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入室 第2章 第 2 章

愉快的氛围结束在了赵爹的咆哮声中。

晚上8点，夜风习习带来了一丝凉意，赵家挤在院子里一张小四方桌上吃饭。桌子小小的，挤五个人有点勉强，赵寒生和赵星星挤在一起，其余三人一人占了一边，桌子上一盆粉丝拌黄瓜，一碗西红柿酱，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五人一人端着一碗米汤，自顾自吃饭。

赵寒生考上大学的消息在村子里已经传遍了，赵爹却明显不开心，赵妈欲言又止，赵懿智更是事不关己闷头干饭。赵星星忐忑地开口，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氛围，“爹，妈，我哥考上了”

依旧一片寂静。

赵寒生于是开口了，“爹，妈，我考上了，S大。我要去。”

赵爹终于绷不住，嘴里半个包子还没咽下去，冲着赵寒生撒气，冰冷的话随着口水和包子馅一并刺激着赵寒生的耳膜，“去什么去，你知道上大学花多钱？我养你容易啦！生下来就要喝奶粉，一袋奶粉3块钱，我那时候一个月才37块8，我起早贪黑做一个月工不够你奶粉钱，你喝奶粉喝到3岁，喝完的空袋子压实了能填满家里的水缸，从小到大数你花钱多，我供你到高中毕业还不够，你现在要上大学？”

赵寒生感觉这话好耳熟，似乎听过很多遍，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沉闷的愧疚感，但他现在忘记很多事情，对未来的渴望很快将愧疚感击碎，“爹我知道，我都打听清楚了，我不花家里钱。”

大学一年学费6000块，一个月生活费大概600，路费学生票往返一次大概200，当然他寒暑假要赚钱不会回来，这样路费只用算一次，这样大学四年算下来是50000多一点，但赵星星也打听过了，大学有很多兼职，也有勤工俭学，成绩好点还有奖学金，特别困难的有助学金，现在国家还有助学贷款，四年无息，毕业以后两年内还清。

赵爹完全没想到赵寒生说话这么不留余地。赵家从来都是他的一言堂，还是第一次有人敢不听话，赵爹很快怒上心头，可怜手里的碗，被赵爹一把摔出去，幸好院子里是黄土地，瓷碗只在地上滚了几滚，里面的米汤流了一地，并没有发出预期的碎裂声来配合赵爹的愤怒。

赵爹指着赵寒生鼻子怒吼，“跟你说了多少遍，这学别上了，老老实实打两年工，帮你弟弟把彩礼钱凑出来，你弟弟对象谈了两年多了，明年彩礼再拿不出来，他对象吹了怎么办？张家的女子多少人惦记，啊？要不是你弟弟有本事，人家女子愿意，人能轮的上咱家？”

赵懿智缓缓插话，“爹，要不你让大哥继续上学吧，小琴一向明事理，她说八万八就是给他爸妈一个交代，咱家可以去借，小琴愿意和我一起还。她愿意等我，也愿意和我一起吃苦。”

他的话无疑是在拱火，赵爹怒不可遏，“你都18了，好不容易有合适的，小琴也愿意，明年必须给你俩把婚事定了。寒生你听见没，明年咱父子仨必须凑够这八万八！从小到大数你花钱多，你弟弟一分没花，你本来就欠他的！”

赵爹心里门清，赵懿智学习不行还吃不得苦，不是个有大出息的，也就模样长得好，能骗骗小姑娘，不趁现在把婚事定了，过几年哪有娶媳妇的资本？张晓琴不是普通女孩，人长得漂亮，家里又是镇上做生意的，也就现在少不经事只会看脸，等过几年见了世面，绝对不会看赵懿智一眼。他是真的着急。

声音惊动了赵奶奶，老太太在屋里出声安抚儿子，赵爹这才压了压火，进屋看了会老太太，又出来教育赵寒生，“寒生，你一向听话孝顺，这两年镇上盖房子的多，你能一直有活，别看现在学徒工挣得少，但你聪明，还上过一中，比其他初中就出来混的强多了，做几年你就能当大师傅，大师傅一天80，不少了，咱们父子俩努力点，先把你弟弟彩礼钱挣出来。张家咬死了八万八，爹还得翻新房子，院子也得铺水泥，都是钱啊。懿智没你聪明，他有个对象不容易，你比他出息，就帮帮他，啊！爹知道你委屈，但你再委屈能有爹委屈，爹挣37块8根本养不活你们，没办法爹带着你们从矿区出来。爹一分钱没有，起早贪黑才没让你们挨饿，修这房子的时候，爹把乡里乡亲都借遍了，到现在没还清，爹一天没好活过，爹没办法，现在你弟弟的婚事不等人啊！”

赵爹的话伴着老太太的抽泣，压得赵寒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寒生陷入了愧疚与自责。

此时的赵寒生还无法识别出赵爹话里的破绽。比如兄妹三个人一个环境下长大，为什么赵爹一再强调他花钱最多；为什么赵爹如此着急他弟弟的婚事，却从没有提及过他的；为什么他弟弟有手机，能随意要钱去跟女朋友约会，而他却要放弃成绩打零工。

赵星星却想的多，“爹，怎么就我哥喝奶粉啦？我和我二哥没喝过？我妈光让我哥喝奶粉，不让我二哥喝？你们不亲我二哥？”

赵爹一时没反应过来，良久干巴巴地开口，“你妈是没奶。”

“那就是我们都是喝奶粉长大的，我哥三岁的时候，我也出生了啊，我哥喝奶粉，我二哥不可能不喝，我更得喝。”

“……你哥喝的最多，还老是病，生病也花不少钱。”

“我哥老生病，我和二哥呢？”

“你俩身体好，没怎么花钱。”

“对，就我哥花钱，一样喝奶粉，我哥喝最多，一样吃一锅饭，就我哥病的多，一样念小学初中高中，还是我哥花最多！爹你自己说，我哥高中真花你钱了？我哥成绩好，学校免学费还有奖学金，我二哥呢，他自己花，还要给他对象花。你说我二哥有本事，他要是不傻逼一样上赶着当冤大头，人看得上他？一样放暑假，我哥筛沙子，我铺子里帮忙，我二哥去县里玩。我哥上大学不花你钱你都不准，我二哥八万八娶个媳妇你上赶着，你还要把我哥一辈子搭进去！你还想卖我！”

赵爹掀桌了。

赵星星挨打了。

赵星星跑去了奶奶屋里，嚎啕大哭，奶奶轻轻地搂着她，一起哭。

赵爹和赵二各自回屋，丢下一地狼藉。

赵寒生和赵妈收拾杯盘狼藉，过程中赵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收拾，与赵寒生配合默契，却不抬头看他。

赵寒生轻轻地问，“妈，爹是不是只想我和星星帮懿智？他不考虑我们，你呢？”

赵妈低头哽咽，“妈没有办法。”落下的泪敲在了赵寒生的手上，让他不忍再问。

他怎么还没认清，他的这位母亲，永远低眉顺眼，看似贤惠顺从，实则置身事外，永远不要指望她，问就是三不，不懂不会不知道。

赵寒生知道这个家是真没人替他着想了，转身去推开了赵爹的卧室门，跟赵爹说了自己的决定，“爹，我考上了，你不想供，我自己想办法，老二的婚事，也该他自己想办法，趁着这两年活多，你让他去努力，家里实在缺钱的话，你下午的牌桌也不用去了，和老二一起做工，你们一起攒彩礼钱，应该也很快的。你也别打星星的主意，她才15，最起码要读完高中。”

说罢转身离开，徒留赵爹的怒骂和烟灰缸砸门的声音。

赵寒生终于明白，手心手背，终究是不一样的。但他也不明白，做父母的，为什么会厚此薄彼。

赵寒生一宿没睡，他没自己卧室，准确的说是没有自己专属的卧室。赵家是很典型的西北农村格局，正正方方的院子，三间正房坐北朝南做卧室用，东面是大门连着过道，西面是厨房和厕所，院子中央有棵树，旁边是菜池，种了些应季的蔬菜。

三间卧室，赵爹赵妈一间，赵懿智一间，赵寒生和赵星星一间，现在还多了一个赵奶奶。平时赵寒生住校，放假了才回来，冬天还好，穿的多，三人住一间还不觉尴尬，但夏天不行，赵寒生索性在厨房支一张行军床，空气是闷热的，床是狭窄硌人的，他完全睡不好。

好容易撑到天亮，赵寒生坐到了院子里，靠着墙才眯了一会儿。

他依旧睡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不断有碎片闪过，一会儿是工头嫌他细胳膊细腿干活太慢，一会儿是他满手血泡地不想干了又被赵爹撵去，一会儿是奶奶抱着小小的他坐在山顶晒太阳，一会儿是他晃晃悠悠地走在悬崖边然后掉了下去，又一会儿是七八岁的他站在冷冰冰的房间里，护士阿姨来脱他裤子，一会儿又是赵爹赵妈扭打在一起他抱着弟弟妹妹哭，再一会儿是他坐在教室里奋笔疾书同学们在旁边一直喊他，他也不理，一会儿又是和赵懿智下河捉鱼弄湿衣服被赵爹狠狠地打……

他猛地惊醒，那些碎片烟消云散，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