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熏着淡雅的香气,归楠坐在对面,目光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夜景。
晏凤闭着眼,懒散道,笑了笑:“怎么了宝贝儿?是不是在想,本王为何多管闲事?”
一声软腻的宝贝入耳,归楠只觉浑身泛起一阵麻意,他暗自思忖,此人怕也是另有所图,转念又觉情理之中,自己生的本就向来招人觊觎。
归楠神色淡然:“王爷说笑了,王爷出手解围,归楠感激不尽。”
“不是多管闲事哦。”晏凤语气随意,“那柳氏借我名下的院子行苟且勾当,本王自然要过问,况且……若不是我解围,岂不是让你香消玉殒在这地方了。
他没接话,他知道晏凤没说完。
果不其然,晏凤接着开口:“你我久未碰面,如今你身份早已不及往昔,虽是获赦的念师,却还握着南笙阁的本事,现下念师本就寥寥,最易遭人觊觎,宝贝儿,你的能力我还是很信任的,倒不如重新跟着我。”宁亲王转过头真诚地看着归楠。
“多谢王爷提点,但现在机缘未到,还是日后再说。”归楠说道。
“宝贝儿,不必拘谨,不着急。”晏凤笑道,“只要不惹上那些麻烦的人,本王保你安稳。”
归楠被那几句宝贝搞的不适,一直皱着眉。
马车这时停了下来。帘子被掀开,亲随在外面道:“王爷,到了。”
归楠抬眼,熟悉的建筑撞进视线,乌啼楼的前厅院,夜色里灯火通明,人还是那么多,还是那副醉生梦死的热闹样子。
他脚步顿了一下,我多久没回来了?
晏凤先一步下车,刚一站定,便引得路过或进出乌啼楼的几位女客和歌伶驻足侧目。
晏凤对此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只转身,十分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意在搀扶。
归楠随后弯腰探身出来,没去扶晏凤的手,自己利落地跳下了车,他身上依旧是那件常服,银发半披,除了木归送的青色耳坠再别无饰物,但那张脸即便在乌啼楼这等雅人云集之地也毫不逊色。
周围本就因晏凤而起的细微骚动,瞬间明显了不少。
“呀……”有抱着琵琶、正准备进楼的年轻歌伶低低惊呼一声,脚步顿住,眼睛直直看向归楠,手里的帕子绞紧了。
“哎呦…好俊的公子。”
旁边同伴悄悄拉她袖子,低语:“看什么呢!那是宁王爷的客人……”
“可……他生得真好看,比柳公子还……”歌伶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
“那位郎君……”
“我怎么感觉他有点眼熟啊,好像当年的……归楼主。”
“你小点声。”那同伴慌忙打断对方。
归楠:“……”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四周那些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又瞥了一眼对此毫无所觉的晏凤,眼底生恶。
晏凤却仿佛觉得有趣,侧头看他:“画师风姿,令人倾慕。”
归楠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王爷说笑了,她们看的,恐怕是王爷您,我不过是沾光罢了。”
“哦?”晏凤挑眉,“那画师不妨猜猜,她们此刻是在羡慕我能与画师并肩,还是在惋惜画师……与我同行?”
归楠听完冷冷瞥他一眼:“那自然是沾王爷的光了。”
身后,那些驻足观望的女子们见两位主角离去,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低声议论着,渐渐散开。
侧门开着,下人垂着手候在那儿,见他们来了,躬身引路,没走正门的大堂,周管事引着他从侧面的楼梯直接上了三楼的一间雅阁,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自然是晏凤来坐。”
归楠和晏凤依言坐下,快速扫了一眼在座的人,除了晏凤,还有两位看着像官员的中年人,一个气质儒雅的男人,还有一个……归楠目光一顿。
一个穿着墨绿色玄京司少卿常服,身姿挺拔,刚从位上离去,只留一背影。
座位另旁一个穿着墨色文士长衫,气质温润清雅的红棕发的年轻男子,那男子面容俊秀,眉目含笑,手中执着一柄未打开的折扇,姿态闲适。
晏凤笑着介绍:“诸位,这位就是归楠念师,南笙阁的高徒,画艺精湛,曾是我的故友。”众人客气致意,温瞳也回过头,对着归楠淡淡颔首,眼神疏离客气。
接着就开始唠起了一些平时的八卦,归楠插不上话题,便在旁边听着。
“近日……温少卿,近来似乎也转了性子,颇好起风雅来了。”
晏凤抿了口酒:“这位,是近日才到京城的文公子,月淮,江南人士,擅丹青,笔意空灵,颇有六朝遗风,在江南文人圈里名声不小。”
晏凤轻笑,“说来也巧,少卿似乎也对丹青颇有见解,与那位江南新画师倒是投缘。”
“据说他们都精通些南边奇术,近来也是颇为倚重啊。”
和新画师投缘?归楠抬眼看向那文公子。
文公子闻言,对晏凤和归楠这边遥遥拱手,笑容温煦:“王爷谬赞,归念师大名,在下久仰。”
归楠抬额轻笑:“文公子这身衣服倒是衬得人愈发清雅,江南水土,果然养人,早听闻文家五公子的词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姿清卓。”
文公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赞誉”弄得一愣,连忙回礼,有些无措地看了他一眼。
晏凤满意地笑着:“本王也想寻一位画师,比如像归画师这样的,留在府中,偶尔听听雅乐,品品丹青,也是乐事。”
归楠心不在焉,不断小口抿着酒杯,原来如此,那个人喜欢的是这一款的,清隽的,温和的,带着墨香的文雅公子,确实比一个声名狼藉的废人楼主得体得多。
琴师开始抚琴,淙淙流水般的琴音漫开。
晏凤为他亲自执壶,为归楠续上半杯酒,贴着归楠的耳畔:“宝贝儿,怎么了?可是酒不合口?还是……见着当年为你服侍的温少卿与旁人说话,都不愿分眼瞧你,心里不痛快了?”
那声“宝贝儿”叫得归楠只觉得耳根一麻,一股混合着恶心和怒意的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王爷还是唤我归公子吧,免得旁人误会。”
晏凤笑着:“行,依你。”
一旁周崇笑着:“当年在乌啼楼做事如今可是青云直上了,玄京司少卿,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另一人接话道:“是啊,当年鞍前马后地伺候,如今倒成了座上宾。”
周崇续道:“这少卿从泠城刚回来时,可一身旧伤,可见当年归公子脾性颇盛。”
“归公子,你说是不是?”
席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归楠身上。
归楠端着那杯酒,看向周崇:“是这理,此一时彼一时,想来温少卿如今飞黄腾达,大约也不会忘本。”
“有如此品行,想必他本人定然不会与我这种人计较。”
“这风光不都是人抬人抬上去的,当年我与诸位平起平坐,如今落寞,自然以后要仰仗少卿照拂,你说是么?”
周崇一时无言。
文公子敛了神色,开口:“归楠本就是南笙阁出身,如今也是念师,诸位何苦揭他人的伤疤?”
周崇冷嗤一声:“文公子,我没记错,你从前乃是南笙阁念师,现下早已脱籍离阁,反倒替一名戴罪之徒出头,你是存了什么心思?”
晏凤明显不悦:“周大人,你今日话有点多了。”
“你我往日相交,什么时候这般尖酸了?难不成今日,你是瞧不上我这旧识,存心折辱我的脸面。”
晏凤出言,众人顺势不再揪着方才争执不放,纷纷打圆场;周崇接连举杯,频频饮酒赔罪。
归楠不在意这是鸿门宴还是什么局,他只想拿回属于母亲的东西。
至于坐在这里被人打量、被人揣度,他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一群迂腐老臣,言语向来刻薄的很,来,给你看样东西。”晏凤小声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推到归楠面前。
晏凤温道:“令堂当年在归舟,是数一数二的琵琶艺姬,身边人有幸听过她一曲,至今难忘,她不仅琴艺出众,容貌更是上好,归公子,眉目间依稀还有她的影子。”
他轻叹一声:“可惜红颜薄命,后来听闻她病逝了……每每想来,都令人惋惜。”
归楠垂目凝着信笺,笺角朱笔圈着个“六”字,显见这并非独一封,他眉头微蹙,伸手将信拿起。
楠儿如晤:提笔作此书时,我已然决意离去,诸多身不由己,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踏此去路,你想来早已洞悉几分,切莫费心找寻,若尚有机会来日重逢,记得你最喜食鲜鱼,届时便带你去江畔鱼市,亲手为你熬做,各自珍重。母字。
归楠的目光在那句“若有机会”上停了很久。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多谢王爷。”
“家母遗物能回到我手中,确是一件幸事。”
他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门口一道身影、温瞳他大约是刚处理完什么事情赶来发丝还有些微乱,他的目光扫过席间,在看到归楠的那一刻,眼底闪过讶异。
他迈步走了进来,有人笑着招呼:“温少卿回来了!快入座。”
他们示意文尘桉身旁那个空位。
周崇笑着扬声道:“温少卿方才我们正聊起乌啼楼的旧事呢,正说到温少卿当年在乌啼楼的差事,如今温少卿步步高升,可还记得旧人?”
温瞳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径直走向了归楠身侧。
温瞳眼神阴鸷:“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陈年旧事,我都快记不清了,难得还有人替我记得这样清楚。”
周崇脸上笑意倏然一敛,身旁人适时轻笑一声,才掩去这缕尴尬。
“王爷,”温瞳转头开口,“前日商议的关于后续线索交叉比对之事,几处细节尚有几点细节未曾理清,归画师为我此次搭档,若归画师方便,不如移步详谈?也好早日了结,不耽误王爷与文公子雅兴。”
晏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在温瞳和归楠之间转了转:“温少卿真是……勤于公务,也罢,正事要紧,你看……”
归楠正端着酒杯,垂着眼,仿佛专注地看着杯中的酒液。
他看也没看温瞳,只对着晏凤微微颔首:“多谢王爷今日交还家母遗物,感激不尽,这事已办妥,如今又有要事,归楠便先失陪了。”
说罢,他起身,行礼,后径直朝雅阁外走去。
经过温瞳身边时,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偏头看一眼。
温瞳也跟随的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外。
几个人有些不安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这……”
“无妨。”晏凤轻笑着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有意思,本王这位宝贝儿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倒也不怪他……”
“是我当年犯了错,将泠城那么危险的差事交给他,我心中有愧。”
归楠走在外面觉得方才喝下去的酒,此刻在胃里烧得慌,不仅没带来暖意,反而升起一股空落落的烦躁。
夜风一吹,他才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大概是楼里熏香太暖,酒气也有些上头,他站在玉带河边。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后背传来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后响起,语气急促:“去远些的地方吧。”
雪已经下了一阵了。
归楠没有拢衣襟,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踩过台阶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向着无人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过两条街,走进一片覆着白雪的枯林。
走出一段路后,温瞳脱下自己那件墨色的外氅,一声不响地披在了归楠肩上。
暖意传来,归楠犹豫片刻开口道:“你怎么在那儿?还有你身边的新画师是怎么回事?”
“来接你。”
归楠不解:“接我?”
“柳氏心怀不轨,方才离开那阵已经从云执那里得了消息,本意是想让他带你离开,若是没能成功,我亲自来寻你便是。”
归楠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继续向前。
温瞳见他瞧都不愿瞧自己,补道:“宴会上的人心性不正,我只是为了传话给文公子,和他并不相熟。”
闻言归楠偏过头来眼底无辜看他:“温木归,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向我解释?”
“什么?”
温瞳的目光在归楠脸上停留片刻,越过了他的话题,忽然问:“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归楠被他问得一愣。
温瞳走近两步,盯着眼前的人,皮肤白皙,酒后皮肤上透漏着一点红润,衣服微微凌乱,凑近对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酒气。
温瞳抬手用手指点了下自己的唇角示意:“这里……有点红。”
归楠迷糊地下意识地舔了下唇角,果然尝到一点残留的酒液甜味,这动作做完,他才觉得有点不对,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回升,微微的抬起头。
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似乎视线从出来就没有离开过自己身上,甚至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看,与木归视线对上,他皱了皱眉。
见归楠这反应,温瞳松了气,续道:“柳夫人,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想弄到一幅足够逼真、带有旧影的三皇子画像,她最近总噩梦缠身,关乎这个人,她找上你,因为你能追影摹神,是冲你来的。”
“而背后的人压根就没想过让你真的去查,这其中有人安排,借柳氏的手想让你接下这个案子后,直接灭口你。”
归楠目光落在温瞳脸上,带着审视:“所以?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我说出去?这种事……你应该很清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就这么信任我?”
温瞳看着他,闻言,凑近归楠:“怕就不会让你看见了,还是说……归楠,你本身,就想让我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呢?”
归楠迎着他的目光,反而也向后恻了恻,眼尾微微上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出挑衅的意味。
“我若是想要,木归……你敢给吗?”
温瞳的低头凝视着对方。
“如果是你……”
他话音未落,一道破风声从林间骤然响起,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侧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还在颤动。
有人借着雪幕的掩护,从林间向他们逼近。
温瞳一把将归楠推向树干后侧,格开了一支几乎贴着归楠肩头擦过的弩箭。
归楠盯着那弩箭挑挑眉。
果然被盯上了。
他在黑暗里冷静思考着,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自己腰间那把长刀,但他手指刚碰到刀柄,就被温瞳的手按住了。
温瞳摇头:“别动武,他们目标是你,你一动手,就没法进行接下来的事情。”
“……”归楠他酒意未散,被温瞳的气息包围着,脑子有些发热,但本能还在,他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握住了。
“……”
听动静,那些人好似越来越近了,当务之急是先藏起来。
“走。”温瞳没有多言,带着归楠向林外那片更密集的雪地掠去。
身后的追兵没有放松,弩箭时不时穿过雪幕,钉在两人方才踩过的雪地上。
快到林缘时,已经甩了那些人很远,正欲回头观望,温瞳脚下忽然一滑,踩到了一块被雪覆盖的冰面上,身体猛地失去了平衡。
自己则沿着冰面向侧方滑倒,带着归楠一起跌入了坡下的雪地中。
两个人顺着坡势翻滚了几圈,最终在一片厚厚的积雪中停了下来。
归楠仰身卧于雪地,后背陷进松软积雪,碎雪悠悠飘落,覆在他眉骨与颈间,迟迟未动。
温瞳撑起上半身,回头望了一眼坡顶的方向,随后移开视线,看向身下那个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人,此刻正偏过头来打量着自己,眸中翻涌着明显的不耐。
“真为难你了,这事本与你无关。”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你如今是玄京司少卿,我不过是一介戴罪之身,从前是我居高临下看着你,如今是你居高临下看着我。”
他发间覆雪,凄笑道:“木归,风水轮流转,自古如此。”
他话刚说完,就被温瞳止住了话头。
“嘘。”他的呼吸拂在归楠耳畔,身上的气息逐渐紧张,“有人。”
上面的人声渐渐传来:“殿下吩咐尽量灭口,不要让他继续参与柳氏之事。”
“停——不要往前了,前面一队好像是玄京司的人。”
上面嘈杂声不断。
归楠躺在雪坑底部,鼻尖被冻得泛红,忽然轻声开口:“温少卿如今身居高位,得到这一切不易,他们找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你说……若是让他们知道,温少卿私底下与我这个戴罪之人,滚在这雪坑里,他们会怎么想?”
他仰身贴近他耳畔玩味道:“那不如我现在喊一嗓子,引旁人过来撞见,好好刁难你一番。”
“你……”温瞳眼底复杂,片刻后他伸出手,用手掌轻轻掩住了归楠的嘴。
归楠被他捂着嘴,眸底柔意流转,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惑人,玩味更甚。
直至坑外的脚步声与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悄然褪去了。
“走了”,他试探道。
“你那里不能回了”,温瞳道,“南笙阁分部和恐怕都不再安全。”
“那……”
温瞳居高临下望着归楠:“跟我走,去我那里住,那里最安全。”
归楠怔住,就着那个躺在雪地里的姿势,望着雪幕中的他:“这恐怕不合适吧……”
“温木归,你就这么急着想带我走吗?”
温瞳目光里略带委屈:“我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实在怕你出事。”
归楠神色黯淡。
“……去哪里都可以,我还得找到我的命册,在那之前,我不会死。”
温瞳伸出手将归楠从雪地里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那就先回我那儿。”
归楠不愿再说,由着他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