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入室 第5章 第 5 章

赵爹留人吃饭。瞿家明一家三口，还带了个年轻人，白白净净的，带着时下流行的无边框眼镜，一看就是读书人。瞿家明介绍，“这是宋昱，我的研究生，担心我一个人开长途辛苦，非要跟着来，顺便看看西北的风光。”

赵爹不懂，直夸一表人才，一看就是读书的好材料，厉害厉害。

宋昱听不懂方言，但看场合也该是夸奖，于是跟着客气说哪里哪里。

赵爹让赵星星和赵寒生招呼人，转身进了厨房跟赵妈抱怨，“他们一家子来就行了，还带个外人。”还不忘叮嘱赵妈多拌点凉菜，把排骨和丸子少放点，给赵懿智留着，又跑去他的酒柜，犹豫再三把自己最好的酒拿了出来，“谅他们也不喝。”

瞿家明和宋昱果然不喝酒，赵爹自己喝也没意思，只给自己浅浅倒了一杯，让赵星星把剩下的酒放了回去。

席间瞿家明给妻子夹菜，发现赵妈没上桌，问赵爹，“嫂子呢？”

三姑嘴快，“你不知道，这边不让女人上桌，我要不是沾你的光，也没资格坐在这里。”

赵爹心里不快，脸上却不显，只是叫赵星星去喊赵妈来吃，“星星，叫你妈先来吃饭，剩下那个菜先别烧了，等会儿不够再做，先让她吃饭。”又给瞿家明让菜，“来吃吃这个排骨，我知道你们今天来，特意留的，外面都买不到。你别听三儿瞎说，现在没那规矩了，你们难得来一趟，你嫂子还想再做几个菜，马上就来了。”

瞿家明跟听听力考试似的努力理解，三姑给他翻译，他笑笑，“二哥和嫂子太客气了。”

没一会儿赵妈果然笑容满面地来了，“我说还有几个菜，马上就完了，非要我过来吃，”又问赵星星给奶奶送了饭菜没有，赵星星说送了，这才坐下挑面前的菜小小地吃了几口，和三姑聊了几句家常，就跟凳子烫屁股一样站起来，一惊一乍说灶上还煮着饺子，急急忙忙又回了厨房。

赵爹给赵妈的表现勉强打了个及格分。一桌人默默吃饭，赵爹没人陪酒，表演欲也没了。

吃完瞿家明就说帮赵寒生看看开学的东西准备好了没，去了赵奶奶那屋。

瞿家明其实也不清楚除了衣服需要准备什么，又让宋昱帮忙看看。

宋昱经验丰富，一看就说大差不差，其实带几身衣服就行，剩下的到了学校买就行，大包小包带身上也不方便，就是贴身衣物得多准备点，S市雨多，有时候衣服几天都干不了，冬天的衣服也多准备点，北方的狼在南方也得冻成狗，手机电源线那些带好，重点是带钱。

宋昱又说，去了S大，洗脸盆和洗脚盆是分开的，不能混用，别惹人笑话；身上现金不要多，带卡就好，有需要就去ATM取，或者开个网银，直接刷卡，比现金安全也方便；大一刚去不要带电脑，学校不让，大二能装网线了再带；S大特别大，去了以后先买个自行车，二手的就行……

赵寒生一一记好。可笑这么久了终于有人替他操心这些事情，却是个不相识的陌生人。

天色渐晚，瞿家明告辞，临走给老太太塞了二百块钱，宋昱也掏出二百块，赵爹见好就收，把宋昱的钱退了回去。又定好出发的时间，一行人就要离开，赵星星拉着赵寒生送人出门，期期艾艾欲言又止，赵爹就在门前，赵星星不敢说，可又不甘心救命稻草走掉，急得差点要哭。

赵寒生拉着她跟瞿家明告别，目送车子开走，看着赵爹放心地回了屋，才跟赵星星说，“星星，哥带你去个地方。”

赵星星听话地跟他走。

两个人一路走着，眼看出了村子，赵星星察觉不对，忙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赵寒生说去了就知道。

赵星星忐忑地一路跟他走，大概半小时不到，到了镇上，赵寒生带着她停在一座漂亮的二层小楼前面，按了门铃。

很快有人下来开门，也是个很年轻的男生，一见赵寒生就立刻揽着他往里走，“呀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可就不在这儿了，老头子也一直念叨了，说赵寒生看着老实巴交的，一考上S大就把我们忘了！”

说着又朝楼上大声喊，“爸，赵寒生来负荆请罪了！”

“上来吧。”

这是个独立的小院子，进了院子迎面是二层小楼，有东西偏房，大门临街，也盖了两间平房，做门面房出租。二层小楼一楼是大平层，用印花的磨砂玻璃门做了隔断，最里面是间茶室，中间是客厅，接着是餐厅，连着西侧的厨房，餐厅边是楼梯通往二楼，二楼一条走廊通道，依次是三间卧室，卧室门都关着，赵寒生跟着男生并排走，赵星星在后面跟着，一边悄悄观察着屋里的装修和陈设，全是只听过没见过的，电视好大，沙发是实木雕花的，窗户是推拉的，地上铺了瓷砖，窗台上好多叫不出字的花。

赵星星再通人情世故，但其实也只是个15岁的小孩，天天家里学校两点一线没出过村子，也就寒暑假来镇上给赵爹帮忙，活动范围也就是铺子所在的那条街，哪里见过这种环境，一时就看花了眼。

直到赵寒生喊她，才发现自己呆愣在原地，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上了楼，起手第一个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气质温和，看起来比赵爹可亲多了。男人招呼他们进屋，然后关了门。屋里陈设简单，靠窗是一张小茶几，配了几张藤椅，墙角摆着一张书桌，上面带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是一台电脑，往里是一张双人床，床头摆着几本书和一盏小台灯，靠墙是一排衣柜，收拾得很整洁。

赵星星看看自己，洗到发黄的白色短袖，上面印着不知所谓的一排字母，一条黑色七分裤，因为不合身显得皱皱巴巴，一双黑色布鞋，因为买大了一直掉，赵妈又缝了一节松紧带，头发也几天没洗了，突然自惭形秽。

屋里开着空调，赵星星进屋以后甚至起了鸡皮疙瘩，莫名地一身冷汗。

赵星星突然怨恨赵寒生为什么不先提醒自己收拾一下换一身得体的衣服再来，非要把自己灰头土脸的一面暴露人前。

赵寒生叫中年男人严老师，“严老师，这是我妹妹，赵星星，星星，这是我高中班主任严老师，这是严老师的儿子，你叫严大哥就好。”

赵星星怯怯地叫人，“严老师，严大哥。”

严老师点头，严画竹却不满意，“赵寒生，我是没名吗？”

赵寒生看他，“这重要吗，严大哥？”

严画竹想了想，确实不重要，反正知道了名字也是要喊哥。

赵寒生先是解释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来，又对严老师的栽培和严画竹的辅导表示了感谢，这才切入主题，问赵星星入学的事情。

严老师和颜悦色地问赵星星，“星星，你的情况你哥一早就跟我讲了，他的意思是想你来我们学校，你怎么想？”

赵星星惊讶地看着他们，良久低下头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严老师他们说的是一中，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很高，以赵星星的中考成绩，考一中是根本不敢想的，即便她进了一中的大门，赵爹不想供她，她也没有优秀到能免除学费，她根本上不起学。

赵星星只能说不知道。

赵寒生知道她想什么，于是问她，“钱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就说想读一中吗？”

赵星星说想。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想不想。

严老师问她，“星星，你信我吗？”

赵星星点头。

严老师继续说，“你家的情况我早就知道了，你大哥一直很刻苦，不是普通的刻苦，别的孩子刻苦，可不会把每次考试看的比命重，每次考试，别人做完了检查一遍就交卷了，多几分少几分的不在乎，你大哥不一样，他在乎每一分。我就多关注了下。才知道他是指着每次考试的奖学金做书费和生活费。还好一中政策好，你哥的入学成绩好，学费全免，学校每个班有贫困生名额，我每次给你哥留一个名额，他书费住宿费也全免，每学期还有几百块补助，加上每次考试的奖金，他才能顺利读完高中。

星星，你哥走之前不放心，所以才拜托我。我在一中这么多年了，要一个名额不难。我知道你初中成绩不好，但学生的成绩是受学习环境和教学质量影响的，可能换个环境，你的成绩能突飞猛进，你可以选文科，女孩子读文科有天然优势，你有信心自己读完高中吗？当然我也会尽量给你申请补助。”

赵星星知道他哥有多努力，但他哥可以凭自己读完高中，还有可能凭自己读完大学，可她做不到，她没有那么好的成绩。赵星星在村里上初中，说的好听是上学，其实就是混日子，老师也不认真教，学生也不认真学，赵星星随大流，每天就是混。赵妈也不督促她，甚至觉得女孩子读初中都浪费，就该早早打发嫁了。因为大家都这样。

赵星星是羡慕他大哥的。他大哥才是真有本事。

赵星星也羡慕张晓琴，虽然她不喜欢张晓琴，但不影响她羡慕张晓琴。张晓琴成绩也不好，但家里花钱让她上了中专，一毕业就要当老师，二哥又对她千依百顺，彩礼还多。

赵星星想读书纯粹是不想被赵爹草草嫁掉。真让她读，她也知道自己读不好，三年以后还是要被草草嫁掉。或许都不用三年后，赵爹随时能带她回家。

见赵星星一直沉默，严老师拍拍她肩膀，“星星，机会摆在面前，你不用急着回答，回家以后好好考虑清楚，这是入学通知书，决定好了给我电话，打通知书上这个电话。”

赵寒生和严家父子道了谢，带着赵星星出了院子。

赵寒生没带她回家，而是找了个街边摊，点了两份凉拌面皮和两瓶汽水，和赵星星边吃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