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水榭
水榭内,熏着清雅的兰香,令玉儿穿着一身家常的淡紫宫装,长发松松挽着,正倚在软榻上她身边站着个小宫女,正屏息静气地往鎏金小炉里添香。
令玉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先开了口:“文公子久居江南与阁主,难得入京,为了事物操劳可是辛苦了。
南笙灯也端起茶盏:“职责所在,南笙阁记录世间苦难冤屈,遇上了,自然要管,倒是殿下消息灵通。”
令玉儿道:“京城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该知道的人,总会知道。”
“文公子的腿,可还能治?”
文尘桉倚着椅沿,抬手无力捶了下腿:“前年请大夫诊过,说我这辈子都只能这般瘫坐,再站不起来了。”
令峖月惋惜不已:“我知晓你心性通透,半句怨怪都不曾有,当年文家上下,就只有你最顶事了。”
文尘桉垂眸:“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如今也只有笔墨相伴,日子求个安稳平淡的过了足矣。”
令峖月令人送了些补类的药,赠给文尘桉,好歹当年文家上下当年被持把柄一事与她有些联系,说来也惭愧,只不过文尘桉这些年一直不知道罢了。
她转了话题:“说起来,南笙阁这般超然,以念入画,通晓幽明,总让本宫想起……阁上记载的另一个地方。”
文尘桉,默默将茶盏放下,抬眸看她。
令玉儿抿了口茶,缓缓道:“这百年前的前朝,据说那里的人,擅两种奇术,蛊术可控人心,欺骗天命,机关术更是巧夺天工,传闻有能自行运转百年不息的傀儡,有藏于山腹,甚至堪比宫殿的巨型机括,这鼎盛之时,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如今的南枕可是与南笙阁有得一拼。”
她看向南笙灯:“阁主与文公子博闻广识,可知这前朝奇术,与南笙阁的念画之道,可有相通之处?”
南笙灯放下茶盏,雾气在他眸前氤氲:“术不同,道或许有相近,这前朝之术,依凭外物与精巧计算,可控可量,凭能力控制,而南笙阁的念,源于人心执念,无形无质,更难捉摸,也……更易反噬。”
“反噬?”令玉儿挑眉。
文尘桉接口道:“殿下有所不知,这执念过深,便会伤己,尤其是承载他人念的画师,若心志不坚,或者遭遇过于惨烈的念,自身心神易受侵扰。”
令玉儿恍然道:“原来如此。说起来此番驻留涧禾镇作画的画师,乃是阁主座下高徒,名唤归楠,本宫尚有几分印象。”
几年前,乌啼楼有位惊才绝艳的楼主,这画技武舞双绝,与三大京势的关系不一般,能做到那个位置也是很有本事的。
南笙灯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道:“是他,少年心性,难免张扬些。”
令玉儿轻轻一笑:“本宫记得,泠城之战结束时,如今的南枕州主,回京因查明泠城内乱真相,阻止其秘术外流,立下大功,开创了新的一片地叫云州乡,那真是风光无限,恰巧那时,乌啼楼的归大家,可是在牢里苦不堪言。”
“这一苦,便坏了身子骨。”
“阁主这位徒弟,如今再见他,可还有当年那股锐气?本宫倒是真有些好奇了,按理来说你这徒弟,和玄京司那位,当年就算不是势同水火,也绝算不上同道中人吧?当年人人都知道这个归大家看他不顺眼,将他带走了一段时间,听说日子过的苦不堪言,怎么如今在涧禾镇那穷乡僻壤,反倒能凑到一块儿,也让人着实……想不通啊。”
南笙灯沉默了片刻,才道:“年少轻狂之语,做不得数,况且,归楠几年前受过重伤,损了心神,关于泠城时期以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事,都不太记得了,如今的性子,比当年……平和许多。”
“失忆了?”令玉儿这次真的有些惊讶,她放下茶盏,“难怪……本宫就说,以他当年那宁折不弯的性子,怎会愿意与京城的人合作查案,原来是忘了旧怨。”
“不过忘了也好,有些事,记得太清楚,反而是负累,只要能耐还在,对南笙阁,对朝廷来说,都是好事。”
文尘桉慰道:“他能继续执笔记录世间真相,便够了。”
*
归楠将那个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姜任渺凑过来看,见到那诡异的图案和干土:“这……这看着就不像好东西。”
云执检查了木盒内外:“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若是要害人,她不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
“她在示好。”归楠看着那张残页,“她知道我在查柳夫人,也知道这东西对我有用,给我,是卖我个人情,也是想看我会怎么做。”
姜任渺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归楠将木盒盖上:“柳夫人她既然用了南枕巫傩的东西,所求绝非一般,而这幅画像,恐怕不止当把柄那么简单,估计是蓄谋已久了,我知晓他们要借机害我,就是可怜了这画中人。”
云执道:“少卿已派人盯着陈府和柳夫人,她这几日并无异动,不过会频繁派人去慈恩寺。”
她肯定是在等一个契机,不过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还不确定柳夫人把那个东西放在了哪里,现在是已经拿到了物品,她肯定会有防备,倘若柳夫人继续寻找其他代替之物,依旧有影响,听说她早年间就一直身体不好,只因夜夜听到有人要取她命,便处于下策,解决这根源。
归楠内心盘算,这些东西虽然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他们借柳氏手想要除掉自己,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要继续深挖。
“当务之急先要找到自己的命册才对,我们要进入到命册中,去找当时柳夫人藏着的秘密的把柄,以及当时发生了什么,最好是不要让三皇子留下念。”
姜任渺望着归楠平静的脸说出“进到画里去”那句话时,表情不是一般精彩。
“归、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念画那东西……不是只能旁观记忆吗?还能进去?”
归楠道:“通常是不能的,但有些特殊的念画他们既然可以旁观记忆那么也能看到整个故事,执念够深,媒介完整,画师又愿意付出代价……是可以换来短暂沉浸的,但是要完成核心事件才能出来。”
云执蹙眉:“代价是什么?”
“疲惫和麻木吧。”归楠抱着臂思考了好久。
姜任渺匪夷所思:“可是这也太冒险了!”
“还记得那副给柳夫人的画像吗?加上这埋骨之土……这些凑在一起,和我的命册结合就可以开通媒介。”
云执扭头看向那盒子:“我们要进去做什么?”
“不能说是修改记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进入念画里的世界,只不过过去是无法改变的,但足以去调查当年发生过的一切事情,我们可以是旁观者,也可以是当事人,念画相当于承载了过去所有记忆的空间,不管做了什么都无法改变。”
“你们知道什么叫推演吗?这就好比回到过去,你可以改变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探寻里面的秘密,而且是不影响现实的,这个方式一般是用不到,南笙阁规定也禁止随意使用这个方式的,想窥探什么秘密也轻而易举。”
比如……
云执好奇问道:“比如什么?”
可以进去看到再也见不到的人,在他们的面前说几句曾经未说出口的话,弥补以过的遗憾,但结局不会改变。
归楠的微笑说道:“我们会在里面见到已逝的三皇子,以及那个时候的柳夫人做过的所有事,还有当时那个时间里所有的事情。”
这个念画还分很多类别,倘若你查的案子属于因果纠纷或是窃密之类,里面的念是不一样的,如果让你去调查凶杀案,那里面的念会很凶,甚至会出现一些怪异的东西。
姜任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相当于是另一种方式的永生吗?”
“嗯……看是什么人去定义这个词了,或许是吧。”
“所以我们必须抢先一步。”归楠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找到命册完成它需要的关键媒介,然后……我们进去,在他们现实动手之前,找到把柄记录下来,把真相固定下来,这个由我一个人去就好,你们跟着太危险,人多不好稳定。”
念画构筑的天地本就根基飘摇,能分毫不差复刻当年自身全貌,入画之人也会化作当时境遇中的自身,唯有走完命中关键际遇,方能脱身。
另有少数人入画后会化作旁人,身为局外看客不受命数限制,自动填补其余身份,稳住幻境根基。
如果不完成重大事件那将会动弹不得,强行让你去完成,念师基本上都会变成当时的自己,除非是你压根那个时候不存在这个地方,或者世界。
“而且只有进入念画的人发生危险会死亡,而念画本身的人不会死亡。”
“执念是关键,是念画的核心,所以也容易招来不好的东西。”
姜任渺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有话:“归兄,会不会影响你?”
归楠抬手按了按额角:“不会,这几天夜里,他睡的一直都很好,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但精力恢复了不少。”精力旺盛后自然就想做些什么。
于姜任渺而言,归楠乃是至交手足,但凡归楠心意所向,他皆倾力相挺,他心知归楠此番涉险是为何人,却毫不在意,只要是归楠心甘情愿之事,他便全然接纳,毫无半分怨言。
姜任渺看看他:“那归兄,云兄弟,这天都快黑了,不如先找个地方吃顿饭?我知道一家酒楼,菜做得极好,酒也不错,咱们边吃边聊?”
云执道:“我都行。”
归楠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姜任渺这一副两眼放光祈求的表情,又看看云执那张微微疲惫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
“不过,你掏银子。“归楠面带笑意地看着姜任渺。
姜任渺愣怔一瞬,笑道:“好好归兄,今日我请客!”
街道两旁的商铺都点起了灯笼,行人依旧熙攘,姜任渺说的那家酒楼就在两条街外,三层楼高,门面气派,正是晚饭时分,里头热闹得很。
他们进门时,伙计热情地迎上来:“三位客官,里边请!雅间还是大堂?”
姜任渺正要开口说雅间,归楠却指了指大堂靠窗的一处空桌:“就那儿吧。”
“啊?”姜任渺愣了愣,“归兄,大堂吵……”
“热闹些好。”归楠已经率先走过去坐下。
姜任渺和云执对视一眼,只好跟了过去,这位置确实不错,靠窗能看见街景,又不算太显眼。伙计麻利地擦了桌子,递上菜单。
姜任渺点了几样招牌菜,又要了一壶桂花酿,等菜的时候,他闲不住,又开始打量云执。
“云兄弟,”他凑近些,笑嘻嘻地问,“我瞧你这般年纪,这般样貌,又这般身手……在京城肯定很受欢迎吧?有没有哪家姑娘对你芳心暗许啊?”
云执正端着茶杯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归楠抬眸望了眼姜任渺,又看向身侧云执,见他一张脸憋得涨红。
“姜大人。”云执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姜大人慎言。”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姜任渺摆摆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我娘都开始给我相看姑娘了!不过说真的,云兄弟,你喜欢什么样的?温柔的?活泼的?难不成你喜欢…那种会武的…
云执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属下只忠于温少卿,无心婚娶。”
“哎呀这话说的!忠心和成亲又不冲突!”姜任渺不依不饶,“难道你要像我们归兄一样,变成万年冰山吗。”
他说到这,偏头偷瞟归楠,归楠此刻一个人正看着窗外,发着呆,夜景令身影显得有些朦胧,几缕银白的发丝垂在肩头。
菜陆续上来了,京城酒楼的菜确实不错,红烧狮子头软糯入味,姜任渺给三人都斟了酒,桂花酿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
“来,归兄,云兄弟,咱们碰一个!”姜任渺举起酒杯,“今日虽然有些波折,但总算有进展!预祝咱们接下来一切顺利!”
云执这方面比较豪爽,直接饮了酒:“借姜大人之言。”
归楠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碰,云执也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姜任渺放下酒杯:“所以……方才那位,确实是四殿下,令峖月。”
“四殿下不是和亲去了北疆吗?此事我记得很清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还是以那样的形态,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放小声音:“归兄,我刚刚听那四殿下方才说,她认得你,你们是旧识?”
二人目光随之汇聚过来,归楠浅笑着:“我不认识她,可我大概知道,你们为什么能看见她。”
“画中卷有兮,灵中自游生。”
当年我在京城时,曾在坊间留下过不少画卷,其中几卷,我在落笔时灌入了一缕极淡的念力,只够让那幅画多几分灵韵,想着若是有缘人得了,也算是一桩美事。”
“我方才第一眼看见她,认出了她发间那朵山茶花,那是我画的,我曾画过一幅山茶花,随手流了出去,后来听闻被宫中一位公主收去了,想必那位公主,应当就是她,和亲时她带着那幅画走的,人死之后,若有一件与之灵性相通的信物相伴,魂魄便可以附着其上,以另一种形态存续下去,如同画中之灵,画在,灵在。”
云执面色复杂:“归画师,你可知道,殿下她……究竟为何而死?”
归楠坦然道:“这件事,恐怕只有问她本人才知道了,你们方才说和亲,去那种地方的女子,又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
“画灵也好,执念也罢,都是由心而生。”
“她若不愿散,谁也渡不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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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京城-借取巫傩之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