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在温瞳的居所盘桓数日,温瞳像压根没有事做般的,除了做些归楠爱吃的菜,就只坐在归楠面前,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他身上,陪他看书。
入夜同榻,他再无半分先前逾矩冒犯的行径,这般转变反倒让归楠心底满是疑惑。
归楠放下手中的书,神色诧异:“你不忙吗?”
“不忙,有木偶在,我不用亲自出面。”他一脸乖巧地趴在旁边,一边玩弄着红绳,继续含笑盯着他看。
闻言归楠又默默将视线转移到书上。
可今日却不一样,他正在归楠面前打着瞌睡,就被前头来的云执请走了,说是有急事求见,得先离开,他临走前特意交代云执:“好生陪着归画师,他想去哪,想做什么都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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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只剩下归楠和云执,云执今日一身白色窄袖劲装,头发高束,腰佩短剑:“归画师,少卿吩咐了,今日您有什么安排?”
归楠对他印象颇好,沟通也丝毫不拖泥带水,且他很赏识有能力之人。
归楠盯着云执想了想:“柳夫人那条线,少卿说他处理,但画像源头,还有那个乳母张氏……我总觉得,还能挖出点东西。”
云执思考一瞬,说道:“张氏是宫里老人,虽然病故,但她在宫中多年,或许留下些旧物或记录,归画师想从何处入手?”
归楠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窗棂:“这宫里我不熟,动静大了反而打草惊蛇,不过……张氏是河间府人,她妹妹柳夫人嫁到涧禾镇陈家,陈家那边,或许还有别的线索。”
云执立刻心领神会:“归画师是想去查陈家在京城的产业或关系?”
归楠转身:“嗯,最好是不那么起眼的地方。”
云执略一思索:“陈家主要产业在涧禾城,而柳夫人不过问商事平时喜欢去慈恩寺里理佛。”
“柳夫人信佛,每月初六必去“慈恩寺”上香祈福,捐不少香油钱,寺中有一处专为贵客准备的静室,常年给她留着。”
“慈恩寺……”归楠沉吟,“今天初几?”
“初四。”云执答:“这后日便是初六,还有两天。”
归楠目光微凝:我们先去慈恩寺看看,不必惊动。”
归楠搁下书:“就去那儿。”
外面飘起了大雪,两人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从侧门悄然离开。
云执皱眉望着雪天:“我不喜欢雪天。”
归楠叹道:“腊梅季是这样,太冷了。”
云执引着归楠一路前行,二人冻得唇齿发僵,皆无心言语。
云执忽然道:“除了前往慈恩寺,归画师,你不觉得三殿下的死很蹊跷吗?”
归楠转过头:“怎么说?”
“听闻三殿下,是体弱病逝,被人喂了药,那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呢?”
有人强行篡改了他的因果。
“曾南方有位老僧为他批命,言其命格至尊,本是九五之相,神煞护持,月德庇身,日后必是一代明君。”
“可这般贵不可言的人,偏偏十四岁便早早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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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香火颇盛,两人装作寻常香客进入后绕到院后头,正观察着墙高门闭的院子,旁边月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说话声。
“大师方才所解,令我茅塞顿开,此后定多加注意言行,以免扰到生灵。”
“姜大人年少有为,探花之才,却仍如此谦逊向学,老衲佩服。”
“大师过誉了。”
归楠觉得那年轻声音耳熟,偏头看,只见月洞门下,姜任渺正蹲在池边喂鱼,他的身侧站着一位灰衣老僧。
姜任渺将手中的一点鱼食碎屑捻入水中,拍了拍手,转过身来,便瞧见归楠。
姜任渺随即眼中浮起笑意,对老僧歉然道:“大师,遇见一位故友,先失陪了。”
老僧含笑点头。
姜任渺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归楠脸上停了停,又转向一旁抱剑而立的云执,对归楠笑道:“归兄?真巧,方才还与大师论命,转眼就遇着你了。”
归楠也笑了笑:“姜大人,看来是寺中常客?”
“什么大人,私下还是叫姜任渺顺耳。”姜任渺赶忙摆摆手:“家母总被一些噩梦缠绕,我常来替她捐些经卷,归兄……你们这是……来上香?”
“不止。”归楠没多说。
姜任渺何等聪明,目光在静室紧闭的门扉和归楠平静的脸上转了转,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只道:“这地平日少人来,甚是清幽,不过今日怎么这么奇怪,似乎格外安静,这里甚至连洒扫的仆妇都看不见。”
虽然是随口一提,但是却点出了异常。
云执闻言:“今天是初四,柳夫人会来这里上香。”
姜任渺神色也郑重起来:“莫非……是冲着柳夫人那静室来的?”他显然对京城各家后宅动向有所了解,“需谨慎,寺中虽清净,但也非全无耳目。”
姜任渺应和:“她是陈员外郎的续弦,手腕厉害,近来与几位老臣内眷走动颇勤,她每月来此,这阵仗还不小,你们若想查什么,此刻不宜打草惊蛇。”
姜任渺悠悠道:“我知道一条小路,从斋堂后绕过去,能看见那院子后墙,更隐蔽。”
归楠果断点头:“带路。”
姜任渺笑了一下:“中。”
路上姜任渺打量着云执,他刚刚就注意到了这个冷脸侍卫了,又凑偷偷到归楠耳边:“声音小但压不住兴奋,这好俊的兄弟!归兄,你新交的朋友?”
归楠无奈:“这位是云执,温少卿心腹,玄京司侍卫,”又对云执道:“这位是姜任渺,我从小认识的故友,现是姜知府。”
云执听后客气回应:“姜大人,有辛相识。”
姜任渺一听是玄京司出身,而且是温少卿身边的心腹侍卫,更是好奇,啧啧称赞:“有幸了,云兄弟这身板,这气势,一看就身手不凡啊!怪不得能在少卿身边当差!哎,云兄弟今年贵庚?可曾婚配?家里还有何人?”
他问得又快又密,像蚊子一样吵,云执眉头蹙了些,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冷淡:“公务在身,不便多言。”
姜任渺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转头就对归楠挤眉弄眼:“归兄,你这朋友,有意思,我也要学习他这种高冷劲,感觉挺招人喜的。”
云执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这姜任渺才小声对归楠道:“归兄,你这朋友……脾气是不是不好?刚才那眼神,吓死个人。”
云执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几人沿着一条僻静的石子小径,绕到了那院落的后侧,云执忽然停下脚步,示意众人噤声,他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墙内有人,不止一个,脚步有武功底子。”
姜任渺见状也凝神去听,却只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云执眼神微冷:“听声音感觉他们不是寺里的僧人,而且他们在……翻找东西。”
归楠心头一凛,柳夫人的静室?后日才是初六,这些人提前来做什么?
墙内翻找的窸窣声持续了一阵,忽然停了。
里面一个男声传来:“没有,都翻遍了,除了几卷寻常经书和香烛,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道:“柳氏那女人狡猾,重要的东西未必放在明处,再查查地砖和墙板,有没有夹层或暗格。”
云执听罢,对归楠比了个手势,里面至少两人,正在搜查。
姜任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归兄,这些是什么人?贼吗?”
归楠摇头,目光沉静:“不像贼人,他们目标明确,是在找某样特定的东西。”他看向云执,“能判断他们何时离开吗?”
云执细听片刻:感觉一时半刻都不会走。
就在这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女子清脆却带着几分傲慢的嗓音:“本宫当是谁家的狗,在这佛门清净地嗅来嗅去,原来是两条没主的野犬。”
这声音带着一股天然的威慑,并清晰地传到了墙内墙外所有人的耳中。
墙内的动静瞬间死寂。
那声音凉薄:“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柳氏这条线,我碰过了,让他的人,滚远点,再让我发现他的手伸到这里……”
“我就把他养在外头的那个小戏子,还有你们的那些身边的亲人,朋友,一起送到北疆军营里去,听说那里的将士,很久没见过细皮嫩肉的中原人了。”
那声音持续了片刻,忽然变成一声短促的惊呼:“鬼……鬼啊!”
紧接着是一个人连滚带爬地从破窗里翻出来的声音,踉跄着撞开荒草,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归楠蹙眉,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金铃响动。
他们推开门,屋内一片狼藉,柜门大开,抽屉被拉出大半,纸张散落一地。
而在这片混乱的正中央,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女正赤脚站在一张歪倒的木凳旁,雪白的衣袍垂落至脚踝,她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细金铃,发间簪着几朵红色的山茶花,衬着那张皎白的面容,似雪如润。
她正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少女生得极美,金瞳眉眼精致如画,只不过没有半分少女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片嘲弄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语气嫌弃道:“狗东西,还敢来偷东西,跑得倒快。”
她自言自语,云执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微缩,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声不吭往门外去了。
姜任渺站在归楠身后,目光落在那张银发金瞳的面孔上,迟疑片刻:“……四殿下?”
令峖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嗯哼。”
姜任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难以形容:“殿下你怎么会在——”
他话忽然止住了,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些不该忽略的细节:她赤着脚,鞋袜全无,落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地面上,他注意到她没有影子。
令峖月微微挑了一下眉:“怎么?不认识了?”
姜任渺额头泛起冷汗:“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令峖月坦然道:“死了。”
两个字成功让静室内三个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令峖月的目光在归楠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随即落到远处云执身上:“哦?云侍卫?温少卿倒是舍得把他最得力的臂膀派给你。”
归楠皱眉望着她:“少卿厚爱。”
令峖月轻笑一声,不再看他,径自走向前案:“柳夫人那个蠢货,以为攀上点陈年旧事,就能翻身,却不知自己那点心思,早就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令峖月挑眉,眼中嘲意更浓,“归楠,你在我面前倒不用装。”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扁平的紫檀木盒,随手抛给归楠。
归楠接住,木盒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机括。
“打开看看。”令峖月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
归楠按下机括,盒盖弹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旧纸,以及一小撮用绢帕包着的,干枯发黑的……泥土?他展开那张纸。
纸上画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类似符咒或阵法的图案,线条扭曲诡异,中央还有一个模糊且像是人形的印记,纸的边缘有烧灼痕迹,还有几点深褐色的污渍,似血。
“这是……”归楠蹙眉。
令峖月:“从柳夫人静室佛龛底座下的暗格里找到的”“那两个废物翻遍了明面,却想不到最要紧的东西,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日日受着香火供奉。”
“这是什么图案?”姜任渺也看了一眼,问道。
令峖月勾唇:“一种泠城巫傩之术的残页,据说能固魂留影,配合特定的媒介,比如,某人长期贴身佩戴的旧物,或者……埋骨之地的泥土。”
她的目光落在那小撮黑土上。
归楠盯着那撮黑土:“他们想用这个,加上画像,来……掩盖事实?”
她抢道:“证明我那个早就死透了的三哥,阴魂不散,要让对方死后都不得安生呢。”
令峖月嗤笑,“愚蠢又恶心的把戏,自己心虚罢了。”
她看向归楠:“这东西,我留着没用,给你了,至于你怎么用,是交给他,还是自己留着,我不管。”
“柳氏的把柄,你们不是在查她的事么?拿去吧,省得我自己留着还得惦记。”
令峖月说完,她后退两步,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公主姿态。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不见,姜任渺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归兄,我们这是撞鬼了?”
归楠眼神复杂:“算是。”
姜任渺见门口云执魂不守舍,询问道:“云侍卫,你怎么了?刚刚见你立马出去了。”
云执说道:“不用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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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京城-借取巫傩之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