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入室 第1章 第 1 章

七月的太阳烤的地上万物都无精打采，赵寒生晃晃悠悠地提着一张掉漆的小板凳走到了院子里唯一能遮阳的那棵枣树下，小板凳在高低不平的地面勉勉强强稳住，赵寒生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从卷起的白色老头背心里掏出一颗青苹果，狠狠咬了一口，酸翠的口感刺激口腔，他才感觉头脑清醒了，世界也真实了。

赵寒生已经在这个陌生的家躺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前，他从昏睡中醒来，记忆却断片了，只隐约记得他昏迷前，摔在了一片柔软的沙海中，然后血不断地模糊了眼睛，周围是一片杂乱无章的呼喊声，其余的，都忘了。

他忘了好多事情，但人还是认得的，家里有爹妈，有弟弟妹妹，还有个未过门正在彩礼上争执不断的弟媳，有个瘫在床上不知道多少年的奶奶，哦，奶奶还神志不清，不认识他。

赵爹在镇上开了个肉铺，位置不算太好，但胜在赵爹勤快，每天凌晨就去农户家收猪，自己拉到屠宰场让人现场宰杀再拉回店里，铺子每天开张的时候，来的早些的人甚至能摸到那肉还是温的，筋膜还在跳动，赵爹下手也准，一刀肉切出来要多少就是多少，价格还公道，所以生意一直不错，每每一上午就能卖完。

铺子前的檐下，赵爹也没放过，固定租给了一个卖豆腐的大叔，收租金的同时还能相互揽客。生意不错，加上铺子租金低还有回本的，赵家的生活在村里一直算不错的。

现在下午，赵爹和赵妈分别在自己固定的牌桌上摸得风生水起，弟弟带着对象去县里约会，妹妹找邻家小姐妹玩去了，家里只剩下他和奶奶。

青苹果是村后面的林子里野生的，个头很小，赵寒生咔咔几口就吃完了，这才起身去了奶奶那屋。

奶奶躺的正烦躁，七月的燥热，不是头顶那台小吊扇和身下那张凉席就能驱散的，赵寒生坐在小板凳上都觉得板凳一会儿就黏黏糊糊，更别说老太太躺在那儿最起码三个小时没动过了。

赵寒生喊了声奶奶，见老太太眼皮动了动，知道人是醒的，这才将人扶起来，将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小心地扶老太太靠了上去，又找了水给喂了几口。又问老太太饿不饿，老太太摇头。于是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且尴尬。

赵寒生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他现在只认得人，不记得事。

老太太是不认得他，似乎将他认作了新来的护工，只是觉得这护工也太小了，头上还缠着老大一圈纱布，也不知道是什么糟心的爹妈，能忍心这么小还带伤的小孩出来赚钱，小孩一看就是没半点经验的，他俩还不知道谁照谁了，又觉得儿子娶得这个媳妇真是黑心，说好拿着她退休金找保姆，却找了个这样的，中间不知道贪了自己多少钱。

更重要的是，老太太现在首要问题是换纸尿裤，对着赵寒生，她实在没法开口。

老太太终究是心软，见赵寒生一直乖巧地坐在床边，于是没话找话，“娃娃，叫啥，多大了呀，就不上学了？”

赵寒生心想，果然还是不认识，只得耐心介绍自己，“奶奶，我是寒生，是你大孙子，是你二儿子给你生的大孙子，我十八了，不上学了，这两天在家照顾你。”

老太太盯着他怔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努力消化他的话，又盯着他眉目仔细看了会儿，摇了摇脑袋，“不是，你不是，我大孙子叫赵懿智，17了，我记得呢，每年收完谷子，我大孙子就长一岁，马上就18呀。”

赵寒生一时搞不清老太太到底是不是老年痴呆，不认得他，却把弟弟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也可能是和他不亲。

弟弟叫赵懿智，赵爹赵妈都是半文盲，认识的字不会比小学一年级的小孩多，却给儿子起名懿智，足以证明他们有多重视和珍惜这个儿子。相对来说，赵寒生和妹妹的名字，就显得很敷衍了，赵寒生的名字据说是因为生在寒冬，妹妹的名字据说是生在夏天的夜晚，赵家沟地广人稀，夏夜漫天星辰，于是起名星星，但是妹妹觉得太难听，天天嚷着要改名。

新名字都想好了，晚星，一听就知道是来自某偶像剧。

村里的喇叭突然响了起来，赵寒生隐隐约约听着像在喊他，但又不真切，赵家是外来户，批宅基地的时候只剩下最外围还有几处空地，房子也自然离村里大队有点远，喇叭声传过来只有声，内容完全分辨不清，他只得去院子里竖起耳朵听。

啊喂啊喂的开头第二次响起，却突然停了，赵寒生想也许是他听错了，加上不放心奶奶一个人在家，家里唯一一辆摩托车又被弟弟骑走了，没办法快去快回问问情况，索性又回屋去了。

谁知过了没多久，赵星星冲了回来，一进院子就兴奋地喊大哥，赵寒生应了一声，老太太也高声喊星星，她立刻跑进屋里，大喊，“哥，你考上了！哥你看你考上了！奶奶，我哥考上大学了，我们家出大学生了！！！”

相较于赵星星的兴奋，赵寒生却很平静，他接过赵星星带回来的快递，拆开看了看，一张录取通知书，一本薄薄的入学须知，一张小小的电话卡，一张从没见过的巴掌大的卡片，写着某某银行。

赵寒生打开录取通知书，上面清晰地写着，“赵寒生同学，你已被我校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高分子材料专业录取，请持本通知书于2008年9月3日到本校报到。”落款和抬头都是S大。

赵寒生不知道S大有多远，但顾名思义，很确定是出省了。他也不知道S省在哪儿，即使他记忆没断片，祖国大好河山在赵寒生的世界里也仅仅是一张挂在墙壁上的地图，他只能大略的知道，很远，在很远的南方。

赵寒生很迷茫，他的人生里没有那么大的远方。从他醒来，他都不知道他刚参加完高考，家里也从没提过他在考大学更没提过他的成绩，但录取通知书都到了，他的成绩应该是不差的，甚至应该很好。

他躺在家里照顾奶奶的这一星期，他都以为他辍学在家，是个不知道混吃等死了多少年的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偶尔村里或者镇上有活就去做个短工，赵爹开着铺子消息灵通，经常能给他找到不错的活。他现在在家，是被下落的钢筋打破了头，而他正在下面筛沙子。

如果不是这个通知书，他都以为要在这个村子里过一辈子，哦，也可能是镇上，左右不会出这个县城。

现在，未知的远方在冲他招手，他却脑子里一片空白。对于过往，赵爹明显在误导他，他在这个家估计问不出什么东西，但赵星星或许是个例外。

赵寒生拆快递的功夫，奶奶已经火急火燎地让赵星星给她换了纸尿裤。

赵寒生等她弄完，犹豫地看着她。赵星星拉着他走到院子里，颇有些就义的悲壮，“哥想问什么，想问就问吧，我都告诉你。”

“星星，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哥你从小就学习好，特别好，年年都是班里第一，拿奖拿到手软，但高中就不是了，全县最好的学生都在你们班，你不是第一也很正常。”

“那我为什么报S大？我自己选的？”

“不是啊，是三姑父给你选的。”

“三姑父又是谁？”

“因为三姑父就在S大，他说S大好，材料专业也好。你去了有事可以找他。”

“咱们家还有这么厉害的亲戚？”

“不是咱家的，是爸爸的二舅的老婆家的亲戚，跟咱家只沾点边，但你学习好，所以他很看好你。”

“爹是不是不想我读大学？”

“哥，你想起来了？！”赵星星差点跳起来，“哥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没有，就是觉得三姑父都看好我，那爹更应该重视这件事情，但家里为什么从没有提过我考大学的事？”

“哥你别担心，我都问好了，就算爹不供，你上大学办法也很多的。”赵星星明显有15岁孩子不应有的老道，她不上学的时候基本都在铺子里帮忙，镇上人的见识也比村里多，做事也老道练达，“我拿到通知书就先去了王老师那儿，打听了好多事情，如果家里掏不起学费，该怎么去读大学，我都问过了。”

王老师是村里挺出名的高材生，虽然中专毕业，但是县里二中的金牌老师，教出来的毕业生遍布全国，这点事情赵星星过去一问就都了解了。当然她没空手去，还在村头小卖铺买了一盒好烟，挂了赵爹的账。

得知赵星星已经打听好了，赵寒生重新拿起入学须知，仔细的看，把重要事项都一一标记出来，为开学报到好好做准备。赵星星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出谋划策。

“要先去县里，买火车票。”

“不对，火车票提前半个月才能去买，现在去买不到，得先去县里买衣服，买行李箱。”

“行李箱？”

“嗯，至少要这么大，像电视里那样。哥，你还需要一个手机，不要二哥那种的，你是大学生要买高级的，王老师的那个就很好，银色的，盖子一翻就能接电话。

衣服也再买几身，去了大学就不能穿你这背心了，我看镇上年轻人好多穿短袖还有牛仔裤，大城市应该比他们穿的还好，你得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还得剪个头……”

赵寒生听着小妹絮絮叨叨，开始向往起来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