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的事。”车窗外,远山冷雾漫过。浣羽的声音极淡,清泠泠的,像深冬山涧凝住又未化的冷泉,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股沉压人心的凉意。
解雨臣眉梢轻轻一挑,抬眼时眼底凝着几分惯有的散漫调侃,语气松弛悠然:“张家人的本事天下皆知,寻常粽子都能被生生钉死在棺椁之中,永世不得作乱,怎么如今反倒拿捏不住一只山魈?还需你亲自跑这一趟?”
浣羽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她澄澈的眼底,揉出一层斑驳复杂的光影,藏着数不清的沉郁与无奈。她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平淡,多了厚重的冷寂:“不是普通山魈。”
她抬眸望向窗外连绵的黛色群山,一字一顿,音色清冷:“这东西,是山神堕魔。牵扯的百年恩仇盘根错节,爱恨纠缠不休,早就不是简单的妖邪作祟、魑魅作乱那般容易了结。”
岁月回溯百年有余。彼时这片绵延千里的苍莽大山,并非无人管束的蛮荒绝地,而是有灵有主的秘境。青狼族世代栖息于此,恪守山林秩序,以狼族血脉镇守一方山水安宁。族中狼王得天独厚,吸纳天地晨露、山川灵气,历经千载修行,褪去凡兽浊气,滋生纯正神性,成为山脚下百里村落公认的山林守护神。
彼时人与山灵和睦共生,岁岁安稳。村落里的乡民常怀敬畏之心,感念大山馈赠、狼王庇佑。每逢四时八节、岁末年初,村民必会备好肥羊壮牛、鲜果五谷,虔诚前往山神庙献祭跪拜,香火岁岁不绝,绵延百年。
而宽厚的山林也从未亏待过半分人族生灵:春日漫山鲜菌嫩笋,清甜可口;盛夏遍野野果繁花,解暑生津;深秋层林尽染,山珍野味俯拾皆是;隆冬林木苍劲,枯枝薪柴取之不竭。
山育人,人敬山,岁岁年年,一派岁月静好、相安无事的祥和光景。
可世间万恶,皆起于一念贪痴。
打破这份安宁的,是村里最年轻的一名猎户。他心性浮躁,贪慕浮华,为了凑齐一笔丰厚彩礼迎娶外乡女子,竟铤而走险,将歹念打在了青狼族身上。
那夜月黑风高,乌云蔽月,山林寂静无声。猎户怀揣锋利短刀,趁着夜色幽暗,悄悄潜入青狼族世代聚居的幽谷腹地。谷中幼狼安然酣睡,其中一只刚出生不足半月的狼崽最为矜贵,通体皮毛光洁如上等素缎,毛色纯净无瑕,是狼王倾尽心力疼爱、百般护佑的独苗幼崽。
猎户眼中只剩钱财彩礼的**,毫无半分敬畏怜悯。他狠下心肠,出手残忍利落,活生生剥去了幼狼一身珍贵皮毛。温热的鲜血浸透泥土,稚嫩的躯体惨死当场,微弱的呜咽消散在夜风里。
浓郁刺鼻的血腥味顺着山风飞速蔓延,瞬间穿透了幽谷层层林木,直直引来了巡山归来的狼王。狼王归来之时,恰好亲眼目睹幼崽残破冰冷的尸体、满地刺目的血色。血脉至亲惨死的极致悲痛,骤然冲垮了它修行千载的神性与克制。滔天怒火瞬间吞噬了所有温润慈悲,残存的理智寸寸碎裂。
当夜,幽风呜咽,狼啸震山。暴怒的狼王踏破山路,直闯村落,一夜血洗猎户宅院。那家猎户上下五口人,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尽数葬身狼吻。滚烫的鲜血汩汩流淌,彻底染红了门前青石板路,彻夜未干,腥气久久不散。
血色惨剧彻底引燃了村落的恐慌与敌意。无边的恐惧裹挟着怨愤,迅速席卷了整座山村。村里所有猎户自发集结成团,人人眼底猩红,被仇恨冲昏头脑,再也顾不上世代相守的人灵平衡。他们扛着火铳、背负弓箭、手握锋利捕兽夹,成群结队循着狼族踪迹,杀气腾腾地杀入深山幽谷。
这群被愤怒裹挟的凡人,已然失了本心,行事狠辣残暴至极。他们不分青狼老幼强弱,见狼便杀,绝不留情。漫天箭雨穿透狼族厚实的皮毛,滚烫火铳炸裂筋骨血肉,就连尚在襁褓中、毫无反抗之力的幼狼,也被他们狠狠摔撞在坚硬青石之上,瞬间殒命。
幽谷之中,惨叫声、哀嚎声、火铳炸裂声、弓箭破空声交织一片,凄厉震耳。
待到狼王匆匆赶回山谷时,整片栖息地早已沦为人间炼狱。遍地狼尸堆叠,血染青草黄土,昔日生机勃勃的幽谷死寂一片。它世代相守的族人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尸身残破不堪。诸多青狼皮毛被活活剥下,坚韧筋骨被生生抽离,尖利狼牙被整齐串起,变成了猎户们炫耀战功、售卖牟利的精致饰品。
满目疮痍,满心酸碎。彻骨的哀恸与极致的怨恨,彻底撕裂了狼王千年修行的神性。它昂首立于遍地尸骸之上,对着沉沉夜幕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啸声震天动地,震得群山摇颤、林木轰鸣,天地间温润祥和的山林灵气瞬间扭曲、变质,化作暴戾阴森的滔天戾气。
为报灭族血仇,为祭万千亡魂,狼王甘愿舍弃千年神格,自毁修行根基。它以全族青狼的亡魂为引,以自身千载不散的血泪怨念为基,献祭己身,堕神成魈。
那一夜,山火燎原,火光映红整片夜空,血色蔓延百里山林。新生的山魈踏着一路血尸残骸,戾气滔天,径直闯入毫无防备的村落。它利爪如寒刃,撕裂皮肉筋骨;尖牙似利刃,咬断脖颈咽喉。屠戮之时,无半分怜悯,无一丝留情,唯有沉积心底的灭族恨意,肆意宣泄。
鸡鸣破晓,天光微亮。昨日还鲜活热闹的村落,已然沦为一片死寂废墟。房屋坍塌,瓦砾遍地,尸骸堆积如山,血水汇成细流,昔日烟火人间彻底覆灭。唯有寥寥几名远赴他乡求学、未曾归乡的孩童,侥幸躲过这场灭顶屠戮,得以苟活。
屠戮凡人,血染百里,山魈自此犯下滔天罪孽。可血海深仇未报尽,执念深埋心底,它心中的怨念半分未消。那些侥幸存活的村落后代,成了它新的执念枷锁——只要血脉尚存,这场恩怨便无终结之日。
它的力量随着日积月累的怨愤疯狂暴涨,所行之处,草木尽数枯萎,鸟兽绝迹逃离,山林灵气枯竭,化作寸草不生的凶煞绝地。
多年之后,张起灵途经这片荒山,亲眼目睹满目疮痍、遍野亡魂,窥见山魈被仇恨困住的悲惨宿命。他叹它一族无辜惨死、命运凄苦,却更容不得它被戾气裹挟、肆意屠戮无辜苍生,为祸世间。
一场惊天动地的死战在深山爆发,鏖战昼夜不休。最终,张起灵以自身纯正张家精血为媒介,引上古符文之力,布下绝世封印,将堕神成魈的狼王死死镇于大山最深的地底秘境。同时他又在群山外围布下层层结界,一为困住山魈,阻其踏出深山为祸人间;二为隔绝凶煞之气,护往来路人不致误入绝地、白白送命。
岁月悠悠流转,百年时光倏忽而过。
地底封印历经风雨侵蚀、岁月消磨,渐渐斑驳失修,威力大不如前。山间外层结界也因年深日久,灵气溃散,屏障愈发薄弱,难挡有心人窥探。
世间从不缺贪婪狡诈之徒。张家后裔偶然窥破深山秘辛,觊觎山魈一身滔天凶力,更摸清了它百年未解的执念——当年幸存村民的后代血脉,既是化解它千年怨念的唯一钥匙,亦是冲破张家古老封印的致命引线。
歹念滋生,阴谋暗生。张家后裔费尽心力,辗转寻到百年前村落幸存孩童的后世传人,步步设计、假意交好,最终将一名不知情的年轻后辈,诱入这片封禁深山。趁着夜色幽暗,张家后裔以利刃取其血,将滚烫的活人鲜血尽数泼洒在镇压山魈的封印石之上。
沾染仇者后代鲜血的瞬间,沉寂百年的古老符文骤然震颤、碎裂。冲天黑气自地底喷涌而出,遮天蔽日,凛冽凶煞瞬间席卷整座山林。被封印禁锢百年的山魈,遭血海深仇的血脉刺激,积压百年的压抑、痛苦、暴戾与疯狂尽数爆发,彻底挣脱了地底禁锢。
百年囚困之苦、灭族亡种之恨,在此刻彻底失控。它当场撕碎了那名无辜的青年后辈,以此宣泄恨意。而后便在深山之中肆意屠戮、疯狂泄愤:进山采药、养家糊口的老实药农,追寻秘境、贸然探险的外来游客,误入深山、迷失方向的淳朴樵夫……但凡踏入它领地范围的生灵,无一幸免。它的杀戮残忍至极,手段凄厉狠戾,死状之惨烈,远超当年屠戮村落的猎户,整片深山彻底沦为有进无出的人间炼狱。
“张家的外层结界尚且残存,它终究逃不出群山范围,无法祸及外界。”浣羽望着沉沉远山,语气愈发凝重,眉眼间掠过一丝隐忧,“可如今整片深山已然成了必死绝地。最可怕的是,此番是有人刻意用仇者血脉引它破封、激化怨念,目的绝不简单。一旦它的戾气彻底暴走、怨念彻底疯魔,冲破残存结界桎梏,到时候不止进山之人必死无疑,山外百里城镇,数万无辜百姓,都会沦为它的屠戮对象,遭受灭顶之灾。”
解雨臣原本垂眸擦拭银绣的指尖骤然停住,指尖的银器凝着微光,映出他眼底彻底褪去的散漫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严肃与审慎。他抬眼看向浣羽,语速沉稳:“我懂了。张家人此番迟迟没有彻底了结此事,是摸清了其中关键——这山魈的怨念根源从未断绝,它本是含冤成煞,执念扎根宿命。若是贸然将其斩杀,不仅无法平息祸乱,反而会让百年积怨无处宣泄,戾气彻底爆发,化作更恐怖的天灾凶煞,后患无穷,是吗?”
浣羽重重点头,眸色沉寂如寒潭:“它本是守护一方的正统山神,心怀苍生,性本纯善,只因族人惨遭屠戮、含冤难申,被恨意逼得堕神成魈。怨念一日不消,执念一日不解,它便不死不灭、永世为煞。想要彻底平息这场祸乱,别无捷径,要么寻法一点点消解它沉积百年的血海怨仇,要么追溯百年前的源头,彻底了结这场跨越世代、纠缠不清的人灵恩怨。”
山间风过,不再是寻常草木清风的温润,反而裹挟着一缕极淡、却刺骨阴寒的血腥气,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