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和解雨辰议事的黑瞎子突然失联,玩起了捉迷藏,那便是解雨辰的江湖实力也寻不着。于是,解雨辰不得不求助浣羽。
解雨辰微微一顿,指尖精准点在复印件中央一段最晦涩的古文批注上,语气压低几分,添上几分探秘的凝重:“古籍有言,‘蛇为地龙,潜于渊泽’,但我比对多方资料推断,你提及所指的‘龙疽’,绝非寻常水蛇异兽,极大可能是一种栖息于荒原地下的巨型草原蠕虫。此物常年深穴居地,不见天光,双眼早已彻底退化,隐于周身褶皱皮肤之下,毫无视物能力,而它头顶隆起的坚硬肉瘤,极有可能是古籍记载中的‘疽’,也是‘龙疽’之名的由来。”
“寻常草原蠕虫,不过十二三米体长。”浣羽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的嗤然,方向盘随车流轻轻一打,车身流畅超车,呼啸风声狠狠拍击在车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区区十余米的地底蠕虫,形貌普通,威能有限,根本配不上古籍中神异的‘龙’字尊称。若真只是寻常荒原虫类,茫茫大草原无边无际,我们总不能漫无目的、遍地掘洞搜寻,纯属徒劳。”
“我查到一段极少有人翻阅的孤本古籍记载。”解雨臣微微前倾身体,语调愈发低沉神秘,带着拨开迷雾的凝重,“成吉思汗年少之时,曾遭遇仇家追杀,走投无路之际,隐匿避祸于深山密涧溶洞之中。彼时,他曾亲眼目睹一条长达三十余米的无眼巨型蠕虫,蛰伏于山洞地底,形貌骇人,气势非凡。他将此物视作荒野神兽,认定是上天庇佑,也正因躲入此山、得此异兽冥冥护持,才得以躲过追杀、保全性命、日后崛起。也正因这段渊源,他晚年特意将自己的陵寝,选址在了这座藏有巨虫的深山之中。”
话音落地的瞬间,浣羽神色骤变。她脚下力道收紧,稳稳踩下刹车,越野车速度瞬间骤降,猛烈的顿挫感席卷全车,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剧烈摇晃,骤然起伏。她迅速侧过脸,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染上清晰真切的诧异,眸光微动:“你要找的是成吉思汗陵墓?”
“蒙古大草原广袤无垠,千里茫茫,放眼望去皆是连天碧草,别说显眼的地宫封土堆,连一块碑碣、半尊石像生都无迹可寻,完全无任何地表标识。即便是精通寻龙定穴、倒斗探陵的顶尖摸金校尉,面对这片毫无章法、毫无参照的荒原,也根本无从定点、无从下手。”她的质疑,句句切中要害,精准戳中这片秘境最大的难题。
内蒙古海拔一千三百余米,地势平坦开阔,起伏极微,视野无遮无挡。凛冽的长风常年呼啸而过,卷着枯黄的草浪层层翻涌,连天接地,极目远眺,天地之间只剩莽莽荒原,空旷寂寥。不同于中原农耕王朝陵寝的恢弘规整、标识鲜明,成吉思汗陵的隐匿,是刻在民族传统与地理环境中的无解难题。
蒙古族古老的贵族密葬传统,讲究“不封不树、无痕归尘”。
相传成吉思汗下葬当日,陵墓填土夯实之后,士兵便会驱使千万马群反复来回踏平整片墓地,将所有人为痕迹尽数抹平。随后斩杀一头幼骆驼,鲜血浸染墓地土壤,唯有母驼能凭借血缘记忆,认准这片血色土地。待到次年春风吹过,荒原之上青草遍地生长,彻底覆盖所有人为痕迹,整片墓地与茫茫草原融为一体,再无半点区别,守卫便尽数撤离。
如此一来,陵寝位置唯有族人口耳相传,代代铭记。可岁月流转、朝代更迭,知情之人尽数离世,所有口头线索彻底断绝,千年以来,再无人能精准锁定地宫所在。
这与中原摸金校尉赖以生存的“望气辨龙、观土识穴、寻痕定陵”之术彻底相悖,所有传统寻陵手段,在此尽数失效。
不仅如此,鄂尔多斯多荒漠草原地貌,土壤贫瘠干燥,植被稀疏低矮,常年狂风肆虐,风沙不断。哪怕地底有丝毫人工扰动的地质痕迹、土层变化,不出数月,便会被风沙彻底掩埋、抚平,不会留下半点持久线索。
千百年来,无数能人异士、考古大家、江湖高手踏遍草原,皆无功而返。传统洛阳铲,难以穿透鄂尔多斯盆地坚硬的古生代、中生代沉积岩基底,无法取样辨土;平坦无峰、无谷无壑的茫茫荒原,没有山川走势、地势高低作为参照,流传千年的观星定穴、寻龙分金之术,彻底失去用武之地。
即便是现代科技加持,航空遥感、高光谱成像、地下探测仪器尽数上阵,也仅在阿尔寨石窟找到疑似安葬图谱的残缺壁画,在蒙古国肯特山探测出疑似十三世纪的地下人工结构。可要么图文晦涩、解读无果,争议不断,要么受制于两国文化保护政策、民族情感禁忌,根本无法开展深度挖掘探查。
游牧民族视先祖安息之地为神圣秘境,不容惊扰,主动探寻挖掘,更是触碰民族底线的大忌,层层桎梏,步步僵局。
解雨臣自然深知其中所有难处,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眸光沉凝,语气笃定:“我翻阅多方史料、边境杂记、近代探查笔录,所有零星线索都指向一处——成吉思汗陵的真正位置,大概率在中蒙边境的深山荒原之间。线索至此几乎断绝,我思来想去,唯有一处或许留有答案。”
他抬眸看向浣羽,目光认真:“张家传承千年,执掌世间诸多隐秘秘辛,遍历天下奇地险域,留存无数上古记载。这般足以震动古今、藏有神异异兽的千古秘陵,张家先辈绝不可能从未涉足、不曾记录。我想,张家古籍秘卷之中,定然藏着精准记载。”
“张家早就把所有相关资料尽数封禁了。”浣羽缓缓摇头,语气沉沉,带着几分无奈的笃定,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我从前也曾好奇过这片秘境的来历,私下翻遍张家留存的古籍卷宗,甚至向长老会申请调阅秘档,可最后得到的结果,依旧是全盘封禁、无档可调。”
她微微停顿,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连绵远山,轻声道:“张家世代封禁的地域与秘辛,历来只有两种缘由。其一,地底藏着足以搅动江湖、颠覆认知、牵动天下格局的惊天秘密,绝不允许后世之人轻易窥探;其二,绝境凶险至极,暗藏无解死局,曾让张家先辈折损无数、惨败而归,故而特意封禁卷宗、封锁线索,以此庇护后人,避免重蹈覆辙。”
解雨臣捏着古籍复印件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受力的纸页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原本明朗的眉眼覆上一层阴霾:“照这么说,眼下所有线索,尽数断了?”
“倒也不算彻底无解。”浣羽轻轻叹了口气,收回远眺的目光,眸色幽幽,“按照张家记年、历代大事推演,小哥年少时,大概率曾踏足过这片边境秘境,是他在家族的终极考核,可能见过龙疽巨虫,知晓成吉思汗陵的真正位置。”
话音落,她语气又添几分无奈:“只是可惜,他常年失忆,过往所有记忆尽数清零,即便真的亲历过一切,如今也毫无印象,就算去问,也是徒劳,一问三不知。”
“眼下唯有吴邪,能让他敞开心扉、吐露过往。”解雨臣思绪极快,瞬间敲定最优方案,语气果断,“不管多难,都值得一试。”
浣羽闻言,无奈揉了揉眉心,眉眼间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怅然:“我是一点点相处、试探,好不容易在小哥心里攒下几分微薄的存在感、些许信任,一场失忆,尽数清零,所有铺垫付诸东流,又要从头来过。”
偌大世间,万千人海,唯独吴邪于张起灵而言,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例外。无论何种境遇、何种状态,张起灵对他的信任,从来都是毫无保留、与生俱来。
她重新踩下油门,车速缓缓回升,平稳归位。
“下高速把你放下,我安排人过来接你,你直接去吴山居找吴邪汇合。”她转头看向解雨臣,轻声问道。
解雨臣却并未应声,眸光微微凝住,直直看向她,精准抓住她话中的重点:“你呢?你进山要办的棘手事,到底是什么?”
浣羽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字字清晰:“山魈。”
“寻常山野山魈。”解雨臣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眼底疑虑稍起,“张家世代镇守深山秘境,阅历无数、手段通天,区区山魈邪祟,何须你亲自出手?未免大材小用。”
“不是寻常作乱害人的山野山魈。”浣羽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清冷的语调里裹挟着层层复杂的沉郁,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晦暗与纠葛,“这一只,牵扯着数十年的旧怨恩仇,人脉纠葛、因果牵绊盘根错节,远远不是除祟灭邪那么简单。”
车厢内瞬间陷入沉寂,高速风声簌簌入耳,却压不住空气里悄然蔓延的凝重。
解雨臣沉默片刻,眼底的调侃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坚定。他定定望着浣羽清冷的侧脸,一字一句,语气笃定:“我跟你一起去。”
不等她开口拒绝,他已然补充完毕,态度决绝:“你先处理完山中纠葛旧怨,随后我们一同去找吴邪,汇合之后,再联手探查龙疽秘辛、探寻千古陵踪。我想,你应该也对成吉思汗陵有兴趣。”
浣羽抬眸望向他,撞入他眼底全然的笃定与并肩同行的赤诚,没有半分犹豫,颔首应允,脚下再度轻踩油门。越野车轰然提速,强劲的引擎轰鸣声在空旷辽阔的高速路上久久回荡,裹挟着未知的凶险、隐秘的谜团,向着前路稳稳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