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的那番警告,像是一盆掺了冰渣的冷水,兜头浇灭了林疏桐心头刚刚燃起的一丝侥幸。
回到长春宫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青棠见她脸色苍白,想问又不敢问,只能小心翼翼地给她端来一碗安神汤。林疏桐摆摆手让她退下,独自坐在昏暗的烛火旁,看着那跳动的灯芯发呆。
赵允谦说得对,她是一把刀。可刀若是不见血,就会生锈;若是见血太多,执刀的人就会怕。他今日能为了苏家的事敲打她,明日就能为了别的理由捏死她。
苏映雪虽然倒了,但她毕竟是苏家留在宫里最后的一根钉子。只要她还活着,苏家旧部的心思就还在,赵允谦对林疏桐的猜忌也就永远不会消除。为了这把刀不被折断,有些脏活,她得亲手干。
“青棠,”林疏桐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去准备些东西,我要去冷宫。”
青棠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主子,这么晚了去冷宫?而且……而且苏氏刚被打进去,那边正乱着呢。”
“就是要乱才好。”林疏桐站起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宫装,将袖口束紧,“苏家大厦将倾,墙倒众人推,这时候去送她一程,才没人会留意。”
冷宫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平日里连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还没走近,一股腐烂的霉味混合着尿骚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看守冷宫的老太监正缩在门口打盹,见了林疏桐,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显然是认出了她身上的料子不一般。林疏桐刚想掏赏银,他却极有眼色地挥退了旁边的小太监,佝偻着身子把门打开了:“娘娘请,苏氏在里面正闹腾呢,吵得奴才们头疼。”
“做得好。”林疏桐扔给他一锭银子,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月光惨白地照在破败的窗棂上。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哭骂声,伴随着东西砸在墙上的巨响。
“我是贵妃!我是苏家的女儿!赵允谦你个负心汉!林疏桐你个贱人!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林疏桐推开门,屋里的景象比想象中还要狼狈。苏映雪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正抓着一个破枕头往墙上砸。看见林疏桐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疯狗见到了仇人,尖叫着扑了过来。
“林疏桐!是你!是你害我!”
她指甲上涂着的丹蔻已经斑驳,像极了干涸的血迹。林疏桐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苏映雪冲到面前,才侧身一步,伸脚轻轻一绊。
“砰”的一声,苏映雪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苏映雪,省省力气吧。”林疏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里没有贵妃,也没有苏家大小姐,只有一个等着发落的罪妇。”
苏映雪挣扎着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林疏桐,胸口剧烈起伏:“你得意什么?皇上不过是利用你!等苏家倒了,下一个就是你!赵允谦生性多疑,他绝不会容得下你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
她的话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林疏桐心底最隐秘的恐惧里。
林疏桐走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旁坐下,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你倒是聪明,可惜明白得太晚了。”林疏桐看着那个瓷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苏家倒了,我也确实危险。所以,为了让我自己能睡得安稳些,只能委屈你,先走一步了。”
苏映雪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那个瓷瓶,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你……你想干什么?我是废妃,也是皇上的女人,你不能杀我!”
“杀你?”林疏桐轻笑一声,眼神却冷得像冰,“我怎么舍得杀你呢?这宫里杀人是要偿命的。这只是一瓶‘醉梦散’,喝了它,就像做了一场美梦,无痛无苦,还能留个全尸。”
“我不喝!我不喝!”苏映雪疯了一样把桌子掀翻,瓷瓶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疏桐叹了口气,站起身,一步步向苏映雪逼近。苏映雪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苏映雪,你以为你还有得选吗?”林疏桐蹲下身,捡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甜腻的香气飘散出来,“你父亲下狱,苏家男丁问斩,你在宫里就是个弃子。就算我不杀你,等皇后或者华妃缓过劲来,你的下场会比这惨十倍、百倍。到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疏桐的话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碎了苏映雪最后的心理防线。苏映雪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她哽咽着,声音嘶哑,“为什么非要逼我……”
“因为我不信命,我只信握在手里的东西。”林疏桐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喝了它,苏家的债,我替你背一半。”
苏映雪颤抖着,看着那瓶毒药,又看了看林疏桐。最终,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张嘴含住了林疏桐递过去的药瓶。
“咕咚”一声,药液入喉。
不过片刻,苏映雪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脸色变得青紫。她死死抓着林疏桐的裙摆,指甲划破了布料,却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她的眼神逐渐涣散,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的恐惧和不甘中,头一歪,断了气。
林疏桐站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裙摆,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青棠,进来收拾一下。”她对着门外喊道。
青棠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的景象,吓得脸色煞白,但还是强忍着恐惧,按照林疏桐之前的吩咐,将现场伪造成苏映雪畏罪自尽的模样。
走出冷宫时,夜已经深了。
风更大了,吹得宫灯摇曳不定。林疏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如同坟墓般的宫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苏映雪死了,苏家彻底成了历史。
但林疏桐心里的石头并没有落地。赵允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还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这把刀,她已经磨得足够锋利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不是继续杀人,而是学会如何藏锋。
毕竟,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到最后的人,往往不是最狠的,而是最会装的。
……
回到长春宫,林疏桐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卸妆。铜镜里的女人面色如雪,眼底却藏着两簇幽暗的火苗。
“主子,”青棠一边替她拆下发髻上的银簪,一边压低声音道,“刚才奴婢去小厨房热汤,听见两个洒扫的小太监在嚼舌根,说是前朝那边……乱套了。”
林疏桐动作一顿,透过镜子看着青棠:“怎么个乱法?”
“说是苏大人下了狱,苏家的那些门生故吏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今儿个在朝堂上哭的哭、闹的闹,甚至还有几个老顽固跪在养心殿外头求情,说苏家功在社稷,不能一棍子打死。”青棠愤愤不平地撇撇嘴,“皇上发了好大的火,把那几个闹得最凶的直接革职查办了。”
林疏桐冷笑一声,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意料之中。苏家在朝堂盘踞数十年,根深蒂固,岂是一夜之间就能连根拔起的?赵允谦虽然雷厉风行,但要想彻底清洗苏家势力,少说也得耗费半年功夫。这半年,就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关键期。
“还有……”青棠顿了顿,神色有些迟疑,“奴婢还听说,皇后娘娘今儿个下午在凤仪宫摔了一套汝窑茶具,说是……说是被苏氏那个贱人冲撞了凤驾,晦气。”
林疏桐握着梳子的手紧了紧。
皇后摔茶具,绝不仅仅是因为苏映雪冲撞了她。苏家是皇后在朝堂上最大的盟友和依仗,如今苏家倒台,皇后就像是被砍去了一只臂膀。她现在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慌。
“苏映雪死了,皇后少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也少了一个可以用来牵制我的把柄。”林疏桐放下梳子,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苏家倒了,她一定会寻找新的盟友,或者……新的刀。”
青棠听得似懂非懂,只是担忧地看着她:“主子,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要更小心些?”
“小心?”林疏桐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青棠,在这宫里,光小心是没用的。你得比别人更狠,更准,才能活下去。”
苏映雪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赵允谦既然把林疏桐当成一把刀,那她就做一把最锋利的刀。只不过,这把刀最终刺向谁,由不得他说了算。
……
翌日清晨,宫里的天色依旧阴沉。
林疏桐起得很早,换了一身素净的宫装,去了太后居住的慈宁宫请安。
苏家倒台,朝堂震动,后宫自然也不会平静。这个时候,去太后跟前露个脸,表个态,是必要的。
慈宁宫里檀香袅袅,太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林疏桐进来,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慈祥却深不见底。
“疏桐来了,坐吧。”太后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疏桐依言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却不敢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昨儿个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后淡淡地开口,手指轻轻拨动着一颗佛珠,“苏家……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只是可惜了映雪那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在冷宫里寻了短见呢?”
林疏桐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福了福身子:“回太后娘娘,苏氏……苏映雪辜负了皇恩,连累了家族,心中羞愧难当,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臣妾听闻此事,也是痛心不已。”
太后看着林疏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
“痛心?”太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疏桐啊,你是个聪明孩子。这宫里的路,不好走。有时候,走得太快,容易摔着;走得太慢,又容易被落下。这其中的分寸,你可要拿捏好了。”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林疏桐垂下眼帘,恭敬地答道。
“行了,回去吧。”太后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最近宫里不太平,你身子弱,少往外跑,多在宫里修身养性。”
“是,臣妾告退。”
走出慈宁宫,林疏桐才发现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太后的话,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她是在警告林疏桐,不要以为扳倒了苏家就能得意忘形。在这宫里,她才是那个真正掌控全局的人。
苏家倒了,皇后失了势,太后这是在提醒她,不要急着填补苏家留下的空缺,否则,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她。
“主子,太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青棠扶着林疏桐上了轿辇,小声问道。
“意思是,让我们夹起尾巴做人。”林疏桐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苏家倒了,这宫里的水,只会更浑。皇后不会坐以待毙,太后也不会袖手旁观。咱们现在,就是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那……那咱们怎么办?”青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等。”林疏桐睁开眼,看着轿辇外阴沉的天空,“等风停,等雨歇,等那些想咬我们的人,先露出破绽。”
……
回到长春宫,刚坐下没多久,汪公公就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脸上堆着那副标志性的谄媚笑容:“林才人,大喜啊!皇上听说您身子不适,特意让奴才给您送了些补品来。”
林疏桐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起身迎了上去:“皇上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臣妾,臣妾真是……真是感激涕零。”
“林才人折煞奴才了。”汪公公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做工极其精巧。
“这是皇上特意从库房里挑出来的,说是这玉簪的颜色,最衬您的气质。”汪公公笑眯眯地说道。
林疏桐看着那支玉簪,心里却泛起一阵寒意。
兰花,花中君子,清高孤傲。赵允谦送她这支玉簪,是在夸她清高,还是在暗示她,要像兰花一样,安分守己,不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野心?
“替臣妾谢过皇上。”林疏桐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接过玉簪,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汪公公又寒暄了几句,便告退了。
他走后,林疏桐拿着那支玉簪,在手里反复摩挲。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可她却觉得它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
“主子,这玉簪真好看。”青棠在一旁赞叹道。
“好看?”林疏桐冷笑一声,将玉簪扔进妆台的抽屉里,“好看的东西,往往都有毒。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宠,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赏赐。”
赵允谦这是在安抚她,也是在试探她。
他想知道,在经历了苏家倒台和苏映雪之死的双重打击后,她会不会乱了阵脚,会不会因为他的这点“恩宠”而得意忘形。
林疏桐偏不如他的意。
……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果然如她所料,平静得有些诡异。
皇后称病,闭门不出。华妃倒是活跃了几日,但见皇后没有动静,也渐渐偃旗息鼓了。其他嫔妃更是噤若寒蝉,连走路都低着头,生怕惹祸上身。
只有林疏桐,成了这后宫里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毕竟,苏家是她扳倒的,苏映雪是她“送”走的。现在苏家倒台,皇后失势,她成了最大的赢家。
但她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相反,她变得更加谨慎,每日除了在长春宫里读书写字,便是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苏家虽然倒了,但苏家在朝堂的势力并没有完全清除。皇后虽然称病,但她背后的家族势力依旧庞大。太后虽然看似超然物外,但她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而她,只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小小才人。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
但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隐忍,总有一天,她会从棋子变成棋手。
……
这日午后,林疏桐正在窗前修剪一盆兰花,青棠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有些慌张。
“主子,不好了!前朝传来消息,说是……说是苏家的那些门生故吏,联名上书,弹劾您父兄!”
林疏桐手里的剪刀一顿,一盆兰花被她剪得七零八落。
“弹劾我父兄?”她猛地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他们弹劾什么?”
“说是……说是您父兄勾结苏家,贪墨国帑,还……还私通敌国!”青棠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疏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好一招围魏救赵!
苏家倒了,他们救不了苏家,就把矛头对准了她。他们知道,赵允谦对她心存猜忌,只要给她扣上一个通敌的罪名,她就必死无疑。
“走,去养心殿!”林疏桐扔下剪刀,转身往外走去。
“主子,您不能去啊!”青棠连忙拉住她,“现在去养心殿,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去?”林疏桐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不去,就是默认了他们的罪名。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赵允谦就会亲手杀了我。”
这后宫的路,从来都不是平坦的。
苏家倒台,只是这场战争的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的阴谋诡计,更多的刀光剑影在等着她。
但林疏桐,从来都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既然他们想玩,那她就陪他们玩到底。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死在谁的刀下。
这一章写得很沉重。林疏桐亲手结束了苏映雪的生命,不是心狠,是不得不狠。冷宫那场对峙,我在“她说的话像针扎进恐惧里”来回改了好几遍——女主不是天生冷血,她也会怕,但她更清楚在这吃人的地方,心软等于送死。
太后那句“走得太快容易摔着”是警告也是点拨。帝王赐玉簪,明褒暗防。林家被弹劾,则是苏家余党的反扑。林疏桐的路,从“扳倒敌人”变成了“守住自己”。
下一章,她将直面父兄的生死危机。前朝的刀,比后宫更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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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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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冷宫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