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白沉整个人就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得像见了鬼,他盯着桌上那袋还没收起来的金锭,眼神复杂。
但很快就变成了愤怒。
他猛地抬头,瞪向屏风方向:“出来!”
令峖月从屏风后慢悠悠地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姜任渺和云执跟在她身后。
令白沉咬牙切齿地说:“看够了吗?”,“看老子被人当猴耍,是不是很痛快?”
令峖月走到桌边,伸出小手掂了掂那袋金子,然后随手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哥,”她抬起头,“难道不是你自己愿意当这个猴的?”
令白沉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懂什么!当年老子要钱!要人脉!要那太子之位!”
令峖月:“所以你就答应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涧禾镇的骨髓制药……那些孩子,那些家庭,大哥从来没想过吗?”
令白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当年……他真的没想过。
他只知道,那是一条来钱快的路子,能让他迅速积累财富,拉拢朝臣,那个温瞳总给他使绊子,他早就想搞死他了,至于那些“原料”从哪里来,会有什么后果……他不在乎。
“少在这儿装清高!”令白沉最终只能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以为你干净?你母妃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令峖月的眼神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接近乎杀意的目光,虽然她现在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但那股气势让令白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大哥,”令峖月轻声说,“有些话,最好想清楚再说。”
姜任渺和云执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们能感觉到这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
令白沉怒极,抬脚便迈出门槛,砰一声,将门关了个响。
正在气头的他,止不住地想发泄,便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瓶。
“要去哪里啊?”
“令白沉?”
一道温和又熟悉的嗓音在他耳边回响,令白沉浑身一僵,转头间,所有的怒火和争执瞬间被惊恐取代。
令峖月迅速对姜任渺和云执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躲回屏风后。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青年,他身量修长挺拔,面容俊美得有些过于慈目了。
晏凤单手将令白沉扔进房间内。
令白沉像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脸色从惨白变成煞白:“皇、皇叔……”
令白沉怕晏凤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了,从小就被这个大自己三岁的皇叔管教,稍有不听话的事就被狠狠伺候一顿,关键这个人还不喜欢用简单身体意义上的惩罚,满屋悬着形制诡谲的面具,将他一人囚在其中,动辄便是整日,那份恐惧早已化作深入心底的阴影,挥之不去。
晏凤的目光最终落在令白沉脸上,他缓步走进来,身后的侍卫无声地关上了门。
“令白沉,”晏凤开口却让令白沉打了个哆嗦,“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令白沉支支吾吾,眼神乱飘,“我就是……来玩玩……”
“玩玩?”晏凤意味深长盯着他,缓缓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桌上那袋没来得及收起的金锭上,“玩得挺大啊。
令白沉的冷汗瞬间下来。
屏风后,姜任渺和云执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有令峖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从缝隙里往外看。
晏凤的目光又转向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茶,以及对面位置空着的茶杯。
“刚才有客人?”他问。
令白沉腿都软了:“没、没有……就我一个人……”
“一个人,”晏凤重复了一遍,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那这袋金子,是你赢的?”
“是……是……”令白沉硬着头皮点头。
晏凤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令白沉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
就在令白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屏风后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皇叔~”
令峖月从屏风后蹦蹦跳跳地跑出来,银发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她跑到晏凤面前,仰起小脸,笑得天真无邪:“皇叔你也来玩呀?”
晏凤低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令峖月?你怎么在这里?”
令峖月眨巴着大眼睛,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是皇兄带我来的呀!”
“皇兄说要教我赌钱,可好玩了!”
她说着,从桌上抓起一个骰盅,像模像样地摇了摇,然后“啪”地扣在桌上,掀开了三个六。
“皇叔你看!”令峖月把骰盅推到晏凤面前,“我是不是很厉害?”
晏凤看着那三个六,又看了看令峖月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最后看向令白沉。
令白沉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晏凤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令白沉,你真是……长本事了。”
“皇叔我……”
“带公主来赌坊,”晏凤打断他,“还教她赌钱?”
令白沉腿一软,直接跪下了:“皇叔恕罪!我……”他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总不能说自己是从画中被狗归楠牵扯进来的吧。
“哑巴了?”晏凤俯身,从桌上拿起那袋金子,掂了掂,“这倒让你赚了不少。”
他把金袋扔回桌上,语气更严肃道:“从今天起,禁足一个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府。”
令白沉还想狡辩,晏凤已经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的侍卫说:“送大殿下回府。”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令白沉就往外拖,令白沉挣扎着想喊,却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条被拖走的狗。
等令白沉被拖走,雅间里只剩下晏凤和令峖月。
晏凤低头看着令峖月,眼神温柔:“令峖月,以后不准再来这种地方。”
令峖月乖巧地点头:“知道啦皇叔~”
晏凤摸了摸她的头:“回去吧,我让人送你回宫好不好。”
“谢谢皇叔!峖月身边有人陪,我让他们送我回去,就不麻烦皇叔了。”令峖月甜甜一笑,便慌忙跑出了雅间。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晏凤他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也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姜任渺和云执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姜任渺咂咂嘴,“殿下那招……真够损。”明明是令白沉被坑了,还要背锅。
几人离开赌坊时,天已经全黑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两旁的店铺都点起了灯笼。
“令白沉被晏凤带走了,一个月内出不来。”
姜任渺问:“那我们现在……”
“找归楠。”令峖月打断他,“但没头绪。”
确实没头绪。
念画世界这么大,归楠会在哪儿?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们的衣摆。姜任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真冷。”
正说着,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两人一男,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雨夜里还是能隐约听见。
“……都安排好了。明天酉时,船坊开。”
“东西呢?”
“放心,都备齐了,那把刀……一定会引起轰动。”
刀?
姜任渺心里一动,悄悄拉了下令峖月和云执的袖子,三人默契地躲到一旁的屋檐下,屏息听着。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记住,那把‘逐枕’……是明天的重头戏,南笙阁那位……一定会来。”
另一个声音:“柳公子放心,我们的人已经盯紧了,只要他出现……”
“不要打草惊蛇。”被称为柳公子的男子打断他,“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是。”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
姜任渺悄悄探出头,只见巷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色的异域服饰,墨发披着,前面有两根精致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间缀着细小的紫色珠串,因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但身形修长,气质独特。
另一个则像是护卫,但打扮明显不是中原人。
两人说完话,黄衣男子转身,那一瞬间,姜任渺看到了他的侧脸。
皮肤非常白,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紫色。
但只是一瞥,下一秒,那黄衣男子身影一晃,竟像凭空消失般不见了,而那个异域护卫也迅速消失在雨幕里。
姜任渺愣在原地。
“人呢?”
“逐枕……”他喃喃道,那是归兄的刀,应该是归兄在这个时期,把刀拍下的。
云执眼神一凝:“他们要拍卖归画师的刀?”
令峖月脸上神色凝重:“明天的船坊……那应该是京城最大的水上拍卖会,三年只开一次,来的都是达官显贵,还有各国使节。”
她顿了顿,又说:“归楠是南笙阁亲传弟子,南笙阁在各国都有超然地位,他肯定能拿到邀请函。”
“那我们呢?”姜任渺问,“咱们没邀请函啊。”
令峖月略一沉吟,抬眼扫过面前两位身着女装的人:“先去换套寻常衣裳,这般模样,怕是连大门都迈不进去。”
三人找了一家还没打烊的成衣铺,衣服料子都不错,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热情得很。
“哟,三位姑娘……啊不,两位姑娘一位公子?”老板娘看着令峖月,云执和姜任渺,有点拿不准。
姜任渺现在还是女装打扮,云执也是。
“老板娘,”令峖月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给我们拿两套男装,要料子好的。”
“好嘞!”老板娘眉开眼笑,立刻去后面取衣服。
等衣服拿来,“两个姑娘”各自找了个试衣间换。
姜任渺先换好了出来一身浅青色的长衫,料子柔软,剪裁合身,衬得他多了几分书卷气。他对自己的打扮还算满意,转头去看云执那边。
“云兄弟,你好了没?”姜任渺问。
云执没回答,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姜任渺等了一会儿,见还没动静,有点担心:“云兄弟?需要帮忙吗?”
云执站在里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服很合身,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但因为平日习惯穿侍卫服,此刻穿着这种明显偏文雅的公子服饰,他整个人都显得很别扭,尤其是腰封,怎么都系不好。
他皱着眉,手在腰侧摆弄,那动作怎么看怎么生疏。
姜任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云兄弟,你这是……不会系腰带?”
云执的脸上浮现一丝奇怪的表情。
“我来帮你。”姜任渺笑着走过去。
“不用。”云执立刻后退一步,语气硬邦邦的。
“别客气嘛!”姜任渺伸手去拉他的腰带,“你看你都系歪了……”
他的手刚碰到腰带的边缘,云执猛地躲开。
“我说了不用。”他语气骤然沉冷,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终于二人踉踉跄跄地出来了。
就在这时,老板娘走了过来,看到云执的样子,眼睛一亮:“哎哟,这位公子穿这身真好看!瞧瞧这身段,这气质……要是再笑一笑,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呢!”
云执被她夸得更加不自在,低下头,默默地把腰带给系上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能看了。
姜任渺看看云执,又看看自己,忽然觉得有点不平衡:“老板娘,那我呢?我不好看吗?”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笑了:“公子也好看!就是……秀气了点,像个读书人。”
姜任渺:“……”
不错,她打量了一下云执和姜任渺,点点头,然后又对老板娘说,“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事儿。”
“您说!”
“明天镜花水月坊开船,您知道吧?”
老板娘一听这个,立刻来了兴致:“哦呦,那可是京城三年一度的大事!听说这次来了好多外国使节,船上拍卖的都是稀世珍宝!不过……那地方,邀请都是提前三个月就发出去的,都是给达官显贵,还有各国的重要人物。”
令峖月恍然,又问:“那您知道,南笙阁的人……能进去吗?”
“南笙阁?”老板娘想了想,“能吧?南笙阁地位特殊,虽然不是朝廷的人,但各国都敬着,他们要是想去,肯定能进。”
三人对视一眼。
果然。
令峖月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银子:“多谢老板娘,衣服我们穿走了。”
“好嘞!三位慢走!”
三人出了成衣铺,雨已经小了些,但天色完全黑了。
令峖月撑着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回宫一趟。”
“回宫?”姜任渺一愣,“现在?殿下你现在这状态,当真要与我们分开吗?”
令峖月斜过伞,无所谓道:“要去皇宫见个人罢了,反正这里只不过是黄粱一梦般的假身罢了,现实我早就不在了。”
她叮嘱道:“明天午时,还在这里碰面。”
乘着夜色,待到皇城后,令峖月下马车朝着峖贵妃宫走去,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路过一处偏僻别院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那院子她生前很熟悉,是令温炵的居所。
此刻院子里亮着一盏孤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伏在案前,似乎在写字,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令峖月正要继续往前走,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令温炵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长衫,外头松松披了件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灯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面容清秀却憔悴,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他看到令峖月,有些怔愣,随即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眼神温和。
“四皇妹。”他轻声开口,“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
令峖月盯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而他眼底只有疲惫和小心翼翼的善意。
“我……回母妃那儿。”令峖月便假装打了个盹,说自己困了。
令温炵听了后温柔看着令峖月,也没多问,他侧身让开路,动作间,令峖月瞥见他身后院子里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影。
是个男孩,但因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令温炵注意到她的视线,他下意识地侧身挡了挡,笑容有些局促:“是……一个朋友。”
朋友?
令峖月忍不住好奇了起来,这令温炵在这宫里,几乎没什么朋友,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他?
但她没时间细究,她没再多说,撑伞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令温炵还站在院门口,提着灯笼,静静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而他身后那个阴影里的男孩,依旧一动不动。
诡异极了,令峖月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宫内灯火通明。
比起令温炵那个冷清的小院,这里奢华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朱红的廊柱上雕着精致的缠枝花纹,屋内也暖了不少。
峖贵妃眉头微蹙,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凤的宫装,头上戴着整套玉饰头面,每一处都透着精心打理的贵气。
烛光下,那张美艳的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令峖月,眉头随即又皱起:“令峖月?这么晚了,你跑哪儿去了?”
令峖月走到峖贵妃面前,伸出手,抓住了她那只端着茶盏的手。
峖贵妃一惊,茶盏倾斜,几滴热茶溅在她手背上:“你做什么?!”
令峖月冷道:“你是不是在想,未来要怎么把我送走?就像当年一样。”
峖贵妃的脸色难看:“你在胡说什么?”
“我不是你和那个情郎生的孩子,所以可以随便处置,对吗?”峖贵妃猛地抽回手,茶盏脱手落下,在地上碎成一几片。
她瞬间情绪失控:“你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谁跟你说的!”
“你将我视作筹码,为了给自己博取利益,将我推上和亲之路的那一天起,你在我的心里就已经彻底失去信任了。”
令峖月垂首轻叹,银发被风拂起,纷乱飘散,金瞳色在昏沉天光里漾着光,美得带着几分破碎的黯然。
她蜕弃这瘦小的身躯,变为半透明的状态,她脚踩碎瓷,丝毫感知不到痛。
紧接着她拿起碎瓷抵着她脖颈:“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昔年大雪纷飞,和亲的名单原本没有她,她不是嫡出,上头还有几位待嫁的姐姐,再怎么样,随意找个替代姑娘,怎么排,都轮不到她。
消息传开那日,她正坐在窗前擦那支玉箫,听见宫女们在廊下窃窃私语,说北疆的单于求娶一位皇室女。
她的结局是峖贵妃身边那个男人一力促成的。
那男人对峖贵妃说,送她走,留着一个祸端,万万不可,以后你以假死之名,日后还有我们相见之期,留她在宫中,迟早会惹出祸事。
“我保证,等风声过了,我就亲自去接你回来。”
峖贵妃应了。
于是花轿起行,一路向北,在风雪中行了不知多少日,她坐在轿中,手里一直握着一支玉箫,沉思着。
她下了轿子,那些来接亲的人一瞧,一身白衣,未着红装,那些人当场就变了脸:“穿成这样,太不敬了!这是嫁人还是奔丧?”
她的夫婿站在人群后方,低着头,缩着肩,不敢看任何人,她嫁的不过只是名义上的臣。
她被推搡着进了营帐,帐帘落下的一瞬间,她听见里面几个男人的谈笑声隔着薄薄的毡壁传出来:“涧禾镇那边给的钱不少,这批货送过去,够我们吃好几年了,可惜了那几个,长得还算周正,偏偏命不好,被拐来了这里。”
几个人带着醉意和轻慢:“那个归楠你们听说过吧?仗着南笙阁的名头,在京城当了几年楼主,现在不也关进牢里了?当年我托人想跟他搭上线,他连见都不见,有眼无珠的东西,一个连皇帝都不认的野种,当初我们还看他脸色行事,真是笑话。”
令峖月站在帐外,归楠,她记得这个名字,那个从未被皇室真正接纳过的兄长,她从未见过他,但她在宫中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说他如何以一己之力撑起乌啼楼,富甲一方,在南笙阁名声极重,最后被定下罪责,那些传闻在深宫高墙之间流传。
她甚至还买下过他的一幅画,是极美的山茶花水墨。
归楠让她隐约窥见另一种活法,而这座巨大的牢笼,终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试图飞出高墙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箫,然后抬起头来,望向那些关着人的木栅栏。
那些被拐来的人蜷缩在圈中,像待宰的牲畜,那里又脏又臭,当天夜里,她偷了一柄剑,劈开了那道木栅栏。
木屑飞溅,栅栏应声而倒,她站在缺口处,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些人愣愣地看着她。
“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些被关在这里的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向她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令峖月提着剑,准备往南方跑去,无论去哪里,他都不愿意与这群人为伍。
她的那位夫婿追出来,喝了一夜的闷酒,满腔无处发泄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你把人都放了?!”他用当地话说。
他看见那道被劈开的栅栏,气的扬手便要甩下鞭子。
她抬手,握住了那道鞭梢。
那个男人一愣,他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纤细娇贵的公主,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攥着鞭梢,那个人开始慌了,嘴里颠来倒去地重复着那些话:“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已经嫁到这里了,你还能去哪?”
她听完他颠三倒四的威胁与那些毫无意义的虚张声势后:“我是公主,我父亲是天子。”
“无论我嫁给了谁,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就是比你高贵,今日那些人,我就是放了,你们说他们命不好,可偏偏遇到了我,那他们就是命好。”
那人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像是在劝他别把事情闹大。
但他不听,握着鞭子的手又攥紧了几分,说着北疆话:“公主?你现在是我的人!你嫁过来了,就是我们家的人!你以为你还是京城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四殿下?你放走了那些人,你知不知道我们要赔多少银子?你拿什么赔?”
令峖月并没有理会,转头她松开鞭梢,猛地向雪地深处走去。
“拦住她——!她疯了!”身后传来变调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踏破雪地追了上来。
令峖月一步一步穿过那片越来越厚的积雪,此时天寒地冻,她仅仅就着单薄的外衣,赤脚走在雪地里。
令峖月停在了山崖边缘,身后的人追到了十几步开外,却不敢再靠近。
有人用蹩脚的中原话喊她下来:“……你、你下来!你好歹也是我们花了不少礼金娶来的公主!”
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更粗厉的声音,喝止了那些人的哄闹,他说的是当地话:“祭旗!把她抓回来,拿她祭旗!一个公主罢了,死了就死了!”
那些人以为这个蛮横的公主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令峖月凝眸望着眼前众人,心底厌恶翻涌至极致,她抬手执起那支玉箫,抵在唇边,指尖轻按,几声清冽箫音缓缓漫出。
然后她放下玉箫,将它轻轻搁在雪地上,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剑,横抵在颈侧。
风裹着雪粒掠过崖顶,雪声未盖声:“你们听好了,一群目不识丁的狗东西们。”
“我金枝岂落凡人手,宁向黄泉拒浊奴。”
她长发垂落在那件被血浸染的白衣上。
飞鸟惊掠而去,天地寂静,大雪无声。
*
令峖月出去后,那挂在面上的天真烂漫表情瞬间消失,她忍不住嘲了一声。
她把自己视作筹码,在未来为了博取自己利益而将自己推上和亲路的时候,她就早已经在自己心里彻底失去所有信任了。
现实败局既定,她便如深宫中那些被弃的疯妇一般,将满心怨怼尽数归于天道不公。
“那个蠢女人到死……”她低声自语,语声里尽是讥诮,“竟还将希望,系在那个蠢男人身上。”
只因她并非心爱之人的骨肉,而是帝王血脉,母妃便在她笄礼之前,无数次动了杀心。
只因她是女儿身,因她的降生,母妃再无生育可能,终究没能换得帝王半分垂怜眷顾。
她没能用女儿换来自己想要的未来,她变得像一个被掏空了筹码的赌徒,开始在后宫里疯狂地寻找下一根救命稻草,皇帝的目光却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养子令温炵,也被皇帝视若无物,她投入了那么多,什么都没有收回。
可她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放弃他,那会显得她薄情寡义,会破坏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慈母形象。
于是母妃每日往汤药里加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会让令温炵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她日日对着一尊不知来历的男神像虔诚叩拜,只求荣华富贵,执念深重。
那时她心中暗忖,天真烂漫的面容上掠过一抹真切的冷意:“若神明真能显灵,便请让她早日自食恶果吧。”
她绝不愿落得那般下场,更不肯将自己的一生,蹉跎在这泥泞不堪的境遇里。
她的未来应该由自己掌握,而不是草草被命运就这样安排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