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在令温炵的身体里待了整整一天。
这一天漫长而憋闷,他试过走出这个偏僻的小院,但只要脚步踏出院门超过十丈,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就会将他拽回,像有无形的绳索拴在腰间。
“不对啊,明明是自己的画世界,只有别人有限制,为什么自己会有限制,按理来说身为念师,可以很自由的掌控画中事物的。”这个疑问让归楠很疑惑。
他试过向小云子打听宫里其他人的消息,旁敲侧击地问起“有没有见过陌生面孔”、“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小云子只是茫然地摇头,说宫里一切如常。
归楠这才确定,他被困在了令温炵这个身份里,困在了这段记忆的碎片中,他想要出去,必须要完成令温炵该做的事。
可他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令温炵的日常简单到枯燥:早起喝药,去请安然后被拒,再去太傅那里上课,回来抄书,喝药,睡觉,像一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的鸟,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轨迹。
归楠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枯瘦的竹子。
这样不行,必须找到突破口。
他站起身,开始在屋子里仔细搜寻。既然出不去院子,那就从院子里找线索。
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归楠昨天就检查过一遍。但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墙角的裂缝,地砖的接缝,书架后的阴影……
然后,他发现了,在西墙墙角有一块地砖的缝隙明显比其他地方宽,归楠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那些石块松动的开始散落下来。
他用力将那块地砖撬起来,这下面不是实土,而是一个小小的空洞,刚好能伸进一只手。
归楠从空洞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小铁钩,还有几枚已经发黑的铜钱,这应该是令温炵偷偷藏起来的“私房钱”和工具。
他拿着铁钩,开始在墙上摸索,这墙面斑驳,有些地方的灰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石,在床榻后的墙角,他发现了几块砖石之间的灰浆特别脆弱。
归楠用铁钩小心地撬了撬。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一块砖石松动了。
他继续撬,很快,三四块砖石被撬了下来,露出一个仅容孩童通过的洞口,洞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更远处是宫墙,但宫墙脚下也有一个破损的缺口,大小刚好能让人钻出去。
归楠眼睛一亮。
有戏。
他正要往外钻,忽然听到墙外传来细碎的声响。
有人?归楠屏住呼吸,从洞口往外看。
墙外的荒地上,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蹲在一棵枯树下,正用小手刨着土。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雪白的兔毛斗篷,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只见小令峖月从土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死去的蜻蜓。蜻蜓的翅膀已经破损,身体僵硬,显然死去多时了。
小令峖月看着手里的蜻蜓,小嘴一瘪,眼睛瞬间红了。
她捧着蜻蜓,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像只迷路的小动物。
归楠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这个令峖月,好像不太对劲。
归楠看她眼神里的那种茫然和无措,这很明显本来就是这个念画世界里的令峖月。
难道……她没进来?
归楠回忆起被吸入念画前的最后一瞥,他似乎看到令峖月冲进了房间,然后就被白光吞没了,但当时太混乱,他不能确定。
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找到执念的源头才是。
他继续撬开剩下的几块砖石,洞口扩大到他能勉强通过的大小,他小心地钻了出去,落地时脚下踩到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令峖月立刻转过头来。
她望见归楠,骤然惊得往后踉跄两步,待辨清来人是令温炵,才怯生生顿住脚步,一双湿漉漉的大眼噙满泪水,眼尾泛红,小手死死攥着那只干瘪死去的蜻蜓不肯松开。
“令温炵……哥哥?”她小声地叫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哭腔。
归楠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现在是令温炵,但内里是归楠。他不知道令温炵平时是怎么对待这个妹妹的。
最终,他只是应了声:“嗯。”
小令峖月得到回应,胆子似乎大了些。她往前蹭了两步,把手里的蜻蜓举到归楠面前,声音更哽咽了:“蜻蜓……死了……”
归楠低头看着那只死蜻蜓,又看看眼前这个眼泪汪汪的小团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蹲下身,摸摸对方的头,尽量放柔声音:“你想把它埋了?”
小令峖月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是……埋了就没有了……它会变成土……再也飞不起来了……”
她说得颠三倒四,但归楠听懂了。
小孩子对死亡的认知就是这样,埋了,就是永远消失了。
归楠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帮你做个新的,好不好?”
小令峖月睁大眼睛:“新的?”
“嗯。”归楠站起身,环顾四周。荒地里长着几丛细竹,虽然细弱,但勉强能用。他走过去,折了几根合适的竹枝,又用铁钩削掉多余的枝叶。
小令峖月跟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
归楠席地坐下,开始编竹蜻蜓。手指翻飞,动作熟练,这是他小时候母亲教他的手艺。那时候在花楼里他就编些小玩意儿拿到街上卖,换点铜板。
他编得很专注,没注意到小令峖月已经挨着他坐了下来,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指。
竹蜻蜓的轮廓渐渐成型,归楠一边编,一边不自觉地走神。
他想起了母亲。
归寻未,那个温柔又强大的女人,她喜欢楠木,书上说有一句话:“木之佳者、楠为手”所以给他取名“归楠”,容貌姣好,以是出色,品行端优为首,则能走的长久。
她希望他有一天可以如珍贵的金丝楠木一样,贵不可及,不在看人脸色。
可后来……母亲生意一落千丈,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再后来,母亲死了。
归楠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念头让归楠心里某个地方刺痛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手中的竹蜻蜓上。
第一个编好了,但有点歪,翅膀一长一短,不太好看。
归楠皱了皱眉,把它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竹枝,开始编第二个。
这次他更仔细,每一根竹枝都仔细调整,为确保对称,那手指在细竹间穿梭,记忆却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想起了一个人,温瞳。
记忆里关于“温瞳”的部分是一片空白,身边人都说自己与这个人关系不太好,起初他也是将信将疑,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抓不住一丝痕迹。
就像试图从水中捞月,手指穿过水面,只剩破碎的倒影。
南笙阁的人有一能力便是,窥探记忆,他不是没想过,窥探过他记忆,但此人早有防备,每次趁他熟睡之际想用能力窥见,都被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死死缠绕住,无法继续。
这个念头让归楠的心脏莫名地收紧,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竹枝,细竹的纤维刺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归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手中的竹蜻蜓上,第二只竹蜻蜓很快编好了,这次翅膀对称了。
归楠把它递给小令峖月:“给。”
小令峖月小心翼翼地接过,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试着用手搓了搓竹蜻蜓的柄,竹蜻蜓旋转着飞起来,虽然只飞了一小段就落下了,但她还是开心得笑了起来。
“谢谢温炵哥哥!”她把竹蜻蜓紧紧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归楠陷入沉思,这应该是他本应该给令峖月编竹蜻蜓的事,现在轮到自己完成了,看起来令温炵对自己这个妹妹也挺好的。
归楠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情不自觉地舒了些许,但很快,他就想起正事,眼下自己的束缚已经没有了。
“令峖月,你知道怎么出去吗?我是说……出这个院子,去宫外。”
小令峖月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母妃……把所有的门都锁了,有侍卫看着,出不去的。”
归楠心里有些失落
但小令峖月又抬起头,犹豫着说:“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没有侍卫,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里路很难走。”小令峖月比划着,“有很多树,树上长着刺,会把衣服刮破,还有石头,会绊脚。”
归楠眼睛一亮:“在哪里?”
小令峖月指了指宫墙的另一个方向:“在那边。但是温炵哥哥……你真的要出去吗?被母妃知道了,会生气的。”
归楠揉了揉她的头:“放心,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小令峖月咬着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带你去。”
她牵着归楠的手,领着他穿过荒地,来到宫墙的另一端。这里果然有一个隐蔽的缺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缺口外面是一片杂乱的树林,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干上长满了尖刺,地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枯枝。
确实难走。
但对早年间常在外风宿地归楠来说,这不算什么。
“多谢。”他低头对她说。
小令峖月摇摇头,抱着两个竹蜻蜓,小声说:“温炵哥哥……你要早点回来。”
归楠转身钻进了缺口。
他刚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小令峖月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
归楠从她手里拿过那个自己编好的第一个竹蜻蜓:“这个……先借我用一下,好吗?我回来再给你做个更好的。”
小令峖月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地松了手。
归楠拿着竹蜻蜓,快步回到令温炵的房间,他把竹蜻蜓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又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干净的小屋。
然后,他转身,重新钻进那个缺口,消失在杂乱的树林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其他人。
但他知道,他必须出去。
那些枯死的荆棘藤蔓像一张张布满倒刺的网,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中间,归楠侧身挤过一道缝隙,手臂上的布料“刺啦”一声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立刻渗出血痕。
他皱了皱眉,没停下脚步。
脚下的碎石和枯枝硌得脚底生疼,令温炵这具身体本就体弱,走了没多远就已经开始喘气。但归楠咬着牙继续往前走,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他不能停。
又往前艰难地走了一段,前方的荆棘丛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归楠警惕地停下脚步,从地上捡起一根稍粗的枯枝握在手里。
荆棘丛被扒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摔了出来。
那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身上穿着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他的脸上、手上、裸露的小腿上全是刮伤和血痕,脏兮兮的泥污混着血迹,狼狈不堪。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与这身狼狈,格格不入的感觉
少年摔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抬头看到归楠,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归楠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对方没什么威胁,才放下手中的枯枝,开口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又轻又哑:“我……不是故意逃跑的…”
归楠将信将疑:“这种地方?,你要逃哪里。”
少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我……我是被人卖到宫里做太监的……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我要去找我的家里人……”
他说着,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哭出来。
归楠沉默地看着他。
他不该管闲事的,他现在自身难保,还要去找其他人,还要完成念画世界的节点,哪有闲心管一个陌生人的死活。
但听到“卖到宫里做太监”这几个字,他稍微皱起了眉。
归楠打量着眼前满身都是荆棘伤痕的少年:“我也是逃出来的。”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希冀:“真、真的吗?”
“嗯。”归楠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你家在哪里?我们一起出去。”
少年脸上的希冀瞬间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没有家……”
归楠一愣:“没有家?”
“嗯……”少年咬着嘴唇,“我…我…他声音哽咽,我被卖之前……家里人……都死了。现在……我住在京城船坊的负三楼。”
船坊负三楼?
归楠沉默半响。
京城首屈一指的水上销金窟镜花水月坊,地上三层专供王公权贵流连,丝竹昼夜不绝,满眼奢靡浮华;地下三层他从未踏足,只听闻内里阴秽混杂,坊间早传坊中规矩分明——地上人间天堂,地下无边炼狱。
每三年一次的盛大拍卖会,吸引各国权贵,一掷千金,而平时,那里就是水上销金窟。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更重了,一个凑巧在念画里遇到的少年,有玄乎呢。
“我送你回去。”归楠开口
少年猛地抬头,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要送我回去?”
归楠站起身,伸手把他拉起来:“嗯,顺便……我也要去那里办点事。”
他说的是实话,如果念画世界的执念真的和令温炵有关,那么镜花水月坊那种汇聚了各方势力,很可能就是执念所在。
而且……他自己大概猜到遇不到姜任渺他们了,照自己这个状态,没准是到了别人的世界,或者根本不是自己的念画。
而其他人都不在这个世界里,因为,如果在一个世界里他们大概都会出现在自己附近,而一天过去依旧没有任何进展,这个念画能不能将人分开他还不清楚,但已经进入了这个世界,那说明这里一定有什么执念。
少年被归楠拉起来,站稳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语气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
归楠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和草屑:“走吧,你带路。”
少年点点头,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他似乎对这片荆棘丛生的路似乎很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好走一点的缝隙。
归楠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这片树林明显很少有人来,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树木歪歪扭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约莫一刻钟。
归楠手臂和腿上的刮伤越来越多,令温炵这具身体实在太弱,已经开始有些发晕,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前面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吃力,脚步放慢了些,偶尔还会回头看他一眼。
又走了一段,少年忽然停下,指着前方:“快到了。”
归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树林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条土路,路上有车辙印。
更远处,能看见高耸的城墙轮廓,那是京城的外城墙,而城墙外,应该就是码头了。
“穿过这条路,再走半里,就是码头。”少年低声说,“船坊……停在那里。”
夜色下的码头灯火通明。最显眼的是一艘巨大的楼船,足有三层高,船身漆成深红色,檐角挂着各种华贵的琉璃装饰,映得水面波光粼粼,而在这艘华丽楼船的角落旁,还停着几艘小一些破旧得多的驳船。
少年指着其中一艘最破的驳船:“那边……是负三楼的入口。”
归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艘驳船侧面开着一个低矮的舱门,几个穿着破旧短打的人正弓着背,从里面搬出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运到主船上去。
归楠观察到他们的眼神,几乎已经麻木,心里沉了沉“:走。”他低声说。
两人沿着码头边缘的阴影,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艘驳船,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混杂着鱼腥、汗臭和霉烂的刺鼻气味。
舱门处有个穿着油腻皮围裙的男人,正拿着本子清点货物,他瞥了归楠和少年一眼,看到两人破破烂烂的衣服和满身伤痕,以为又是哪个舱里偷跑出来被抓回来的杂役,不耐烦地挥挥手:“滚进去干活!别在这儿挡道!”
归楠低着头,拉着少年快步钻进舱门。
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舱内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低矮的顶板上,发出昏黄的光,空气潮湿闷热,混合着汗味、秽物的臭味,还有某种食物腐烂的酸馊气。
眼前是一个几乎塞满了整个船舱的统铺。所谓的“床”就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搭成的通铺,上面铺着脏得发黑的草席,挤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更多的是和少年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孩子。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破旧衣服,身上脏兮兮的,眼神空洞。
舱室深处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是底舱的排水口,不断有浑浊的污水从上层流下来,积在舱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有几个瘦骨嶙峋的人正蹲在污水边,用破网打捞着什么,归楠仔细一看,捞上来的是一些死鱼烂虾,还有水草和垃圾,他们把勉强还能看的鱼虾捡出来,扔进旁边的木桶里,顺便吐了一口唾沫,但那桶很快就会被人提走,送到中层厨房。
而他们自己,吃的却是角落里一个大木桶里盛着的,看起来像猪食一样的糊状物,像是馊掉的剩饭剩菜混着米糠,散发着一股酸败的味道。
归楠看见一个小女孩,踮着脚想从木桶里舀一勺糊,手抖得厉害,糊状物洒了一地。旁边一个老人立刻扑过去,用手把地上的糊往嘴里扒,生怕浪费一点。
深处还有几个身影蜷缩在角落,不吃饭,也不干活,只是呆呆地坐着,用手指在地上划着什么,正用一块碎炭在舱壁上画画,画得歪歪扭扭
归楠站在原地,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他知道世间有光鲜亮丽的地方,就必定有见不得光的肮脏角落,他知道那些锦衣玉食的人是无数人用血汗和苦难堆砌起来的。
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少年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我住那边。”
他领着归楠穿过拥挤的统铺,来到舱室最角落。那里用破木板和麻布帘隔出了一个小小的“隔间”
其实就是一个能躺下一个人的狭窄空间,里面铺着薄薄一层干草,上面盖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
这就是他的“房间”。
少年钻进隔间,蜷缩着坐下,抬头看归楠:“你要进来吗?有点挤……,别嫌弃……。”
归楠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但也跟着坐下:“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少年想了想,轻笑着说:“好多年了,我记不清了。”
他的笑容看起来并不开心,眼里没什么情绪
归楠好奇询问:“这些人都是做什么的,他们怎么一直待在船舱里?”
少年看着归楠慢慢地解释道:“那些人有一部分,是负责干活的渔民,还有一部分是负责干活的杂役,至于那些老人和小孩,有些是这里干活的家人,还有一些是一部分原因导致无家可归了。”
船舱每日只供一餐,这群人身无傍身谋生的本事,只能倚仗此处苟活,管事向来冷漠疏懒,只按上头吩咐分发吃食,只求杂役不至于饿死,余下从不多管半分。
他们基本上不会来负三的船舱里,这里太脏了。
归楠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有上楼过吗?去上面。”
少年诚恳道:“有,管事偶尔会挑几个人上去搬东西,不过……平时不会让我们上去的,那楼上有好多好吃的,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念叨“好吃的”时,他眼神里好像有那么一丝情绪,但很快又黯淡落尽。
归楠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本就薄情寡感,自幼长于风月坊,身为念师阅尽世态炎凉,可望着眼前这一幕,不过区区一餐吃食,自入这念画世界,除却戚太傅赠予的热汤,他竟未曾吃过几顿安稳像样的饭。
况且……他现在在念画世界里,只要不偏离重大事件,做些“多余”的事,应该也无妨。
归楠眯起眼,恶劣地笑着:“我带你去楼上吃东西。”
少年一愣,那眼睛睁大了:“……什么?”
归楠重复道:“我说,带你去楼上,吃一顿好的。”
少年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会被发现的……我们穿成这样……”
确实,两人现在一身破衣烂衫,满身污垢,走在金碧辉煌的上层船舱里,就像乞丐闯进了皇宫,太扎眼了。
归楠正要说话,舱室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鞭子,大声吆喝着:“都起来!上货了!”
舱里的人像被鞭子抽打的牲口一样,机械地爬起来,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往外走。
归楠和少年也被裹挟在人群里,跟着出了驳船,来到码头。
他们要搬运的是一批刚运到的食材,映入眼帘的都是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还有一桶桶活鱼活虾,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归楠看着那些鲜嫩的食材被一箱箱搬上主船,而搬运的人却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机会来了,他拉着少年,趁管事不注意,混进了搬运的队伍里,跟着人流上了主船。
主船内部的景象,和负三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精美的丝绸帷幔,廊柱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周围的空气里都飘着昂贵的熏香,还有从那里不知道传来的酒菜与美食的诱人香气。
搬运的队伍被领到后舱厨房区域,管事指挥着他们把食材搬进仓库,然后就挥手赶人:“行了,都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人群开始往回走,归楠拉着少年,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等前面的人都下了楼梯,他迅速拉着少年闪进旁边一条僻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飘出更浓郁的食物香气。
是厨房,归楠正要过去,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归楠拉着少年,正要闪身进那条飘着食物香气的走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两个——站住。”
那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的沙哑,却莫名地耳熟。
归楠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褂松松披了件半旧的薄纱披肩,她的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几缕碎发微垂在颊边,脸上未施脂粉,能看出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即便如此,她的容貌依旧惊人。
那是一种被岁月磨洗过后,仍藏不住的艳色,眉目如画,骨相天成,鼻梁秀挺,唇线利落。肤色不复少女时莹润无瑕,却仍存着一派底子的白,反倒衬得那双眼愈发沉邃,艳色内敛,美得沉定又惊心。
归楠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镜子里,在自己脸上,能找到相似的轮廓和眉眼。
归寻未。
他的母亲。
少年时期的花魁,容貌倾城的女人,她站在这里,在镜花水月坊的船舱里,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绸裙,虽然脸上有沧桑,但至少……还活着,他还活着,归楠在十岁那年在花楼得到母亲病逝的噩耗,却连母亲的遗体都没有见过,而如今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归楠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种感觉让他的耳朵发出嗡嗡的声响。
女人走近几步,目光在两人破旧的衣衫和满身伤痕上扫过,最后落在归楠脸上。
她盯着归楠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女都忍不住小声提醒:“夫人?”
女人这才回过神。她移开视线,但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
“跟我来。”
她没再多说,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归楠和少年对视一眼,迟疑地跟上。
女人领着他们穿过厨房,上了一层楼,然后来到后面一个安静的小房间,“坐。”女人指了指椅子,又对身后的侍女说,“去端两碗热粥来。”
侍女应声去了。
女人在归楠对面坐下,目光又落在他脸上。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一寸一寸地打量。
归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
“你……”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温柔,“叫什么名字?”
归楠想说“令温炵”,但自己这副身体说出去会暴露自己身份,于是随便起了一个,话到嘴边变成了:“……温楠。”
说完他就后悔了。
可女人听到这个名字,眼神明显颤动了一下,她伸手,似乎想碰碰归楠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放在桌上。
“温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好名字。”
归楠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您……”他试探着问,“认识我?”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女人没回答。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黑沉沉的水面。
这时侍女端着衣服和粥进来了,女人站起身,对归楠和少年说:“吃点东西,吃完……我送你们出去。”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归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少年大口吃着食物顺便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那位夫人……好像对你很好。”
归楠“嗯了一声”,默默拿起干净的衣服换上,粥还温热,肉香扑鼻,少年吃得狼吞虎咽,归楠却吃得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女人看他的眼神,还有那句“你长得像一个人”。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我像……自己
可是为什么不说破?
归楠想不通。
但至少……在这个念画的世界里,在这个过去的时间点里,母亲还活着,可是在她印象中,自己的母亲是病死的,可是现在看起来,自己的母亲好像不像是生了什么病的样子,反而状态蛮健康的。
她还活着,还能对他好,还能给他一碗热粥,一身干净衣服。
这就够了。
但那种鼻尖的酸涩感也更重了。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过去,是记忆,是念画里的幻影。
而真正的归寻未,早就死了。
而现在这个会温柔看着他、给他粥喝的女人,不过是……一段被定格在时光里的残影。
归楠放下碗,指尖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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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念画-归寻笑千金难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