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兄,方才你提了一嘴,说四殿下那幅画中灵的来历,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归楠端着杯:“你说。”
“画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四殿下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记忆,又怎么算?”
归楠抬眼打量着他,随后回应道:“画灵分两种。”
“一种是由执念而生,作画者心中存有极强的执念,寄托于画中,画成灵现,这类画灵天性属恶,因为执念本身往往是偏执的、自私的,含着贪与怨,它们因主人的**而生,也因主人的**而存,大部分画灵都是这一类,被主人利用殆尽后遗弃。”
“另一种,则极为罕见,这种画灵不受执念所缚,能够拥有完整的自我和记忆,与真人无异,需天时地利人和。”
“令峖月含了冤屈而亡,自然有怨气,恰巧遇到了我的那副画,仅此而已。”
云执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为何大多数人提到画灵,都说是祸害?”
归楠指尖轻敲桌:“因为灵随主心,主人的心念浑浊,画灵便不会清明,大部分画师创造画灵,是为了填补自己的空缺,孤独、**、掌控、不甘。”
“而恰巧画灵有极强的蛊惑性,难以控制。”
“这些东西寄托到画灵身上,便成了它们与生俱来的烙印,它们生来便注定被利用,被遗弃,久而久之,画灵便成了不祥之物。”
“说到底,画灵本身并无善恶,善恶在创造它们的人心中。”
他话还没说完,隔壁雅间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是有人踹开了门。
紧接着是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明显的醉意:“老、老子就出去透口气!怎么,还、还管老子去哪儿不成?”
另一个声音低声劝着什么,但很快被这个醉汉打断。
“滚、滚开!老子要解手!”
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侍卫服饰、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他显然喝了不少,走路都摇摇晃晃的,眼睛半眯着,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归楠这桌,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归楠那头银发上。
侍卫的眼睛慢慢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
“哟……”他神色不怀好意地笑着,“……噢小郎君~真好看。
归楠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但没抬头。
姜任渺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这位兄台,你喝多了,请回吧。”
侍卫连忙推开姜任渺伸过来拦他的手,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归楠脸前:“老子没喝多!要不要和哥喝一杯啊?我…有的是钱……”
“你开口,陪陪哥快活快活……,我保证给你一个幸福啊……”
姜任渺与云执面色难看,这话说得也太那什么了。
归楠却依然坐着,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侍卫,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再说一遍。”他轻声说。
侍卫被他看得心底发寒,却仗着酒意与雅间内的哄笑壮胆,挺胸扬声,语气愈发嚣张:
“我让你陪爷玩玩,怎的?我看你也算不上有钱,不然也不会屈身大堂,难不成你还……”
话音未落,无人看清归楠如何起身,转瞬之间,侍卫已被死死按在廊柱之上,一柄利刃不知何时出鞘,横亘其颈前。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肉,微微一挑,便将对方衣领割开。
整个大堂瞬间死寂。
那侍卫的酒彻底醒了,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你……”他哆嗦着。
归楠动作利落,眸光轻蔑如视尘秽:“辜负你的好意了,可惜我脾性素来不好,尤其听不入耳的话,最是难忍。”
他语声如恶鬼低语般,直钻侍卫耳中,令人心底生寒。
侍卫感觉到脖颈上一阵刺痛,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对,对不起!我错了!我嘴贱!饶命!饶命啊!”
归楠缓缓收回刀,眼眸微挑,像是在看什么可笑的东西。
侍卫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就在这时,隔壁雅间的门彻底打开了。
锦衣公子行步而出,容貌尚可,眉眼间却凝着骄纵跋扈,将那份端正尽数折损,身后跟着七八名佩刀侍卫,个个神色肃然。
他先瞥了眼瘫倒在地的侍卫,又抬眸看向归楠,眉梢轻挑。
“哟……”他拖长语调,漫不经心问道,“这是演的哪一出?”
归楠转身看向他,姜任渺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参见大殿下。”
云执也抱拳行礼,但没出声。
令白沉目光却一直钉在归楠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几遍,尤其是那头银发,像是看见不得了的东西。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他步子慢慢地走过来,停在了归楠面前。
糟了是大殿下……实在是太倒霉了,怎么再这里遇到了,云执瞬间警铃大作。
归楠淡淡地行了一个礼:“草民参见殿下,敢问殿下有何示下?”
“有事?”令白沉嗤笑一声,“当然有事!老子找你找了好久了!”
他忽然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咬牙切齿:“涧禾镇那件事……是你在背后搞鬼吧?忠毅侯那个废物,本来好好的替老子办事,结果直接黄了,是不是你干的?”
归楠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反问:“那大殿下的意思是,涧禾镇制药的案子,是您的手笔?”
令白沉脸色一变,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随即又冷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一个没人认的野种,管得着吗?”
“野种”两个字,他说得非常大声。
姜任渺急得额头冒汗:“大殿下!慎言!慎言啊!”
“慎什么言!”令白沉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他娘是个花楼女子,他爹是谁都不知道,不是野种是什么?”
他说着,又看向归楠,眼神阴鸷:“老子本来懒得跟你计较,可你和那个温少卿偏偏要跑到涧禾镇坏我好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来人!”
七八个侍卫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将归楠三人团团围住。
姜任渺脸色发白:“大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令白沉冷笑,“请你们去我府上坐坐啊,怎么,不给面子?”
他看向归楠:“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我的侍卫请你走?”
云执已经握紧了剑,准备动手,但归楠却伸手拦住了她。
他看着令白沉,眼神平静:“大殿下想请我们做客,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少废话!”令白沉不耐烦地说,“柳夫人那幅画的事,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跟她联手搞鬼,真当老子不知道?要不是得了一副册子,我还真想不到是你。”
归楠心中冷笑,这柳氏果然把他供出来了,不过至于册子?
“那册子现在在何处?”归楠问。
“在老子的书房里。”令白沉得意地说,“怎么,想看?那就跟老子回府啊。”
归楠沉默了片刻。
“好。”他最终点头,“我跟大殿下走。”
“归兄!”姜任渺急了。
云执也低声道:“不可!”
归楠没看他们,只是盯着令白沉:“但他们是无辜的,姜大人是朝廷命官,云执与此时无关,大殿下扣下他们,于理不合。”
令白沉嗤笑:“于理不合?我做事,什么时候讲过理?”
他指着云执和姜任渺,“他们得留下,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回去报信?”
他一挥手:“带走!”
两个侍卫上前就要抓归楠的胳膊,归楠侧身避开:“我自己会走。”
令白沉也不在意,转身往楼下走,几个侍卫押着归楠和云执跟在后面,姜任渺也被两个侍卫“陪着”一起下了楼。
归楠与云执还有姜任渺被侍卫押走了。
姜任渺被两个侍卫夹在中间,脸色惨白,却强作镇定,压低声音对云执说:“云兄弟,我们得想办法脱身……得通知温少卿!”
云执蹙着眉,抿唇低声劝道:“你别急,且见机行事。”他也亦没料到会横生枝节,只是以归画师的行事风格,想来应当不会出事。
他目光锐利,扫过周遭林立的侍卫,暗中寻觅脱身之机。
可大殿下手下的侍卫皆是精锐,戒备森严,将二人围得密不透风,半分空隙也无。
“走!”侍卫推搡着三人进了府门。
归楠任由对方将自己带下去。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行人直接往后院深处走,沿途有不少仆从和侍卫,看到这阵仗都低着头匆匆避开,不敢多看一眼,最终,他们被带进了一处偏僻的院落院子。
“进去!”侍卫把三人推进屋里。
此时令白沉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他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个扇子,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跪下。”他轻飘飘地说。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按住归楠的肩膀就要往下压,归楠没反抗,只是顺着那股力道跪了下去头没低。
姜任渺和云执也被按着跪下了,姜任渺这时打抱不平小声对云执蛐蛐:“你觉得大殿下叫我们来是做什么?”
云执观察了一下四周,脸色难看:“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我们要完蛋了……”
“啧,”令白沉放下扇子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归楠面前:“喂,都到这地步了,你还端着架子呢?”
归楠抬眼看他,没说话。
令白沉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抬脚,靴底不轻不重地踩在了归楠背上。
“跪下就好好跪!”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往下踩,“一个野种,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归楠被他踩得往前倾了倾,前身贴到了地板上,头渐渐低了下来。
姜任渺看得眼睛都红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大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归兄他……”
“闭嘴!”令白沉转头瞪他一眼,“再嚷嚷,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姜任渺被身后的人按着嘴,也不敢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令白沉将脚踩在归楠身上。
他又转回头,继续踩在归楠背上,一边用脚碾着,一边说:“老子真是搞不懂……一个花楼女子生的野种,凭什么?啊?凭什么当年那么多人捧你?就凭这张脸?”
但凡归楠落魄些,可怜些也不至于遭人唾弃,毕竟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嫉妒是在所难免,没有人会期望一个不如自己的人过的比自己优秀。
他弯下腰,伸手掐住归楠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让老子瞧瞧……嗯,是生的不错,听说你这几日一直躲在那个叫什么……温少卿那边是吧,这京城绝色遍地!你算什么东西?嗯?一个破念师,一个少卿的玩物,也配掺和老子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还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愤恨:“涧禾镇……老子经营了那么久的生意,全让你给搅了!忠毅侯那个废物,拿了老子的钱,转头就把老子卖了!是你唆使的,是不是?说!是不是!”
他其实不知道忠毅侯早就凉透了。
归楠被他掐得下巴生疼,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盯着他。
这种平静彻底激怒了令白沉。
他松开手,直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桌案边,从底下拖出一个箱子,那箱子上落了锁。令白沉从怀里摸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那是一本命册,封皮是银色的软皮,保存得完好,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个用银线绣成的弯月标记。
归楠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他的命册,他丢失了快六年之久的命册。
命册特殊性,且不会被轻易销毁,甚至会慢慢复原,一生仅得一个。
令白沉拿着命册走回来,在归楠面前蹲下,把命册在他眼前晃了晃。
“认得这个吗?”要不是因为这个命册,我还找不到你呢,这个可是有些人给我的偷偷告诉了我风声,将这个东西给我,引诱你接下柳氏的活。”
“我当真没想到,你这人竟能获赦,你知不知道?你在涧禾镇动用画力之时,此物便会随之共鸣。”
归楠懒得理会,目光只凝在那本命册之上。
“装聋作哑?”令白沉嗤笑一声,骤然抬手,将念册狠狠掼向归楠面门!
命册的硬角砸在眉骨上,归楠闷哼一声,额角立刻破了个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归兄!”姜任渺惊呼。
云执咬着牙,手在身后用力挣扎,但绳子绑得太紧,根本挣不开,他低低骂了一声:“狗东西……”
令白沉却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命册,像砸什么东西一样又砸了一次。
“我让你装!我让你故作清高!”他一边砸击一边怒骂,“你不过是旁人的玩物,也配同我作对?
命册的边角一次次砸在归楠脸上、头上,归楠不躲不闪,只是闭着眼,任由血从额角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令白沉砸了十几下,大概是累了,他才停下手,喘着气,看着归楠满脸是血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嘛,”他用命册拍了拍归楠的脸,“就该这样,对嘛这样狼狈点,才配得上你的身份。”
他把沾了血的命册随手扔在归楠脚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他对侍卫说,“把这俩关到隔壁去,这个……”他用手指了指归楠,“留这儿,老子还没玩够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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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京城-借取巫傩之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