安安静静地看向桌边那几个人。
媒婆看见她,笑得更殷勤了些:“哎哟,瞧瞧这眼睛,多水灵啊。沈大哥,你家闺女这模样,若不是你欠得急,我还真舍不得往外说呢。李老爷那边开的可是三两银,已是顶顶厚道的价了。再添上两匹布,怎么着,也算没亏待你们吧。”
三两银。
沈栀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样的屋子里,竟也不过只值三两银。
她还没笑出声,袖口就被轻轻拽住了。
她垂眼,瞧见一个瘦小的男孩靠在她的膝边,脸色发白,嘴唇也发白,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很,水汪汪地盯着她,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兽。那是沈家的小儿子,阿衡,今年才八岁。
“阿姐……”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发抖,“他们是不是要把你卖掉?”
这一句问得太轻,轻得只有她听得见。
沈栀心口却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她从前不是没见过苦日子,也不是没见过偏心冷脸的。可那些多半隔着一层,隔着旁人的故事,隔着纸页。直到此刻,阿衡把那句“卖掉”小小声地问出来,她才真正明白,原来被当成货物论价的时候,人的羞耻和愤怒都显得多余,最先冒出来的,竟是荒唐和无奈。
她抬手,覆住阿衡冰凉的手背,低声道:“别怕。”
阿衡指尖抖了抖,抓她抓得更紧:“阿姐,你会走吗?”
沈栀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周氏。
周氏坐在灶边,正低头纳着一只旧鞋底,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像是怎么也理不清。她全程没抬过头,仿佛堂屋里说的不是女儿的终身,而是明日要不要多舀一勺米汤。可她握针的手分明在抖,抖得那根线几次都没穿进针眼。
沈栀望着她,忽然就懂了。
这个女人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太久太久没有开口过,以至于到了该开口的时候,连喉咙都像生了锈。
“娘。”
这一声不高,屋里几个人却都顿了顿。
周氏终于抬眼,眼底一片仓皇,像被火烫着了似的,又很快垂下去:“……你爹也是没法子。小栀,家里总得过。”
没法子。
又是这三个字。
沈栀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她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连带着阿衡也跟着站了起来。她这一起,原本散漫坐着的沈大贵便皱了眉,像是终于想起来,这桩买卖里的货物,竟还没点头。
“死丫头,你摆什么脸色?”他把烟杆往桌上一掼,“人家看得上你,是你的福分。别给脸不要脸。”
沈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实在生得平庸。塌鼻梁,浑浊眼,嘴角耷拉着,一副常年被酒气和怨气泡发了的模样。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靠着“父亲”两个字,便能堂而皇之地决定另一个人的去向。
她问:“若真是享福,怎么不叫你自己去?”
媒婆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大贵也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抄起桌上的粗瓷碗便朝她摔了过来:“反了你了!”
瓷碗擦着她肩头砸在地上,啪地碎成几瓣,汤水溅了一地。阿衡吓得一颤,扑过来抱住她的腰。沈栀站着没动,只觉得肩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却没眨眼。
她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我吃你的、穿你的,”她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可我从记事起,洗衣做饭,挑水喂鸡,下地割草,哪一样没做?你输了钱,便拿我去填。你若是穷得活不下去,我认。可你不是穷,你是烂呐。”
堂屋里死一般地静。
媒婆悄悄往后缩了缩,像是生怕沾上晦气。周氏脸色煞白,手里的针“啪嗒”掉在地上。阿衡把她抱得更紧,小肩膀不住地发抖,却还是死死挡在她身前。
沈大贵被骂得脸皮发青,站起来就要动手:“小贱人——”
“你打。”沈栀盯着他,眼睛黑得惊人,“你今日要么打死我,要么就看着我把这桩丑事喊得全村都知道。你拿亲闺女抵赌债,我倒要看看,明日你还有没有脸出这个门。”
沈大贵的手僵在半空。
他这人横是真横,怕也是真怕。平日里在家里逞能惯了,可一旦扯到脸面和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气势便先泄了三分。更何况眼前这个闺女,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眼神又冷又硬,看得他心里发虚。
媒婆一见苗头不对,忙出来打圆场:“哎哟,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栀丫头年纪轻,不懂事,回头好好劝劝也就是了。沈大哥,咱们说好的,明儿一早我就领轿子来,你今晚可得把人看住了,别出了岔子。到时候,你我都不好和李大人交代。”
她说完,生怕沈栀再发疯,连帕子都顾不上甩,匆匆出了门。
屋里便只剩下沈家几口人。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灯火斜斜晃了一下。天色更暗了,檐下已有零零碎碎的雨点落下来,先是细,后头渐渐密,敲在瓦上,闷闷的。
沈大贵骂骂咧咧地踹翻一把凳子,扔下一句“今儿谁也不许放她出去”,转身去了偏屋。那屋里很快传出翻箱倒柜的声响,多半是在数着那点还没到手的银子,先乐上了。
周氏仍坐在原地,半晌没动。
过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你别怪娘。”
沈栀低头看她。
周氏眼眶通红,却还是不敢抬眼,只盯着地上那摊碎瓷,像要把自己也看碎进去:“女人家,命都是这样的。熬一熬,就过去了。”
“过去?”沈栀笑了,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熬过去了吗?”
周氏一下噎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连沈栀自己都割疼了。她本不想说这样重,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出来了。因为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家里最可怕的,并不是沈大贵那样明晃晃的恶,而是周氏这样温吞吞的认命。前者会逼你,后者会劝你——劝你咽下去,劝你算了,劝你一个人也可以把自己活成死灰。
阿衡忽然小声哭了。
他哭得很压抑,像不敢出声,只把脸埋在她衣摆上,肩头一抽一抽的。
沈栀蹲下去,替他擦了擦眼泪,动作尽量放轻,声音也放轻:“哭什么?”
阿衡红着眼看她:“阿姐,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这一句把她心里那点硬生生撑出来的狠厉,骤然撞出一道裂。
她沉默片刻,把他搂进怀里。
“不会。”她说,“阿姐不会不要你的。”
阿衡抽噎着问:“真的?”
“真的。”
可她心里明白,空口一句“真的”是最没用的。她眼下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谈护人。可也正因为护不住,她才更不能留。
今晚若不走,等明日轿子上门,再想脱身,便更难了。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顺着屋檐淌下来,像一排断了线的珠子。堂屋里一片昏沉,灯芯烧短了,火苗也小了。沈栀扶着阿衡回了里屋,替他盖上那床薄得透风的旧被。小孩哭累了,眼睫还是湿的,却死活攥着她袖口不肯松。
“阿姐。”他困得迷迷糊糊,还不忘叮嘱,“你别走。”
沈栀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睡吧。”
阿衡终究是个孩子,撑不住,没多久便睡沉了。
屋里只剩下雨声。
沈栀坐在床边,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微光,一点点理清自己眼下能用的东西。床头有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柜子里藏着一小包盐,墙角斜靠着一把旧镰刀,门后挂着一顶破斗笠。她又摸了摸自己袖袋,里头只有两枚生了锈的铜钱,不知是原身什么时候悄悄攒下的。
少得可怜。
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世曾听过一句话:人在绝境里,最要紧的不是哭,也不是怕,而是先找到出口。
她低头看向阿衡。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去,照亮他瘦小的脸,也照亮土墙上蜿蜒的裂缝。那一瞬间,沈栀忽然觉得,这屋子像一口潮湿的井,井里的人年年月月都在往上看,可从来没人真正爬出去。
她不能留在井里。
更不能让阿衡也留在这里。
雨下得这样大,今夜正是最好走的时候。
沈栀俯身,把自己的袖口一点点从阿衡手里抽出来。孩子睡梦里还皱了皱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嘴里含混地唤了一声“阿姐”。她动作一顿,心口酸得发涨,半晌才压下去,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她起身,轻手轻脚地拿上那半块饼、两枚铜钱和门后的斗笠。
推门出去时,冷风裹着雨丝迎面扑来,激得她浑身一颤。她回头望了一眼,堂屋里那盏灯已经熄了,屋子沉在黑里,像一头张着嘴的兽,安静等人被吞下去。
沈栀站在门口,掌心微微发冷。
只这一瞬,她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今夜之后,她未必会活得更好,但若不走,她一定会活得更坏。
于是她压低斗笠,踩着泥水,一步一步走进了雨里。
村路黑得发沉,雨点砸在肩背上,凉意透骨。她不敢走大路,只顺着田埂往村外去。脚下烂泥黏着草鞋,每一步都拔得费力,裤脚很快湿透,紧紧贴在小腿上。远处偶尔有狗吠,零星灯火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黄点,像隔得很远很远的另一个世界。
她走得很快,心口却跳得厉害。
快到村口的时候,身后忽然隐隐传来人声。
起先只是几句模糊的叫骂,夹在雨里,听不分明。再往后,竟亮起了几星火把,昏红的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像鬼眼似的。
“往那边找!”
“那死丫头跑不远!”
“桥那头也去两个人!”
沈栀脚下一顿,呼吸倏地紧了。
他们发现了。
她猛地攥紧袖口,转身便朝村外那座破桥奔去。雨势滂沱,脚下泥滑,她几次险些栽倒,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跑,快跑,再快一点。
桥洞底下黑黢黢的,积着半尺深的水,乱草和碎石混在一处,潮得发冷。沈栀一头钻进去,背抵着石壁,正要喘口气,耳边却忽地听见一声极低极哑的呼吸。
不像风声。
也不像野狗。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昏暗里,桥洞最深处,竟还伏着一个男人。
他半身都浸在冷水里,衣袍颜色辨不真切,只看得出料子极好,肩头却已被血浸透。那人似是伤得极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眼睛一睁开,目光却冷得像淬了雪,直直落在她脸上。
下一刻,一只带血的手蓦地伸过来,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桥上的火把光,正在一点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