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瞳的住处正门开了,门一关,外头的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了,只剩下庭院里竹叶在飘落。
归楠跟着温瞳走在游廊下,廊下悬着素纱灯,光线暖融融的,内侍引他们到一处小院,院子墙角有颗树,树下还摆着石桌石凳,那个内侍引完路很识趣地立马就退下了,这里安静的出奇,和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温瞳推开屋门:“进来吧,外头凉。”
归楠站在院中,他抬头看向温瞳:“你这住处……怎么跟个寺庙似的。”
温瞳闻言,眉梢微动:“嗯……我嫌吵,寺庙不好么?清静。”
“也不是不好。”归楠走进屋里,四下打量,陈设简洁,但用料和做工都极精致,书案屏风,一应俱全,哪里都好就是……缺了点活人气。
温瞳眯眸浅笑:“平日里京中只我一人,偶尔在此小住,云执他们大多在外奔波,四处忙碌。说起来,你还是我第一个主动带来此处的人。”
“没想到你这么信任我。”归楠有些诧异,他看见书案上堆着不少书卷,大多数是归楠曾经也阅过的,还有些许怪异的红线,他回头看了温瞳一眼。
温瞳正解外衫的扣子,察觉他视线,动作停了停:“怎么了?”
“没什么。”归楠转回头,“平日里看着游手好闲的温少卿,平时忙碌的时候不知道是何样。”
温瞳只是把外衫搭在椅背上:“我看起来游手好闲吗?”
“嗯哼。”
这时内侍送了吃食进来,归楠坐在桌边,看着那碟烤鱼摆在正中间,正用油纸包着,旁边是一碗芋蕈鸡羹,都是他爱吃的。
他盯着那碗芋蕈鸡羹,又盯着那碟烤鱼,然后抬起头,看了温瞳一眼,瞬间警惕心生起。
温瞳站在桌边,正给他倒茶。
“你下药了?”归楠问。
温瞳的手顿了一下,把茶壶放下:“没有。”
“那你是想毒死我?”
温瞳目光单纯地看了他两秒:“……没有。”
归楠神色迟疑,目光盯着那碗芋蕈鸡羹:“那你什么意思?你们玄京司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温瞳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摆到他手边:“我猜你,没吃饭。”
他把那碟烤鱼往归楠那边推了推:“你喜欢的,管够。”
归楠低头看着那碟烤鱼又抬起头看着温瞳:“你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
温瞳这下表情微许波样,挑眉道:“你猜。”
归楠眼眸微挑,神色淡定地把筷子拿起来,思考了一瞬,然后又放下:“我不吃。”
温瞳把那碗芋蕈鸡羹端起来,放到他面前:“汤凉了就腥了。”
归楠盯着那碗汤,他闻了闻——他迟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又停了。
“你不会在汤里下什么东西吧?”
温瞳看着他:“你怕什么?”
归楠道:“我怕你灭口我。”
面前的男人被他逗笑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归楠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勺子送进嘴里,温温的,有点鲜,他又舀了一勺,等喝完汤,他把碗放下,又看着那块烤鱼。
“这个呢?”温瞳说:“也是你喜欢的。”
归楠把油纸剥开,夹了一半,递给温瞳,温瞳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了。
归楠看着他咽下去,等了几息,温瞳没有神色混乱,也没有脸色发青,归楠犹豫地低下头,夹起自己的那半。
等他把剩下那半也吃完了,归楠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用帕子抹了净,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温瞳坦然道:“只是让你吃顿饭,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归楠将帕子搁在桌边:“深更半夜把我请到你住处来,备了一些我爱吃的菜,然后告诉我,只是吃饭?”
“不然呢?”温瞳的表情是一本正经的无辜:“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别的想法?”
“行吧……”
归楠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圈这间屋子:“我要沐浴。”
温瞳抬头看他,归楠坦然地回视:“今晚不是住这儿么?总要洗洗吧。”
温瞳笑了笑:“当然,热水早就吩咐备好了,去洗洗吧,”紧接着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和新帕子,叠好放在案头,随即抬手指向厅侧一道半掩的门:“那边……是通的。”
归楠,拿起那叠衣物,往隔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温瞳:“不一起吗?”
温瞳刚想倒茶的手停住了,茶水从壶嘴溢出,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强装镇定:“我不方便。”
“不方便?”归楠转过身来,面对面地望着他看,语气轻佻:“我人都到你这里来了,饭也吃了,衣裳也备了,你现在跟我说不方便?”他站在门槛边缘,内里氤氲的热气从他身后的门缝中飘散出来:“装什么正经呢,温少卿。”
温瞳低下头,收拾碗筷,动作略显仓促:“你自己洗吧。”
归楠也懒得周旋,他褪去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赤足踩在地上,他没有急着入水,而是俯身试了试水温。
他解开中衣的系带,衣料顺着肩颈滑落,堆叠在脚边,水汽如轻纱般缠绕着他的腰肢和肩胛。
他进水后,眉头微动,没有回头反而慵懒地说道:“又不一起,为什么还要站在那儿观赏我?”
门边的阴影里,温瞳的身影微微一动。
他从归楠开始解衣的那一刻,他就站在那儿了,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臂。
温瞳沉默了片刻:“我怕你滑倒。”
归楠叹口气:“木归,你编理由也要编个能说服他人的幌子吧。”
“……你在我这里出了事,南笙灯会直接拆了我的住处。”
归楠终于回过头来,湿润的银色发丝贴在颈侧和肩头,水珠洇入水面以下看不见的地方,那双眼睛隔着一室氤氲的水汽望向温瞳:“真的只是怕我出事?”
“对。”
温瞳的目光难以从归楠身上移开,立马开口道:“你洗完了叫我,我替准备床塌”说完,他立马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木头。”
等他走出来时,移步卧房,温瞳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几根红线,神色哀然,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中放亮:“洗好了?去睡吧,床铺好了。”
归楠走到床边坐下,床褥蓬松柔软,迟疑片刻,看着灯下的温瞳:“你睡哪里?”
“不用管我的,我睡外窗那边的小塌。”温瞳语气温和道。
“外头那榻……瞧着就硬,夜里风大,窗户缝还漏风吧?”他轻声道:“你睡那儿,不冷?”
温瞳终于停下了动作。
归楠也不急,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自己半干的发梢,继续道:“反正……这床挺大的。”
他说完,就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温瞳的背影。
温瞳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
烛火下,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床边那个披散着湿发、衣衫单薄、却笑得像个勾人而不自知的小狐狸一样的归楠。
归楠迎着他的视线,反而微微偏了偏头,湿发的水珠顺着线条滑落,没入衣领。
“看我做什么?”归楠语气无辜中带着无奈,“我说错了吗?难道跟我挤一张床,委屈您了?”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可看着那张小榻,他总觉得……不太得劲。
“你……不介意?你之前可娇贵着呢,身旁都不允许有人睡。”温瞳的声音有些带着慵懒。
“我介意什么?”归楠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大半位置,“你怕什么?反正也睡过。”
他说的是涧禾镇那时候,两人最后一天挤一张窄榻的时候,话一出口,又觉得有点怪,赶紧补了句:“我是说,你睡那儿不舒服,明天要是累着了,谁给我管吃食?”
温瞳似乎在黑暗中苦涩笑了声,然后,他起身,走到床边。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温瞳脱了外袍,只着中衣,在归楠身侧躺下,床榻确实宽大,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份共享而骤然缩短,近到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温热,还有温瞳的气息。
归楠下意识地攥住被角,有些不自然,但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便翻了个身,可背后传来的存在感,却更加分明。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归楠听见温瞳低声问:睡不着?
“……有点吧。”归楠承认,“可能是……认床。”
温瞳没戳穿他这拙劣的借口:“归楠。”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你说。”
温瞳的声音在归楠耳畔幽幽地说道:“我知道,你早就知道我杀了三皇子。”
归楠身体微微一僵。
温瞳继续道:“不是猜的,你是……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了,对不对?”
归楠没说话,但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温瞳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反而……要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
“没什么。”温瞳语气忧伤:“你的性情变化蛮大的,再次遇见你都差点没认出来。”
归楠慢慢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温瞳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深邃如潭,带着温柔的倦意。
他借着还未醒的酒气调侃道:“我当年性情怎么样?”
接着故意将手指抚上对方的唇间,“我现在也未必是良善……归楠喉结动了动,“你就不怕我……”
“你不是那样的人。”温瞳轻声打断他。
“归楠:“……”
归楠抚摸着他那俊美的脸颊:“我不是那样的人?外面都说你曾经是我的玩物,你见了我,为什么不恼,反而对我好?”
温瞳在黑暗里深深吸了口气:“你给的金子太多了,况且外人的置评肯定不知道实情。”
“???”
此时穷困潦倒的归楠,略显局促,小心问他:“我当时给你多少银子?”
“……不知道大概每个月很多金袋,还有银饰,各种赏赐……”
“什么?!”
闻言,归楠忍不住想猛猛扇自己几巴掌,他是有病吗?给一个人能这么多银子。
温瞳委屈续道:“你当时囚着我,日日鞭打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我都没有舍得找你要伤费。”
“你说我是不是待你很好?”
归楠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先不知真假,但听着舒心多了:“原来如此,那确实怪我记性不好,听你这样一说,我舒服多了。”
温瞳拉下脸:“看我受伤你很开心?”
“不然呢?我很心疼我的银子。”
“哦……”温瞳就这样听着,伸出手,在黑暗中,偷偷伸向归楠散在枕边的一缕头发。
温瞳又叫了一声归楠,这次声音小心翼翼的:“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归楠努力回想,却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我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温瞳的手指轻轻蜷起,将那缕发丝绕在指尖:“归楠……五年你了无音讯,是查涧禾镇的任务下来,我才有机会见到你。”
“为什么要见我?”
“找你……合作。”
闻言眼前的人泄了气:“没心情,反正我一无所有了,报仇也好,旧缘也罢。”
“不都是一样吗,这个世人皆都是魑魅魍魉,靠谁也靠不住。”
温瞳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散在枕畔的一缕头发。
归楠道:“木归。”
“嗯?”温瞳绕着他头发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你今天……好歹也算帮了我一回,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玄京司的人,你算个例外。”
他似乎在思考,怎么找理由不欠人情。
温瞳反而话锋一转,眼中不甘心地追问:“那你那么在意那位江南画师……是对我……有意思吗?”
“你想多了。”他声音冷冷道。
温瞳闻言也不恼,继续问:“归楠,你有和别人像我们这样睡在一起吗?”
归楠不耐烦地答:“没有,你是头一个,满意吗?”
“满意啊,既然都已经是这么微妙的关系了,这很难让人不多想吧?”温瞳凑近看着他。
“呵……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对你毫无感情,但我能笃定你依旧被我吸引,你信吗?”
温瞳皱眉犹豫道:“我……不信。”
归楠眉梢一挑,他看着温瞳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温瞳的衣襟,将人更用力地拉向自己,然后仰起脸,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他的唇瓣带着微醺的热度,非常柔软,吻上去的瞬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却又在贴合后,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变成了一种更缠绵的厮磨。
他的舌尖试探性地抵开对方的齿关,带着酒气的清冽气息渡了过去,那动作生涩却异常大胆,像是在品尝什么喜欢的食物。
温瞳身躯骤然僵死,转瞬凭着本能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牢牢扣住归楠后腰,将人死死按向自己,指节隔着衣料他的呼吸瞬间乱了。
回应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狠戾,心底一瞬燃起燎原烈火,他顺势反客为主,狠狠卷住归楠的舌尖,沉而重的吻层层碾覆而上,二人鼻尖相撞,温热气息彻底缠作一团,慌乱焦灼不分彼此。
归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激得微微颤了颤,却没有退开,反而更深入地吻他。
不知过了多久,归楠终于缓缓退开,结束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脸颊泛着明显的红晕,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
他们之间有正常人吗,反正归楠自己不是,兴趣?此时的荒谬行为也只能是本能地想去为了胜负欲发泄。
他就用这副模样,抬起眼,看着呼吸同样紊乱的温瞳,唇角微微勾起,轻笑着。
“你也就这般出息了。”他声音有些哽咽,“但反正……”
“这些举动也证明不了什么的,你看这不是证实了吗,和我同榻人是你,你生的好,我勉强接受,即便吻了我也不能证明什么。”
“可惜了,我不会爱上任何人,尤其是不清不清楚,目的不明的合作人。”
可温瞳扣在他后腰的手并未松开,反倒因他微侧的动作收得更紧,将人牢牢圈在臂弯之中。
他垂眸,气息拂过归楠耳畔,轻声道:“所以,归楠……你是看上我的容貌了?”
“你猜。”
归楠的声音懒洋洋的:“我这人,最烦欠人情,你要是真想报恩……”
“不如,明天多备点我喜欢的吃食。”
温瞳的手渐渐松开:“好。”
归楠没再说话,他是真的有些累了,侧过身缓缓闭上了眼睛。
温瞳说:“明天……管够。”
归楠背对着温瞳侧身躺着,扯过一半被子裹住自己,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稳。
温瞳睁着眼,看着归楠在黑暗中模糊的略显单薄的背影轮廓,此刻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烧得他心头难受。
可他看着归楠此刻毫无防备的睡姿,心里那点滚烫又渐渐凉下去,渗进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归楠……
温瞳眼神变得暗淡,无声地扯了下嘴角,带着点自嘲。
他吻上来时可以那么不管不顾,缠绵深入,可是抽身时又能立刻恢复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仿佛那只是一个随兴而至的游戏,或是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就算真做了某些更逾矩的事,恐怕在他看来,也不过是身体碰巧需要的僭越与“情”字无关。
他不会因此爱上任何人,凭什么。
这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疏离,对自己有种格外诱人的特质。
不会爱上任何人……
那我呢?我又是因谁而生情。
黑暗中,极其克制地、微微弯起了嘴角,手慢慢地牵起归楠的发丝覆在唇前,轻轻吻了一下对方的头发。
睡吧,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待呼吸逐渐平稳后,归楠轻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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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京城-反正都睡了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