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阙流年 第3章 惊鸿照影

“官家驾到——”

这一声通报如同惊雷，在柔仪殿破败的庭院里炸响。林疏桐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来不及了。

她根本来不及换下这身刻意做旧的暗色宫装，更来不及洗去脸上那层为了掩人耳目而涂抹的厚重铅粉。此刻的她，面色蜡黄，形容枯槁，活像个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鬼魅。

殿门被推开，一阵夹杂着寒意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林疏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迅速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颤抖却清晰：“嫔妾林氏，恭迎官家。”

她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只要抬起头，那张酷似舒贵妃的脸，哪怕涂满了脂粉，也足以引起眼前这个男人的注意。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那脚步声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抬起头来。”

赵允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切。

林疏桐身子一僵。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她缓缓直起腰，却依然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天颜。

赵允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入眼的是一片暗淡的灰扑扑，那张脸上涂着厚厚的铅粉，显得病气沉沉，毫无生气。这根本不像记忆中那个风华绝代的舒贵妃，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你就是林疏桐？”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是。”林疏桐低声应道。

“抬起头，看着朕。”赵允谦的命令不容置疑。

林疏桐心中一紧，只能缓缓抬起头。就在她抬眼的瞬间，窗外的月光恰好穿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她的脸上。

那一刹那，赵允谦的瞳孔猛地收缩。

尽管那张脸被铅粉遮盖得蜡黄，尽管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卑微，但那眉骨的走向，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甚至那抿唇时倔强的神态……都像极了那个人！

像极了那个死在他怀里，让他悔恨终生的舒贵妃！

“你……”赵允谦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

林疏桐吓得浑身一颤，本能地向后缩去，避开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让赵允谦猛地回过神来。舒贵妃是骄傲的，是热烈的，她从来不会这样畏畏缩缩，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眼前的女人，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一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赵允谦眼中的热度迅速冷却，化成一抹自嘲的冷笑。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怎么？朕很可怕吗？”

“嫔妾不敢。”林疏桐连忙再次伏低身子，“嫔妾只是……只是没见过官家，心中惶恐。”

“惶恐？”赵允谦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你倒是诚实。这宫里，想爬上朕的龙床的人很多，像你这般见了朕就想躲的，倒是头一个。”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杯被打翻的茶，以及地上碎裂的瓷片，眉头微皱：“这就是你给朕准备的接风茶？”

“嫔妾该死！”林疏桐连忙磕头，“是嫔妾手滑，惊扰了官家，请官家恕罪！”

赵允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发间那根毫无光泽的木簪，看到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甚至看到了她袖口处磨破的线头。

柔仪殿，果然是个苦寒之地。

“苏贵妃说，你身子不好，有隐疾。”赵允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看来，她没骗朕。”

林疏桐心中一凛。她知道，这是苏贵妃在请安时的刁难，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嫔妾确实身子弱，受不得风寒。”林疏桐顺着他的话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太医说，嫔妾需要静养，不宜见风。”

“不宜见风？”赵允谦的目光落在她那张蜡黄的脸上，眼神晦暗不明，“那你这脸，也是病出来的？”

林疏桐心头一跳。她不知道皇帝是否看穿了她脸上的铅粉。

“是……”她咬了咬牙，决定继续装下去，“嫔妾自幼体弱，气血不足，所以面色一直不好。”

赵允谦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气血不足。”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他的指尖很凉，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既然身子不好，那就好好养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朕最讨厌的，就是病恹恹的女人。这柔仪殿太冷，不适合养病。明日，你搬到长春宫偏殿去住。”

长春宫？那是苏贵妃的寝宫！

林疏桐大惊失色。把她放到苏贵妃的眼皮子底下，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官家！”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嫔妾……嫔妾住在这里挺好的！柔仪殿清净，适合嫔妾养病！”

赵允谦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朕说让你搬，你就搬。”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怎么？你不愿意？”

“嫔妾不敢！”林疏桐连忙低下头，“只是……只是苏贵妃娘娘尊贵，嫔妾身份低微，怕冲撞了娘娘。”

“冲撞？”赵允谦冷笑一声，“朕倒要看看，谁敢冲撞朕的人。”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向外走去。

“明日辰时，会有人来接你。好好准备一下，别给朕丢脸。”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那个穿着旧宫装的女子依然跪在地上，单薄得像一张纸。

“还有，”他淡淡地补充道，“把你脸上的粉洗干净。朕不喜欢看鬼。”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柔仪殿，只留下林疏桐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苦心经营的“透明人”计划，彻底失败了。

赵允谦走出柔仪殿，夜风拂面，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明明那张脸涂得那么难看，明明那个女人畏缩得像只老鼠，可为什么，在看到她的瞬间，他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悸动？

“官家，回宫吗？”身旁的小黄门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允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个林答应，入宫前，查清楚了吗？”

“回官家，查清楚了。”小黄门连忙回答，“林疏桐，江南林氏庶女，生母早逝，在家中不受宠爱。入宫前一直养在乡下，性格……性格比较孤僻。”

“孤僻？”赵允谦冷笑一声，“我看是装出来的。”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嫔妾住在这里挺好的”，语气里的抗拒是那么明显。

这宫里，人人都想争宠，人人都想往上爬。只有她，拼了命地想躲开他。

“有意思。”赵允谦低声呢喃，嘴角微微勾起，眼底神色难辨。

“传旨，”他对小黄门吩咐道，“明日给林答应送一套新衣裳去。要月白色的，料子要最好的云锦。还有，让内务府把柔仪殿修葺一下，别让人说朕亏待了新人。”

小黄门一愣：“官家，您不是刚说……”

“朕说什么了？”赵允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朕只是说，不喜欢看鬼。没说不让她打扮。”

小黄门吓得连忙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办！”

赵允谦不再理会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全是林疏桐那张蜡黄的脸，和那双惊恐却倔强的眼睛。

“舒儿……”他低声唤着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是你回来了吗？还是朕……又在做梦了？”

马车缓缓驶离柔仪殿，消失在夜色中。

而殿内的林疏桐，依然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这一章写得比较纠结，“月光验脸”的桥段想了很久才落笔。林疏桐明明想藏，偏偏被月光出卖；赵允谦明明在找替身，却又嫌弃她不像。这种矛盾我写得挺过瘾的。

有读者可能会问：皇帝到底看上她哪点了？其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爱过舒贵妃的人，和长得像舒贵妃的人，他心里门儿清，但就是放不下。

另外，林疏桐的“透明人”计划正式宣告失败。接下来搬进长春宫，要直面苏贵妃的刁难了。放心，女主不会一直这么惨的，她只是还在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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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惊鸿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