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归楠,愁苦着脸。
他正盯着那些扭曲线条出神,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几声短促的声音,紧接着,外围隐约传来些许骚动,很快又平息下去,归楠心中一凛,立刻吹熄了灯,隐在窗后阴影里向外窥视。
他借着稀薄的月光,他看到似乎有几个黑影在院墙外的林间快速掠过,在自己住处停了下来,归楠提高警惕准备拿刀提防,黑影越靠越近,就在一瞬间那个黑影突然闪了一下,紧接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归楠好像看见旁边隐约还有一道人影,只不过没有过来,不一会儿,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有人在外面?这个柳夫人果然有鬼。
得要随时保持警惕,在后半夜,归楠没怎么合眼,一直抱着手中的刀,直到天刚蒙蒙亮。
白天,他强迫自己休息了一小会儿,便出门了。
他与柳夫人最终交易的地方将是一处外郊别院,后面有条小溪,归楠沿着溪水往上走了一段,林木渐深,正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
他本能地闪身躲到一块大石后面,只见溪流上游开阔处,有几匹马正在饮水,为首一人,此人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劲装,正弯腰用手掬起溪水,阳光透过林叶洒在他身上,他生得极为俊美,面如冠玉,眉目含笑,顾盼间风流自成,透着股亲切温和,让人见之忘俗。
他身边跟着几个随从,其中一个低声禀报着什么,那人听着,嘴角一直噙着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涧禾镇那边的事,大殿下的人还在暗中查访,不过线索到了北边就断了,咱们的人适时递了些混淆视听的东西过去,暂时把他们引到歧路上了”,那个随从低声道。
晏凤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轻松:“大殿下这次吃了暗亏,心里憋着火呢,让他的人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忠毅侯府那边呢?”
“侯府树大根深,虽然侯爷病重静养,但底下人还在活动,不过他们现在首要的是稳住自家,不敢有大动作,咱们按殿下吩咐,把水搅得更浑了些,现在京里好几家都以为是对头在趁机发难,狗咬狗呢。”
晏凤笑声清澈悦耳:“对了,陈员外郎家那个续弦柳氏,跑到我这别院附近来弄什么玄虚?”
随从回道:“柳夫人说是请了一个念师为她早夭的弟弟画像,为期十天,属下查过,那画师是南笙阁的人,叫归楠。”
晏凤听到这个名字后先是一愣,眼底满是回味,然后笑道:“喔,原来是他啊,我们也是许久未见了,当年不比现在,差的太大了。”
归楠听着这几个人在这里讨论自己:“……”
晏凤也没再多说,他翻身上马,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回城吧。”
“我这里还有些琐事。”他调转马头,目光随意地扫过归楠藏身的大石方向,那双含笑的眼依旧温柔,带着随从策马离去了。
马蹄声远去,林间重归寂静,归楠从石头后走出来,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听到了这么大的消息,方才的对话却像惊雷一样在归楠脑子里反复炸响。
大殿下在查涧禾镇……
一股寒意顺着嵴椎爬上来,他原以为接了个有点蹊跷的私活,现在看来,自己处境很可能非常危险,陆书白已死,命册下落未知。
归楠拿起手中包好那卷画,反复回忆着当时在渡生谷看见的景象。
当时是黄昏时分,有带着回音的咳嗽声,一些突兀的女人声音响起:“殿下……病重就好好养病,太傅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从今天开始你的书不必再读了。”
最后,他看见一个极其短暂的定格,那是一张少年的脸,看不清容貌……但是很熟悉,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应该是紧抿着,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沉的郁悒和……不甘,他穿着半旧的长衫,很脏…很多灰…还有血…
画面戛然而止。
“太傅?……这个人与皇城的人有关系。”
归楠沉思一个更惊人的联想冒了出来,宁亲王随从汇报时提到“陈家旧事”,柳夫人是陈员外郎的续弦……这个年轻人,会不会是……那位据说早已不在人世的三皇子?
如果真是这样……一个本该金枝玉叶的三殿下“早夭”,那个续弦夫人却暗中找人绘制其成年后的画像。
但他记得三殿下是被……温木归……此时思绪被打断,一些模糊的事情在他脑海里炸开,但是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自己去思考。
头好痛……
归楠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边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画稿仔细收起,藏好。
归楠心中下定决心,不行无论如何,这幅画不能轻易交给柳夫人。
夜间柳夫人自己带着两个面色冷硬的陌生家丁站在林中的一处角落,脸上早已没了平日伪装的愁容,只有冰冷和急切。
“归画师,明日便是最后期限,画呢?”柳夫人声音尖利。
归楠将画拿在手中,迟迟不愿给:“夫人,画已有雏形,但还差最后一点神韵,夫人给的旧物……似乎与令弟年岁不太相符,导致念难以捕捉,故而迟缓。”
柳夫人脸色一变,眼神陡然变得凶狠:“你知道了什么?”
归楠淡然道:“我只知道,夫人要我画的,并非孩童,若夫人不能坦诚相告画中人的真实身份与缘由,这画,我无法完成,南笙阁的画,不画不明不白之人。”
“放肆!”柳夫人厉喝,“一个江湖画师,也敢质问我?拿不到画,你以为你能走出这别院?”她一挥手,那两个家丁立刻上前,目露凶光。
归楠早就预料到她们可能想灭口,正准备拔刀防身应对时,突然周围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火把的光亮映红了整片林子,有马蹄声、呵斥声、还有兵器轻微碰撞的声音。
“怎么回事?”柳夫人惊疑不定。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跑过来:“夫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队官兵,还有……还有王爷的人!”
紧接着,身旁响起极具压迫的声音:“玄京司办案,闲杂退避。”
声音落下的同时,周围被围的水泄不通。
四周风雪裹挟着寒意,两队身着墨黑飞鱼服、腰佩狭长绣春刀、冷肃的侍卫鱼贯而入,迅速分立两侧,动作整齐划一,瞬间锁住了所有人,包括柳夫人和那两个家丁。
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将柳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她身后那两个家丁也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人群最后,一个身影缓步向前。
归楠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与他身高相差不多,借着火光,总觉得有些熟悉。
那人身高腿长,一身玄黑飞鱼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腰间束着暗金革带,站在归楠和柳夫人面前,整个人寒光内敛,却杀气隐现。
他目光先扫过柳夫人和家丁,然后落在归楠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最后,他微微侧身,让出道路。
晏凤身着纯黑劲装外袍上暗绣着云纹,束发马尾,额间覆着一条素黑额带,脸上带着那抹温润如玉的笑意,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进来。
晏凤对柳夫人微微颔首:“陈夫人,本王接到线报,说本王这别院里有些不合规矩的动静。”
“听说这里有我的贵客,怕惊扰了贵客,特来看看他的“贵客”。”
他语气轻松,顺便撇了一眼柳夫人:“噢~顺便维护治安。”
柳夫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那位飞鱼服男人上前一步:“王爷,附近已封锁,共七人,已控制。”
晏凤点头:“有劳云侍卫。”
云执这才转过身,正面朝向柳夫人和归楠,开口自我介绍:“玄京司,奉宁亲王令,清查此地,诸位,有何事端,现在可如实禀明。”
柳夫人:“王、王爷……”柳夫人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妾身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妾身只是、只是心急亡弟画像,夜来催促画师,绝无他意……”
“哦?亡弟画像?”晏凤微微挑眉,目光转向归楠:“归公子,可是如此?作画之事,怎会闹到需要陈夫人深夜带家丁催促的地步?莫非是画师怠慢了?”
归楠躬身行礼,故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回殿下,并非小人怠工,只是陈夫人提供的旧物……与所要绘制之人年岁特征略有出入,导致捕捉念韵极为困难,画作迟迟难成,夫人心急,小人可以理解,只是这画师作画,尤其涉及追念逝者,实在强求不得。”
柳夫人脸色青白交错,想辩解又不敢在晏凤面前多说,只能狠狠瞪了归楠一眼,咬牙道:“是……是妾身思弟心切,拿错了旧物,唐突了画师……”
晏凤恍然般点点头:“原来是一场误会啊,陈夫人爱弟之心,令人感佩,不过……,既知是旧物有误,便该耐心协助画师,另寻他法。而不是深夜带人来我地盘相逼,传出去,恐有损陈家清誉,也对亡者不敬,陈员外郎如今卧病,夫人更该谨言慎行,持家以静,你说是不是?”
归楠听出来这话听着是劝诫,实则警告,看向柳夫人时对方已经冷汗涔涔,连声道:“殿下教训的是,是妾身莽撞了……妾身这就回去,另寻合适的旧物……”
“诶,不必麻烦了。”晏凤抬手制止,他笑容不变,“既然旧物有误,强求也无益,这幅画像,暂且作罢吧,陈夫人的一片心意,亡者在天有灵,自会知晓,眼下最要紧的,是照料好陈员外郎,让他安心养病。”
他目光扫过柳夫人身后那两个家丁:“这夜色已深,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仆从在外终究不便,本王现在派人送夫人回陈府。”
云执开口:“王爷,归画师是否也需要派人送回?”
晏凤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玉饰:“不用,本王的贵客,我亲自招待。”
云执:“……是”
柳夫人面如死灰,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在云执的“护送”下,踉跄离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归楠和晏凤一行人,晏凤续道:“归公子受惊了,本王治下不严,竟让此等事惊扰了你,那柳氏行事不端,险些连累画师,画师日后在京城若再遇到麻烦,可随时到本王府上,或者去乌啼楼寻人递个话。”
“多谢王爷解围。”归楠深深一揖,态度恭谨,“小人只是奉命作画,不想卷入是非,王爷大恩,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晏凤虚扶一下,眼中随即化为一抹更加温和的笑意,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好感。
“宝贝儿,好久不见,再见到你,依旧令我生喜不已。”
归楠努力回忆,他的记忆里好像没有这么恶心的人吧,为什么会叫他“宝贝儿?”
他并未与谁心许过,也清楚自己以前不是断袖,这个称呼属实令他不适了。
“今日可愿随本王同去?也好让本王略尽地主之谊,压压惊。”
“乌啼楼?”归楠刚想拒绝。
晏凤:“请吧。”
……
晏凤向他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态,依旧等待着。
“我这有些,关乎归寻未的一些旧物,当年你那母亲唯一留给你的信,归公子不想看看吗?”
归寻未——这个名字瞬间搅起归楠的回忆,少时一别,他连当年她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赶到,更何况是信件。
归寻未……
斟酌许久,归楠抬起眼,看向晏凤那双盛满笑意的眼,扯起假笑。
“那……便叨扰王爷了。”
晏凤笑容愈发明朗:“好!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