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豺 第10章 镜面台钟

渐热起来的天气摩擦，在日子里这么流淌着，顺着呼吸缓慢进入心脏起伏，交错而过，攀杨愈发心焦

正雉鸣也有数，明里暗里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藏身阴暗处伺机，万籁俱寂里的电闪雷鸣轰隆作响，惊起他

周二下午周会

早上一批厂外来料做实验，Transit系统要上版，攀杨没见到正雉鸣，这会儿格外想看见他

会上正雉鸣仍旧娉娉，脸上的嫩粉色已经完全消失，和原生的皮肤融合在一起，蜕变成难解的美貌，男生女相，貌若观音

穿身墨绿色的盘扣外套，倒大袖滑出手上戴着的冰透翡翠绞丝镯，和耳饰互相点映，头发盘了起来，斜插一朵兰花绒花木簪

整个人通透无瑕

以一种纯欣赏的视角来观望正雉鸣，矜贵精致的小少爷摆在这，哪怕不开口，也觉着满室华贵生香

指尖悄悄描绘朱唇，想起珍藏盒中的耳饰，被困在蛛网上坠着的猎物垂死挣扎，不知道死亡来临究竟是哪一刻

正雉鸣没认真听各科周报汇报，他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还不知道对面坐了个讨债鬼，揉捏自己眉心，冰冷的指尖无端让他打了个寒战，细细密密的痛一下下席卷，搅动得头脑有些不清晰

抿了口杯里冷了许久的茶水，试图让神智回笼

“雉鸣，有什么问题吗？”，韩荣康问道

“没有，剩下的汇报我就不听了，你们继续，抱歉”

听出来正雉鸣话舌裹挟的软绵语调，那点子音节缠绵，活像在办公室偷情，夫人名为正经

一眼可以望得到头的日子，投湖泛起的涟漪因为那块易碎的水晶而起，琢磨正雉鸣已经成了他空暇时间的常态

这人现在应该有点不舒服

心随着正雉鸣那件外套上的黑鸦胸针飞走，轮到季文亮报告，攀杨提起心神随时准备做补充说明，正雉鸣不需要他关心……吗？

孤身回国，兴许在这里无亲无友，生病无人知晓是一件有些孤独的事

“走了”

季文亮碰碰攀杨，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不行了，每次开会都是咱俩来，回去我得跟老杜他们说说，要么他俩要么小灵通，哪儿能光一头驴拉磨”

攀杨应了句，他的工位…很有意思，如果摆上一个小小的镜子，恰好正雉鸣办公室的门也没关的话

可以看到那张会客用茶桌和沙发

这是攀杨某天午休在工位人脸验证转动的时候发现的

他快两步走回工位，把那个新买的三角镜面台钟调好角度

靠着窗台贴墙边，正对上办公室门，一股子做贼心虚，不光彩至极

正雉鸣在办公室忙碌，抬头看向远处试着放松实现，忽略胃部那点绞痛，忽然注意到墙上一块光斑，驽钝的形状

“……”

他用了半秒就猜到是谁，最靠墙那个工位，对着他办公室门，可以反光的物件，来自攀杨那两面都贴了磨砂膜的台钟

巴掌大小一个，没镜子那么清晰，也没那么…过分显眼

窗外恰好飞过一只笨鸟

“又摆弄你那钟，时间都看不懂”，季文亮拿过攀杨的小钟，“好好的还给贴什么膜，又不是手机，怕摔了”

周通在对面百忙之中举手，“我建议的，攀哥这钟放在那儿我容易被照到，晚上加班瘆得慌”

“嗤，办公室又不是不开灯，再说他这玩意儿又不是镜子，隔远一点儿脸都看不清，你怕啥？”，季文亮把钟还给攀杨，“下次周会你们仨去啊，我俩休息”

“看不清更恐怖”，周通回了句，“我不行，康哥一发飙我容易结巴，最多帮你俩周报写了”

“老杜，惠城，你俩怎么说？”，季文亮又转向另外两人

段惠城正在用隔壁工位连现场机台，“我要去现场，下次再说”

“行行行，你是大忙人”，季文亮把目光转向杜新阳，“老杜，你又准备找什么借口啊？”

杜新阳做投降状，“我不找借口好吧，我把工位卫生包了，行不？”

“切～又不经常搞6S检查，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季文亮刷着手机在看晚上要去吃什么，“哎，还是人太少了，空荡荡的，没意思”

周通听到这话乐了，“当时从五楼搬下来，是谁说这个位置好，没人清净，科室工位选了这的，现在嫌弃的也是你”

攀杨擦干净台钟上的指纹，收好眼镜布，“就算不选INE大概也只能分到这两排或者是系统科那边的位置，人太少了”

“这话太扎心了攀杨，和系统换也好啊，他们靠着值班那边，还热闹”，杜新阳道，“靠着墙边跟被流放了似的”

“你想多了老杜，系统摆在那是方便每个科室都能找到人，咱值班工位不也在那，剩下这些人要是头顶没挂上这块牌子，谁知道你是INE的”

季文亮看眼后头正雉鸣的办公室，声音小了些，“要是前面那排助工储备坐满，咱旁边那几个现场的工位也上来人，每天都这个‘入住率’，说不准咱也能换到靠前点儿的工位”

“还是别了，周围都是人麻烦”，周通道，“上班要那么显眼干嘛，在角落其他部门要找也是先看见值班的”

杜新阳应了声，“有点道理，但是现在对面多了个少爷，这工位还好不好，那可难说了”

季文亮不置可否，问攀杨，“不知道吃什么，还吃小炒，我下单了？”

“可以”，攀杨漫无目的看着其他科室抄送过来的邮件，透过台钟去偷瞄一个看不见的身影

正雉鸣极少坐在沙发，他只零星观察到那么一次，泡了点什么茶叶就带着杯子回到办公桌前

“我看看啊，回锅肉，辣子鸡，炒个青菜，你还要啥不？”

攀杨接过手机翻看菜单，“加个鱼头汤”

“行啊，喝口汤顺顺”

想好晚饭吃什么，接下来的时间就有了盼头

下班急冲冲下楼出了闸门，两辆山地车轱辘转得飞快

走进店里，惯常的那张小桌已经摆上热腾的饭菜

季文亮直接坐下，就着回锅肉，蒯了勺一旁的辣酱到碗里，迫不及待扒了口饭，“爽！”

“你这嘴一天没歇了”，攀杨打了碗汤来喝，想着这汤是不是生病的人喝下去能舒服些，他大概也病了

季文亮又夹了筷辣子鸡塞进嘴里，现炒出锅还带锅气的江湖菜，料厚麻香，粗犷豪放，糊椒里头找鸡丁，吃了一嘴的味美

“累啊，脑力劳动也是劳动，有劳动就有消耗，那饿不是正常？”

吃到额头都冒出汗来，季鸿兴随手抽了张纸来擦，再一口冰镇过的气泡水，嗞嗞的气泡打搅口腔，戳破挂在舌尖味蕾的辣意

“哎，今年六月咱俩是不是也可以升6-2了？还是明年来着？”

“今年，培训可以先关注起来”，攀杨一碗汤下肚，也开始夹菜吃，“还有三个多月，而且我们技能证考了，补贴也到账了”

“害，去年那个作弊的，小灵通说被开除还赔了公司一个月工资”，季文亮摇摇头表示不解，“没本事就在那个职级待着呗，大不了混几年，等每年的普调加几百块钱，又不乐意，非要搞这种”

“不是每个人学习能力都强”，攀杨道，“不过确实不能理解，实操和综合评估通过，一样可以升职，培训又不是水课”

“哎，要是公司可以按年限升职就好了，那我熬个**年直接就T7T8了，多爽，说不准T7直接跳管理序列，当个科长什么的”

攀杨打断季文亮的白日梦，“人不会因为老了就变聪明”

季文亮被噎了一下，面色有瞬间狰狞，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我就是说说，你说那个技术员他T7的时候，工资按照哪个岗位开的，工程？储备？还是干脆就是技术员”

“有比例权重”，攀杨打开自己的工资明细，“学历补贴他应该没这么高，助工有加班费，T7职级津贴加上司龄加给，基础工资，餐补房补交通补，绩效奖”

“工程第一年基础工资七千，技术员应该是三千多，餐补房补交通算起来两千，学历补贴按我们的来算两千四，绩效固定一千二，职级津贴一千八，司龄加给T6六百块钱”

季文亮接着攀杨的话往下算，“学历补贴不能这么算，从技术员上来应该是三本或者专科，八百顶天了，固定绩效也只有六百，职级津贴T7比我们多两百，司龄再多二百，啧啧，图啥啊”

攀杨摇头，“不知道，正式工程才有工程岗位津贴，三千块，加上考过了15%的涨薪，技术员助工只加8%，确实不划算”

“而且助工也只能拿到工程岗位津贴和职级津贴的40%，基础工资绩效和其他补贴都没那么高，纯靠加班费”

“哎，管他的，那些储备没转正也跟技术员差不多，最多多个一两千，有MO的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升工程”，季文亮起身又去拿了两瓶冰饮，“给，班也不愿意上还天天喊我们工资高，工程加班没加班费怎么不说”

“我喝汤”，攀杨拒了冰饮，“公司规定不允许工程加班，必要加班情况要上级申请，大概率还只能用来调休，除非你想回到储备”

“得了吧，我不稀罕那点儿加班费”，季文亮想起来自己周六那两个小时就牙疼，“这个月我高低给那俩小时假请了去，万一加班申请没过那我不白去了”

“应该不至于，你有正当理由”

“也是，这鸟公司就这点好，该你的一分少不了，今年六月要是考过了，应该能有接近三万”，季文亮打开手机计算器，“升职考过加一千二底薪，加上15%的调薪，差不多”

“好！再干个几年看看，要是公司不倒闭我争取在这待到月薪十万”

季文亮完全没想过没考过这个选项，好像他一定会通过考核，拿到一千二的加薪和15%的薪资上调机会，而不是等待普调的一员

“……我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