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入室 第3章 第 3 章

家里人陆陆续续醒了，赵妈一声不吭地做早饭，赵星星没醒，她哭了半宿才疲惫地睡着，现在睡得正酣，赵妈给赵爹和赵星星各自留了一份饭，喊赵寒生和赵懿智吃饭，兄弟俩低头吃饭，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赵寒生喊赵妈坐下一起吃，赵妈只说没胃口，静静地站在灶台前，仿佛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人，只接受赵爹的指令。

吃饭完赵懿智主动给赵爹送饭去了。赵寒生把碗筷收拾了送回厨房，忍不住劝赵妈吃点，赵妈才恍惚地看他，突然就哭了起来，“寒生，别怨妈。妈嫁给你爸没好活一天，早知道你爸是这么个东西，妈说什么都不会嫁过来。”

赵爹和赵懿智都不在，赵妈突然就像挣脱五指山的孙猴子一样，一下子鲜活了，“寒生，你爸坏透了！你外婆三百块就把我打发嫁了，遇上你爸这个东西，我生完你生懿智，我怀懿智的时候你刚满月，我怎么知道会怀孕，我怎么知道怀孕了会没奶，他就会怨我。我不是没奶，我生完懿智，我的奶够喂你们两个，可我又怀孕，这次你爸知道了，怀孕会没奶，他要我打掉，我中间打了两个孩子，但还是没奶了，生完星星我彻底没奶了，还被罚款，他更怨我。矿山连个大夫都没有，你们一病他就骂我，我怎么会看病，我怎么治得好，那次你病的特别重，大雪封山，我抱着你，你那么小，我怕你冻死，把你包的厚厚的，雪到了膝盖，走了三十里路，才到了镇上，才有大夫，我腿都冻坏了，他还是骂我，骂我没用骂你花钱唔～”

赵寒生不禁感慨自己爹妈一开口就跟小作文似的，这小作文大概隔段时间就得背一次，所以赵爹赵妈格外熟练，甚至还能更新迭代丰富细节烘托氛围。

赵妈泪如雨下，哭声凄厉，越是回忆越是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命苦。

赵妈还在继续说着，什么赵爹一言不合就打她，什么婆婆不管事害她怀着赵懿智还得照顾赵寒生，什么因为没人管差点把赵懿智送人，什么赵寒生小时候不省心又是伤了眼睛又是摔破头害她跟着挨骂……

赵妈的声音越来越高，终于被屋里躺得烦躁的赵奶奶听见了，赵奶奶顿时气沉丹田，和赵妈隔空对峙，“谁不管你了，啊谁不管你了，懿智不是我带的？懿智要不是我带的，早让你弄死了，你就不会带孩子，哪家孩子像你孩子一样三天两头病的，懿智在我手里比牛还壮。”

赵妈一听家里还有个跟赵爹一头的，也不哭了，跑去跟赵奶奶开战。赵寒生听着他俩把十几年的鸡毛蒜皮都翻出来，各说各有理，倒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别问他为什么不劝架，直觉告诉他，不用劝。

赵星星也被吵醒，赵寒生把她拉到了厨房，把饭菜稍微热了热，喊她吃饭。赵星星照常吃饭，对屋里的骂战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能提前预判他俩的话，捎带还能给赵寒生解说一下她们翻出来的是哪年的旧账，把前因后果给赵寒生普及一下，赵寒生感觉，他差不多都想起来了，没办法，赵星星的小作文也登峰造极，画面感太强，他是真的眼熟。

赵奶奶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再加上身下的粘腻，没多会儿就吵不下去了，哼哧哼哧喊赵星星进屋，给她喂了点饭，再把纸尿裤换一下，瞬间清清爽爽，再也不理赵妈，只准备等儿子回来了，把赵妈昧了她退休金的事情捅出来。

她一向知道怎么拿捏这个儿媳。

当年要不是家里穷出名了，怎么可能娶她，她还委屈上了。赵奶奶两个儿子四个女儿，赵爹是老二，到了结婚的年纪，家里一分钱拿不出来，还是牺牲老大去做了上门女婿才凑到了赵爹的彩礼，一想到这个儿媳是赔了一个儿子才换回来的，结果是这么个货色，老太太就气得牙痒痒。

一上午悄悄过去。

临近中午的时候，巷子里突然响起了锣鼓声，赵妈以为是讨饭的，赶紧去关门，结果就看见一辆横挂着彩绸的小皮卡载着几个人，车头还挂着红花，车上几个人兴高采烈地敲锣打鼓，一路向她家驶过来。

赵妈明白这不是讨饭的，赶紧喊赵星星来看看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赵星星一看，眉开眼笑。“妈，是镇上来庆祝我哥考上大学的，妈，你说他们是不是来送钱的？”

小皮卡真的是来送钱的。赵家镇穷乡僻壤，十年八年也没几个考上重点的，镇长每次去县里开会都抬不起头，因此出了一条激励政策，镇上凡是考上重点大学的，视学校排名给与1000-10000元的奖励。赵寒生考上S大的消息一出，村长立刻联系了镇长，镇长叫人一查，S大，全国排名前十的重点本科，立刻拿出最高等级的奖金，安排了人敲锣打鼓地送过来。

之所以到中午才到赵家，一个是好消息要好好宣扬，小皮卡先是在镇上转了两圈，又一路慢慢悠悠地路过了沿路的每个村口，一个是人不能白来，副驾驶座上的乡镇代表是掐着点到的赵家，赵家但凡是个懂事的，必须得好好招待一番。

赵妈立刻迎人进门，又赶紧让赵星星给赵爹打电话，又是手慢脚乱地烧水沏茶招呼众人在院子里坐下。又翻出来20块钱塞给赵寒生，让赵寒生买点瓜子花生水果什么的回来。

赵妈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阵仗，除了一个劲地让人喝茶，完全不知所措，还是赵星星在撑场面，先问乡镇代表是什么职位怎么称呼，又给人递烟点烟，又说爸爸马上回来，又说家里没什么东西让领导们等爸爸回来好好招待，又是殷切的问领导们来家里做什么。

赵寒生一路小跑着买了东西回来，正好遇上赵爹和赵懿智开着小三轮到了门口。赵爹在镇上就得了消息，只看中午要不要管饭，接到电话立刻关了铺子往回赶，顺路买了两瓶好酒，买了点卤肉凉菜和熟食，又买了个好大的西瓜，迅速往回赶。

赵爹让赵懿智提着东西先进门，把赵寒生单独拉到一边，确保没人看见，压低声音问他，“你和领导们说话了没？”

赵寒生说没有，人一进门赵妈就打发他买东西去了，他什么都没有说过。

赵爹略微放心，温声叮嘱赵寒生，“寒生，镇上领导都来了，你可千万不能说昨天的事情，爹今天也想了想，这大学你想上就上吧，就是爹实在拿不出多少钱，你得自己多想想办法，爹不拦着你了。这500快你先拿着，抽空去买点衣服。等会儿进了院子，你高兴点。”

赵寒生轻轻点头。

赵爹又觉得他头上的纱布实在碍眼，于是把纱布取下来，给他捋了捋头发，确认看不出明显异样了，才让他跟着后头进了院子。

赵爹一进门就秒变脸，满脸笑意地招呼人，一边催赵妈和赵星星先把水果都切好装盘端出来，再好好准备一桌好菜，一边拉着赵懿智和赵寒生依次坐在领导对面，感谢话一套一套地，完全不是平时大老粗形象。等终于提到10000元的奖金时，赵爹差点没绷住，就差伸手要人立刻把钱给他了。

赵爹好不容易忍住，又跟人客气一番，领导这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信封，赵爹立刻感觉不对劲，那信封的厚度怎么看不是10000的样子，最多两三千，赵爹脸色顿时差下来了。信封还交到了赵寒生手里。

领导是人精，一看赵爹这态度就明白怎么回事，只说现在都是用卡，这信封里是一张卡和2000元现金，卡里是10000元，密码是身份证后六位，另外这2000元是镇长以个人名义给孩子的，让家里给孩子置办点东西，毕竟要去大城市了，别太寒酸让人瞧不起。

赵爹又堆起笑脸直夸领导考虑周到。

一家子又配合领导拍了照，个个喜笑颜开。

又聊了一会儿，一桌子酒菜准备好了，赵爹招呼领导落座，又单独支了个小桌，让敲锣打鼓的几人上了小桌，留下赵星星在这一桌招待，他带着两个儿子回了主桌敬酒，一副父慈子孝模样，起初是端着酒杯听领导讲话，听着听着他就话多了起来，说一个人养一大家子怎么怎么不容易，培养赵寒生考高中考大学怎么怎么殚精竭虑，赵寒生怎么怎么争气，他怎么怎么高兴，又说接下来要怎么怎么培养二儿子，争取养出两个大学生给镇上争光。聊着聊着还跟人领导聊成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还沾亲带故了。

赵星星在小桌上也是舌灿莲花，捧得几人哈哈大笑。

宾主尽欢。

赵爹领走还给众人每人提了2斤标准的猪五花，引得领导直接拍胸脯跟他讲以后有事直接报他的名，好使。

赵爹一脸受宠若惊，恨不得跟人当场拜个把子。

把人送走了，赵爹难得夸了赵寒生，整整12000，赵寒生上个学给他弄回来12000，此刻赵寒生在赵爹眼里跟120张毛爷爷划了等号，怎么看怎么顺眼。

但夸完了，就该商量怎么分钱了。

赵爹语重心长，“寒生，有了这12000，你弟弟就能先跟小琴定亲了。小琴家好面子，他家的意思是，现在定亲都讲究个万一挑一，小琴那么好的女子，不能比别人差，这钱咱得给。你放心，这钱就是走个过场，小琴都要带回来的，不会给她爸妈。定亲的场面不能太小，怎么也得小2000，你这钱真是帮了爹大忙了。”

赵寒生心想你这是一分不给我留啊。这算盘打的，算珠子都崩他脸上了。

赵寒生一点不给他面子，直接打消他的算计，“爹，我上大学，你不出钱，我可以体谅你的难处，但这钱，是镇上给我上学用的，我一分不会拿出来。懿智还小，不到结婚年龄，你还是让他把心思放到正道上，好好读完高中吧。”

赵星星悄悄给大哥竖拇指，大哥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