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白沉坐在主位上,翘着腿,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看着跪在地上的归楠。
“怎么,这会儿不说话了?”他嗤笑着,“刚才在外头不是挺能装吗?端着一副清高模样,给谁看呢?”
归楠垂着眼,额角的血还在缓缓往下流,染红了半边脸颊,他没去擦,也没回应令白沉的嘲讽,安静地跪在那里。
“摆出这副无辜模样做什么?倒衬得我满身罪孽,十恶不赦。”
这种沉默让令白沉更加不快,他站起身,又走到归楠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归楠的肩膀:“喂我问你话呢,聋了?”
归楠终于抬眼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大殿下想要我说什么?说我不知好歹?还是说……我该感激大殿下把我请来‘做客’?”
这语气听起来太像讽刺了。
令白沉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他妈……”
“不过,”归楠打断他,微笑道:“大殿下我们确实该聊聊,毕竟……殿下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手里,说不定也有殿下感兴趣的。”
令白沉顿时眯起眼:“你手里能有什么?”
“比如……”归楠顿了顿,视线扫过令白沉腰间挂着的一个小锦囊,“南疆巫傩之术,需要特定的旧物,还有至亲之血,画在我这里,那另外两样呢?”
令白沉的眼神收敛了些,归楠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令白沉这个人,看着就跋扈还蠢,随便编套理由拿到命册即可。
他刚才提到“至亲之血”时,令白沉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那个锦囊,那血肯定在那里。
至于旧物与命册……柳夫人那种人,不可能不留后手,她手里肯定还有。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让令白沉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归楠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真诚”一些:
“大殿下应该知道,南枕巫傩之术,若是媒介不全,强行催动……会反噬施术者,轻则神志错乱,重则……性命不保。”
“你借她的手想除了我,她自然也不想被人左右,留下把柄。”
他抬眼看着令白沉,眼神“担忧”道。
“柳夫人把东西给你,却没把完整的物品交给您,这是存了让您去送死的心啊。”
令白沉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确实只拿到了这些,柳夫人说另外两样“暂时不方便给”,等时机到了自然会交给他,当时他没多想,现在被归楠这么一说……
“你什么意思?”他盯着归楠。
“我的意思是,”归楠慢慢地说,“柳夫人背后还有人,她那种人不过是个棋子,真正想害大殿下的,是那个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说不定……那个人就在玄京司呢。”
这话戳中了令白沉最敏感的地方,他的眼睛瞬间充血,一把抓住归楠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归楠任由他抓着,声音依旧平静,“温少卿能把柳夫人这条线清理得那么干净,却偏偏让我留了这幅画给您……大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他抬眼,直视着令白沉的眼睛,阴阳怪气道:“说不定,少卿就是想催动巫傩之术,这样,他既能除掉您这个威胁,又能把罪名推到我身上,毕竟我可是温少卿身边待过的人。”
“少卿与我当年的关系,您多少也是知晓的,这几日都是利用我罢了。”
“我快恨死他了。”
令白沉的手不停哆嗦,那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归楠说得……太像真的了。
温瞳那个人,表面人畜无害,内里阴得很,他完全会干得出这种事!
“你……”令白沉忍着气,“你有什么证据?”
归楠轻笑一声:“证据就在殿下手里啊,那幅画……您仔细看过吗?上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比如,只有玄京司才有的印鉴?”
令白沉松开了手,踉跄着退后两步,从怀里掏出那幅画,正是柳夫人要归楠画完的三皇子画像。
他颤抖着手把画展开,凑到灯下仔细看。
归楠跪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画上当然不会有玄京司的印鉴,他瞎编的。
人一旦起了疑心,看什么都像真的。
果然,令白沉看了半天,忽然指着画角一个模糊的墨点:“这个……这个是不是……”
“是不是像玄京司的暗纹?”归楠接话,“那看来我猜对了。”
令白沉猛地抬头,眼睛赤红:“狗温瞳……狗温瞳他敢!”
“他为什么不敢?”归楠反问,“您是皇子,他是温少卿,您拉拢他不成,容不得你威胁他,他自然也想除掉您,只不过……他比您聪明,懂得借刀杀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令白沉的怒火他一把将画摔在地上,疯狂地在屋里踱步:“妈的……妈的!老子就知道!那个伪君子!表面跟老子俯首称臣,背地里就想弄死老子!”
归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大殿下现在明白,也不算晚。”
令白沉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有办法?”
“有。”归楠点头,“南枕巫傩之术,若是媒介齐全,催动起来确实凶险,但若是……用另一种方法呢?”
“什么方法?”
“念画。”归楠说,“南笙阁的念画之术,也能窥见过去,重现记忆,而且……比巫傩之术安全得多,至少,不会反噬施术者。”
令白沉眼里动容了些:“你会?”
“我会。”归楠说,“但需要媒介画,血,旧物,三者齐全,我就能打开念画,让大殿下亲眼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三皇子是怎么死的。
这话说的太诱人,令白沉几乎立刻就心动了,但他还是警惕:“我凭什么信你?”
“大殿下可以不信。”归楠无所谓地说,“那就继续留着这幅画,等着温少卿哪天催动巫傩之术,让您神志错乱,或者……暴毙而亡。”
他眼珠转了转,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不过是个野种而已,死了也就死了,但大殿下您……甘心吗?”
令白沉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
他是皇子!凭什么要让温瞳那个人踩在他头上。
“好!老子信你一次!但你要是敢耍花样。”
“我不敢。”归楠打断他,“我的命在殿下手里,我可比谁都惜命。”
令白沉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下定决心。他走到门边,对外面喊:“来人!把隔壁那两个带过来!”
很快,门被打开,姜任渺和云执被侍卫押了进来,两人都被绑着,姜任渺脸上有些擦伤,云执的嘴角也破了,显然刚才挣扎过。
“归兄!”姜任渺看到归楠满脸是血的样子,眼睛瞬间红了,“你怎么样了?!”
归楠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令白沉走到姜任渺面前,伸手在他身上摸索,姜任渺挣扎着:“你干什么!我可不喜欢男人!”
“救命啊!”
“闭嘴!”令白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然后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正是当初令峖月给归楠的那个紫檀木盒。
令白沉打开布包,拿出木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南疆巫傩的残页,还有一小包埋骨之土。
他满意地笑了笑,又从自己腰间解下那个小锦囊,里面是一个小瓷瓶,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三样东西,齐了。
令白沉把东西都拿到归楠面前:“东西都在这儿了,你最好别耍花样!”
归楠看着那三样东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成了。
他抬起眼,对令白沉说:“还需要一样。”
“什么?”
“我的命册。”归楠看向被扔在角落的那本命册,“念画需要画师的本命命册作为引子。”
令白沉皱了皱眉,但还是走过去,捡起命册扔给归楠,归楠接过命册,指尖在封面的弯月标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令白沉,忽然笑起来,拿起匕首往自己伤口上的那处又刺了刺,伤口变得更加狰狞。
令白沉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
“大殿下,”归楠轻声说,“您刚才说,他只把我当玩物……是吗?”
令白沉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不然呢?你以为他真看得上你?你一个花……”
“那您知道吗?”归楠打断他,眼底疯狂道:“玩物……也是会咬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翻开命册!
命册的页面在灯光下泛起一层微弱的银光,归楠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滴在命册上。
令白沉意识到不对,想冲上去阻止,但已经晚了。
归楠抓起地上那幅三皇子画像,连同木盒里的残页、埋骨之土、以及令白沉锦囊里的血瓶,一起按在了命册上!
“上面赫然显现念册记录的三幅苦难,病、死、生”
轰——!!!
刺眼的白光从命册上爆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那命册在归楠手中变成了炽烈的银金色,画无风自动,每动一下白光就更盛一分。
“你做了什么!”令白沉惊恐地大叫,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姜任渺和云执也被白光笼罩,两人都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归楠跪在光的最中心,银发在白光中狂乱地飞舞,他脸上还带着血,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情绪。
他轻声说:“带你玩啊……”
话音刚落,命册上的银金色光芒猛地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产生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将房间里的所有人归楠、令白沉、姜任渺、云执全部卷了进去!
“归楠你他妈……!!!”令白沉的惨叫被漩涡吞没。
姜任渺只来得及抓住云执的袖子,下一秒就被白光彻底淹没。
就在漩涡彻底闭合前的瞬间。
令峖月突然冲进院子,跑到那间屋子门前,想也不想地推开门,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即将闭合的、银金色的漩涡,以及漩涡里,归楠那双回头看向她的眼睛。
下一秒,漩涡的余波猛地扩散,令峖月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卷了进去!
令峖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而房间里,白光彻底消散,恢复了普通的样子,那幅三皇子画像、木盒、残页、血瓶……全都消失了。
屋子里空无一人。
失重感然后是刺眼的白光,以及耳边呼啸的风声。
归楠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坠落,他想抓住什么,但手指触到的只有虚空。
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挣扎。
成功了。
这个念头在混沌中清晰地浮现,归楠来不及细想,剧烈的眩晕感就吞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缓缓回归。
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坚硬的触感,然后是空气里的味道,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一种清苦的药草气息。
归楠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才渐渐看清周围,这是一间宫殿,看着不是很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旧书架,窗户半开着,外面天光微亮,像是清晨。
他正躺在地上。
归楠撑着身体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长衫,料子很普通,针脚也粗糙连袖口和衣摆都有些磨损了。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皱了皱眉,抬手想摸自己的脸,却先看到了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苍白,手腕细得看起来一折就断了。
这也不是他的手。
归楠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屋子角落那个简陋的梳妆台前,台面上放着一面模糊的铜镜,边缘已经生了绿锈。
他凑到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眉眼柔和,但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怯生生的,带着一种病态的柔弱,嘴唇很薄,颜色浅淡,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就像易碎的瓷器。
归楠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瞳孔一点点收缩。
温炵……这是三皇子,令温炵。
他穿进了令温炵的身体里。
成功了……但怎么会是令温炵?
按照他的计划,念画世界应该是以“柳夫人对三皇子的执念”为核心构建的,他们作为外来者,会以旁观者的身份进入,寻找当年的真相。
但现在……他直接成了令温炵本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念画世界……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交织在一起,扭曲了世界的规则。
这下麻烦了。
归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松开按着镜面的手,转身重新打量这间宫殿,很简陋,甚至有些寒酸,完全不像一个皇子该住的地方,书架上的书不多,而且都是些寻常的经史子集,没有珍本孤本,桌上的笔墨纸砚也是最普通的货色。
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棵枯瘦的竹子,地面铺的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冷冷清清,了无生气,这就是令温炵生前住的地方。
归楠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回头,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
其他人呢?
姜任渺,云执,令白沉……他们应该也被卷进来了,但现在他们在哪儿?
按照念画世界的规则,外来者会分散到不同的“节点”上,可能是以旁观者的身份,也可能是……替代某个角色。
就像他现在这样。
得先弄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点,归楠走回桌边,翻找了一下,抽屉里有一些散乱的纸张,上面是工整但稚嫩的笔迹,抄写着诗文。还有几张药方,字迹潦草,他拿起一张药方,看了看日期。
——令孤五年,三月初九。
归楠在记忆里飞快地搜索,令孤五年……令温炵十岁。
也就是……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时间点卡在这里……真有意思。
归楠放下药方,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衣柜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全部都是半旧的,床底下有一个小木箱,上了锁。归楠试着撬了撬,没撬开。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令温炵的私人物品这么少……看来确实不受宠。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归楠立刻走到门边,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殿下……您醒了吗?”
是个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但语气怯生生的。
归楠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这是令温炵的贴身侍从?
归楠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令温炵那种“怯懦病弱”的气质,然后才轻轻开口:
“嗯……醒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看见归楠站在门边,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殿下恕罪!奴才不知道您已经起了……”
“无妨。”归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起来吧。”
小太监这才敢抬头,他长得很清秀,但脸色也有些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归楠看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愣了一下,有些惶恐:“殿下……您不记得奴才了?奴才叫小云子啊,伺候您三年了……”
啧,露馅了归楠面不改色:“哦……刚才睡迷糊了,头有些疼。”
小云子立刻担心起来:“那奴才去请太医……”
“不用。”归楠打断他,“就是刚醒,缓一会儿就好。”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一碗清粥没了,这寒酸得不像皇子该吃的早膳。
小云子把托盘放在桌上,低声说:“殿下,今儿早膳……御膳房那边说,最近开销大,各宫的份例都减了……”
归楠没说话,只是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煮得稀,米粒少,水多,虽然自己也吃过这种类似的吃食,但身为一个皇子连膳食都无法左右是不是有些过于蹊跷了。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现在他成了令温炵,那么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顺着令温炵的轨迹,经历当年发生的事。
找到柳夫人藏起来的“真相”,找到那幅画背后隐藏的秘密,以及……找到其他人。
归楠放下勺子,看向小云子:“今天……可有什么事?”
小云子想了想:“上午要去给峖贵妃娘娘请安……太傅说,要考校您的功课。”
归楠点点头。
峖贵妃娘娘……是四公主的母妃,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
“更衣吧。”
小云子连忙去衣柜里取出一套稍微新一些的皇子常服,帮归楠换上。衣服的料子比刚才那件好些,但依旧不算华贵,而且尺寸有些大了,穿在归楠身上空荡荡的。
额看来连合身的衣服都没有几件。
归楠整理了一下衣襟,问小云子:“我……看起来怎么样?”
小云子仔细看了看,小声说:“殿下气色比昨日好些了,只是……还是太瘦了。”
归楠没说话,只是走到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娇小又柔弱的脸。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
小云子连忙跟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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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念画-画中知晓念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