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窗外的风带着昨夜的湿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床帐轻轻晃。我躺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掌心全是汗。册子的边角已经被我翻出了毛边,每一页都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清楚。
青棠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自己梳好了头。
“主子,您又是一夜没睡?”她看着我的脸色,眼圈有点红。
“睡不着。”我对着铜镜簪上那支银簪,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备轿,去养心殿。”
青棠张了张嘴,想劝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她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养心殿外的宫道今天格外冷清。
平日里那些早早来候着的官员一个都不见,只有汪公公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殿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御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赵允谦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肩膀绷得很紧。地上散着碎瓷片,茶水还没干,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臣妾林疏桐,参见皇上。”我跪下去,声音不大,但稳。
他没回头。
“你来了。”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是。”
“手里拿的什么?”
“苏家盐引贪墨的证据。”
他猛地转过身。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好几岁,眼底全是血丝,胡茬也冒了出来,看着有些狼狈。但那双眼里的光,还是像刀一样锋利。
我双手捧着小册子举过头顶。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一把抽走。
殿里安静得只剩他翻纸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翻到车辙印对比图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车辙深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家上报的盐车全是满载,可京郊官道上的车辙,有一半深度只有满载的一半。那些空车对应的盐,全被私吞了。每一车,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从国库流进了苏家的私库。”
我把王先生查来的数字一个个报出来。三年,一千二百车,折银几十万两。这些数字我背了一整夜,比自己的生辰八字都熟。
赵允谦的脸越来越沉。他把册子往御案上一摔,声音不大,但满殿都震了一下。
“来人。”
汪公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
“传户部尚书,还有那几个管盐务的,一个不落,全给朕叫来。”
……
人来得很快。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额头上全是汗。旁边几个苏系官员更是不堪,有的腿都在打颤。
赵允谦把那本小册子扔到他们面前:“都看看,看完了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户部尚书捡起来,翻了没两页,脸色就白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像是见了鬼。
“陛下,这……这一定是有人诬陷!臣对天发誓,苏大人绝对忠心耿耿……”
“诬陷?”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那车辙印就刻在官道上,风吹不散,雨打不掉,大人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量。苏家的盐车,哪个车队的辙印深,哪个车队的辙印浅,一量便知。”
户部尚书哑了。
赵允谦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
“传旨。”
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
“苏文远革去一切职务,押入大理寺。苏家盐引全部收回,家产查封。苏映雪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无诏不得出。”
户部尚书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求陛下开恩”,旁边的侍卫已经上来把他拖走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
我跪在那里,膝盖有些发麻,但不敢动。
赵允谦站起身,慢慢走到我面前。他的靴尖离我只有半步远,我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
“林疏桐。”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臣妾在。”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下,得罪了多少人?”
“臣妾知道。但臣妾更知道,苏家不倒,大赵的江山就不得安宁。”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你倒是忠心。”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像要把我看穿。
“告诉我,你做这些,图什么?”
我心里一紧。
图什么?图活命,图不被人欺负,图给阿宁报仇,图……说不上来。但我知道,不能说实话。
“臣妾只是不想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羔羊?”他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但听着比哭还冷,“你不是羔羊。你是刀。一把朕递出去,就收不回来的刀。”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我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力道不重,但隔着衣料,我好像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冰凉。
“你这里,藏的到底是什么?”
我没说话。
他站起身,背过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先回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再插手前朝的事。”
我磕头谢恩,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
“林疏桐。”
“是。”
“别让朕后悔用你。”
出了养心殿,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站在台阶上,腿有些软,青棠赶紧上来扶住我。
“主子,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没事?有事。心里有事。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赵允谦之间,回不去了。以前他看我,或许还有些旖旎的心思。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里,全是算计。
我不再是他的女人,而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刀太利,他会怕;刀钝了,他会扔。
这就是后宫。
这就是帝王。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青棠跑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发白。
“主子,苏贵妃……不,苏氏被拖去冷宫了,正好从咱们宫门口过。”
我没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厉害。
“她说什么了?”
“骂,骂您,骂得很难听。还喊皇上,喊了好多声,嗓子都哑了。”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宫道的一角。此刻那里已经没人了,只剩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曾经不可一世的苏贵妃,就在那条路上,被像狗一样拖走了。
我该高兴的。阿宁的仇,报了。苏家的账,清了。我该笑的。
可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看见的不是苏映雪的结局,而是——如果有一天我输了,被拖在青石板路上的,会不会是我?
“主子,您的手好冰。”
青棠握住我的手,声音很小。
我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我用力攥紧了拳头,将那点颤抖死死压在掌心。
“去换壶热茶吧。”我轻声说。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天倒是放晴了,阳光落在那些残花败叶上,竟也有了几分暖意。
可我知道,这深宫的冬天,还长着呢。
这一章终于把苏家这根毒刺给拔了!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苏贵妃被拖入冷宫,大家是不是觉得稍微解了一口气?但这其实只是暴风雨的开始。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林疏桐赢了,但大家有没有注意到皇帝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看爱人的眼神,而是在审视一把“好用的刀”。林疏桐自己也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帝王心术面前,恩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她赢了苏家,却在皇帝心里埋下了忌惮的种子。
苏家倒了,但朝堂上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苏家余党会如何反扑?皇帝又会如何制衡林疏桐?下一章《暗流涌动》,真正的危机才刚刚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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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