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彻底散尽,林间还浸着一夜沉淀的湿冷清润。
浣羽修长的指尖轻轻覆上越野车冰凉的金属启动键,指腹贴着细腻磨砂质感,微微用力按下。下一瞬,低沉雄浑的引擎轰鸣骤然炸开,碾碎了山林清晨的静谧,车身微微震颤,蓄满了整装待发的力量。
就在引擎声响彻的刹那,一道挺拔如松的颀长身影,已然悄无声息斜倚在副驾车窗外侧。
解雨臣今日一身浅粉色手工西装,面料高级挺括,每一处褶皱都被熨烫得平整利落,不见半分凌乱,衬得他本就清俊温润的眉眼愈发雅致出众。他单手随性揣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松弛从容,腕间叠戴的细链金饰随着轻微的动作,在天光下折射出细碎闪烁的微光,低调却难掩华贵。修长干净的指尖屈起,轻轻叩了叩厚实的车窗玻璃,三下,节奏均匀,声响清脆笃然,穿透车内轻微的机械低鸣,格外清晰。
浣羽长睫微敛,又缓缓抬起,漆黑瞳心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突如其来的意外,仿佛早已预知他的等候。她指尖微动,按下车窗按键,透明车窗沿着轨道缓缓下沉。山间带着草木清香与晨露湿气的风瞬间卷涌而入,拂乱了她鬓边柔软的碎发,几缕青丝贴在白皙光洁的侧脸,微凉的风扫过眉眼,冲淡了车内沉闷的气息。窗外林木苍翠,绿意绵延,清新的山野气息裹着微风,将两人之间的氛围衬得静谧又微妙。
“去哪?”解雨臣率先开口,嗓音是他一贯清润利落的调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深邃的目光微微扫过车前仪表盘上稳稳跳动的转速指针、油量刻度,看似随意一瞥,实则将车辆状态、她的出行准备尽数纳入眼底,心思缜密一如往常。
浣羽的指尖依旧轻抵着真皮包裹的方向盘,力道内敛,悄然绷紧,骨节在天光下泛出一层通透的冷白。她目视前方蜿蜒通向深山的林间公路,语气清淡平稳,无波无澜:“进山,办一件棘手的事。”
“有要紧事同你商量,路上聊?”解雨臣微微俯身,半边身子探向车窗,精致的眉眼微微压低,平日里常带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去,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焦灼,那是寻常从容姿态里极少流露的情绪,足以见得此事非同小可。
浣羽微微偏头,余光扫过他眼底的凝重,没有多余的诘问,只吐出两个干脆利落的字:“上车。”
话音落,她右脚轻抬,缓缓给了一点油,厚重的越野车车身微微一震,稳稳蓄势,静待启程。
解雨臣与浣羽的初识,从来算不上温和顺遂,甚至带着步步谨慎的试探与防备。
彼时初见,人人都道浣羽性子温和,待人谦和,眉眼间总是带着淡淡的松弛暖意,对吴邪尤为耐心,说话尾音常缀着浅浅笑意,温柔得毫无棱角;与胖子笑闹似乎也没什么顾虑,即便玩笑过了,也从不气恼;望向张起灵的目光里,更是藏着旁人皆知的信赖与热切,纯粹又坦荡。
可只有解雨臣,自初见伊始,便对这份无害的温和满心戒备。他太懂江湖人心,太清楚这世间最凶险的,从来都是藏在温柔皮囊下的锋芒。那时的他,与浣羽相处,指尖总会下意识紧紧扣住腰间贴身的软柄匕首,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柄,时刻保持着戒备姿态。一双锐利通透的眼眸,如同淬过寒夜冷霜的银刃,一寸寸、细细密密扫过她的眉眼、神色、动作,不肯放过半分破绽。
他曾撞见浣羽在冷泉族内出手的模样,彻底推翻了她温和无害的表象,她的狠厉是张家人刻在骨子里的底色。彼时对手凶悍、步步紧逼,她脸上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温柔尽数敛尽,只剩彻骨的冷冽。指尖翻飞之间,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利落干脆地卸去对手肩肘关节,整套行云流水,狠绝果决,没有半分迟疑,半分拖沓。如果不是族内比试,她可能毫不留情击杀对方。那份骤然爆发的速度、力量与凌厉的杀伐气凛冽逼人,竟丝毫不逊色于常年独居深山、杀伐随心的张起灵。
自那以后,解雨臣便始终与她保持着半尺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因为但凡她出手,自己能躲过的几率渺茫。言语间,永远裹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客套,脸上的笑容温和却不达眼底,藏着三分审慎,七分防备。他心底始终清楚,浣羽的温和是常态,包容是分寸,可她的底线坚硬如铁,一旦被人肆意触碰、肆意践踏,她便会毫不犹豫出手,凌厉决绝,手起刀落,从无半分心软犹豫。
这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与防备,最终被藏北高原刺骨凛冽的风雪,一点点彻底磨平。
无人区的风雪肆虐昼夜,冰天雪地绝境求生的日子里,所有伪装与客套都毫无意义,只剩下最纯粹的生死相托。
他们并肩借力、相互支撑,咬牙熬过最绝望的时刻;危机四伏,伺机而动,他们背靠着背,将身后最致命的破绽全然交付给彼此,联手抵御层层凶险;凶险的石室,浣羽冲破险阻赶来救援,危急关头,她眼底没有半分算计、半分权衡,唯有纯粹的担忧与笃定的护持。这份赤诚坦荡,赢得了解雨辰和黑瞎子的信任。
那些游走在生死一线的瞬间,洗去了所有表象的猜忌,让解雨臣彻底看清了浣羽的本心。浣羽的狠厉,从不针对同伴、不负真心之人;她所有的周全、温柔、耐心与守护,从来都只留给身边并肩同行、值得信赖的人。
从藏北雪域归来,再看向浣羽时,解雨臣心底所有的防备尽数瓦解。他扣着刀柄的指尖缓缓松弛,常年紧绷的指节舒展开来,眉宇间萦绕不散的冷意与锐利尽数褪去,化作全然的释然与笃定。他开始主动卸下所有疏离,愿意同她倾诉过往闯荡江湖的惊险经历,愿意坦诚计划受阻时的困顿与焦灼。棘手难题、无人商议之时,他第一个想起的,永远是心思缜密、身手顶尖的浣羽。
一场藏北风雪,一场生死与共,淬炼出旁人难及的过命交情。她成了解雨臣寥寥无几、能够全然托付后背、毫无保留信任、并肩破局之人。也正因如此,此番大事压身、迷雾重重,加之黑瞎子态度怪异、刻意疏离回避,遍寻无果之际,解雨臣没有丝毫犹豫,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即刻动身,马不停蹄赶来兴岭寻她。
而浣羽的从容淡然,亦在情理之中。她见惯人心世事,看透身边每个人的行事逻辑,从解雨臣的沉默,近期道上暗流的涌动,便早已预判到他定会前来。所以此刻抬眼相望,她眼底无半分讶异,只有久等必然的从容,语气自然松弛,如同对待相识数十年、默契无间的老友,毫无生疏隔阂。
思绪落定,解雨臣不再迟疑,伸手拉开车门。厚重的车门开启,他弯腰侧身坐入副驾,车身因骤然增加的重量微微下沉,柔软的真皮座椅发出一声细微沉闷的响动。
他抬手利落扣上安全带,卡扣清脆一响,目光便稳稳落定在浣羽清隽柔和的侧脸,眸色沉静,带着十足的认真。
浣羽轻踩油门,越野车瞬间提速,强劲的动力推背感袭来,车轮碾过山间碎石路,细碎石子被飞速转动的轮胎狠狠带起,擦着地面飞溅而出,溅起一串细碎火星,转瞬便驶离林间小路,汇入宽阔平坦的高速车流之中。
公路两侧的林木、山野、田埂尽数化作模糊残影,飞速向后倒退,风声透过车窗缝隙簌簌灌入车内,打破了短暂的静默。
解雨臣率先开口,打破车厢内的静谧,“你之前提及的能治瞎子眼疾的‘龙疽胆’,我翻遍了家中世代留存的医典、民间方志、道上杂记,通篇查阅,没有找到半分确切的官方记载,没有任何成型的文献注解,只能根据零星碎片化的古籍短句,勉强推断出一个大概轮廓。”他伸手拿起身侧一个质感细腻的黑色皮质文件夹,拉链轻响,缓缓拉开,从中抽出数张微微泛黄、带着岁月痕迹的古籍复印件,纸页边缘微微毛糙,印着模糊晦涩的古旧字迹。
浣羽双手稳稳把控着方向盘,视线牢牢锁定前方平整的高速路面,车速平稳匀速,丝毫不受周遭车流影响,语气平静无波:“当时族中长老告知时,我也是不明所以。这种偏门诡异的古物秘辛,最该找黑爷商量。他半生漂泊游历,见遍天下奇闻异事,眼界阅历无人能及,最擅长解读这类无据可查的隐秘。你怎么反倒舍近求远,跑来寻我?”
解雨臣指尖轻轻摩挲着复印件上笔画繁复、难以辨认的古篆字迹,指尖力道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他看过全部资料后,就彻底没了音讯。刻意躲着我,避而不见,连随身的专属定位信号都全数屏蔽,彻底失联。”
浣羽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眼角余光精准捕捉到解雨辰骤然紧抿的薄唇与眼底的沉色,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黑爷素来随性不羁,惯来独来独往,难不成这次想瞒着所有人,独自单干?”
“不可能,他不敢!”解雨臣语气笃定,字字铿锵,带着十足的掌控底气,没有半分迟疑。“此番行动需要的所有高端装备、野外物资、人手排布、渠道消息,尽数把控在我手里,被我一一扣死。他就算有心私动,也没有半点余地。只要他敢擅自行动,我能第一时间锁定他的精准位置。况且我早已封锁道上所有相关消息,截断所有流通渠道,也勒令那些人不许接活儿,他如今只能暂时蛰伏隐匿,根本无从动作,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浣羽闻言,又是惊愕,这怕不是在防贼——黑瞎子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