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平稳行驶,余薄温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忽然察觉到不对劲——路线明显偏了。
他虽然很久没回A市,也不至于连地方都认不出。
“你开过头了。”
余薄温先开口提醒,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易余嵘愣了一下,低声道:“抱歉。”
话音刚落,便稳稳地把车靠边停下。
余薄温没应声,伸手就去拉车门,打算直接下车。
“晚点要我来接你吗?”
易余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薄温皱眉,侧头看了他一眼。
易余嵘正通过车内后视镜望着他,两道视线在镜面里猝然相撞。
他心头微顿,片刻才冷淡吐出两个字:“不用。”
——我会要你接就怪了。
心里这么想着,他干脆利落地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径直下了车。
循着陈洱发来的地址拐进楼道,声控灯在他脚步落下时嗡地亮起。余薄温抬眼扫过门牌,指尖在那串数字前顿了半秒,便抬手叩响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他抬眼的瞬间,呼吸猛地顿住——开门的人不是陈洱,是周析酲。
男人倚在门框上,眉峰微蹙,眼底带着淡淡的不耐,虽明明早已知道是余薄温要来,神情里却仍透着几分被打扰到的慵懒与敷衍。
余薄温愣在原地,指尖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眨了眨眼,再看,还是那张棱角分明、透着疏离的脸。
“等一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等周析酲反应,便伸手按住门板,往后退了一步,“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了回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反复核对陈洱发给他的门牌号码。数字一个一个对上,没有错。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还带着点没散的茫然,迟疑地抬起手,又一次叩响了那扇门。
这一次,门开得慢了些。
看清开门的是陈洱,余薄温才终于松了口气。可对方一见到他,反倒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余薄温正一头雾水,陈洱已经侧过身:“进来吧。”
“你笑什么?”他不解地问。
“我说刚刚怎么有人跟见了鬼似的”
门“砰”一下关上
“原来是你来了。”陈洱忍着笑说。
余薄温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有人”指的是谁,客厅里就先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不是我关的,是他自己关的门。”
是周析酲。
余薄温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周析酲正坐在阳台上,面前是一黑一白两只兔子,正惬意地晒着太阳。
“周析酲?”他下意识开口,只是单纯有些意外。
刚才开门时一晃而过,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等见到陈洱,便只当是刚才认错了人。直到此刻再看见周析酲,才确定对方真的在这里。
对方只是平淡地转过头,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没什么多余情绪。
陈洱却又笑了,说:“你怎么也跟见了鬼一样的?”
余薄温没有回答陈洱,反而开口问:“他怎么在你家?”
陈洱给余薄温倒了一杯水,淡淡道:“我们住一起。”
余薄温心里纳闷,当即又问:“你俩不是情敌吗?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可以同居了?”
陈洱水正喝到一半,被这话问得猛地一呛。
周析酲也被这话惊动,转过头来,拧着眉毛看着他,那表情就像是在说,这是谁传的谣言?
正坐在沙发上的余薄温见气氛有些尴尬,便话锋一转,又问陈洱:“话说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的?”
陈洱没接话,反而看向余薄温:“不是找我有事说吗?说说吧,怎么愿意回来了?”
余薄温被这话问得一噎,只一瞬,就转变情绪开口就吐槽起了刚才的经历:“我跟你说,你根本不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我刚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猜我在哪?我在易余嵘车上。”
余家的事情几乎圈子内的人都知道,所以余薄温也从来不避讳在朋友面前聊起这个话题。
毕竟自己母亲的好友,带着儿子二嫁给自己父亲,这件事本就不常见。
更何况余薄温与易余嵘从小一起长大,所有人都清楚两人曾经关系有多好,可谁也没想到,最后两人竟把关系闹到了这般冰点。
陈洱见状,忍不住开口问:“你们俩以前关系那么好,现在真的要闹到这么僵的地步吗?”
“不知道,再说了,我又不是自愿回来的。”
余薄温皱着眉,将余誉景强行把他绑回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越说心头越是憋闷,说到最后干脆接连灌下五大杯水,才勉强压下那股火气。
余薄温跟陈洱说话期间,眼睛总忍不住时不时往周析酲那边看去。
周析酲正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毛毯上,陪着一黑一白两只兔子玩耍,安安静静的,丝毫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陈洱早将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看在眼里,轻轻挑了挑眉,开口问道:“你看哪儿呢?”
余薄温被当场戳穿,脸上瞬间染上几分尴尬,心里也乱糟糟的,止不住地猜测起两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洱瞧他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开口道:“好了好了,晚点我再跟你讲是什么情况。”
说完,陈洱又看向他,认真问了一句:“所以你今天过来找我到底什么事啊?”
余薄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抱怨:“还能什么事啊?我一出门,易余嵘就追着说要送我,我当时只是想先出门,哪想过去哪,我换联系方式后没加几个人能联系的上,只能来找你了。”
“合着你来我这躲人呢?”
“Bing bomg”余薄温苦笑:“恭喜你,自己找到了我来找你的目的。”
陈洱无奈地笑了:
“那你不回去了?”
余薄温想了想,他想,陈洱这话是在问他不回家了,还是不回那个他躲了七年的地方。
最后干脆将一起回答了:
“家怎么都要回,但那地方应该不会回去了。”
说完,余薄温大致看了一眼时间,心里暗自想着,易余嵘应该不至于在楼下堵他吧。随即跟陈洱打了声招呼,起身准备出门。
“算了,不给你添麻烦了,我先走了。”余薄温动身打算离开,随后在又一次下意识的看向周析酲后,还是没忍住,侧过身凑近陈洱,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好奇:
“你之前不还跟我说很多年没见过他了,现在什么情况,晚点你最好别忘了跟我解释一下。”
陈洱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起身将余薄温送到玄关,指尖轻搭在门把上,替他拉开了一道窄缝,风从缝里钻入,使得余薄温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有事找我就打电话。”陈洱抢在余薄温出门前开口,语调沉重。
余薄温应声:“嗯,到时候再说,走了。”
随即轻手轻脚地跨出门,沿着原路往楼下走,每一步都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他走两步便偏头往楼道拐角瞟一眼,目光扫过楼梯口、窗沿下,像在找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余薄温的防备心实在不算多余,毕竟从前的易余嵘是因为他的一句气话,就在楼梯间等五个小时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他不知道易余嵘身上的执拗还剩几分,只得暂时选择不打草惊蛇,走一步算一步。
这样的小心翼翼,终于在余薄温走出小区大门,看见方才那辆送他来此的车还停在原地时,瞬间熄火泄气。
不出所料,余薄温还是上了易余嵘的车。关门时他泄愤似的用力,一声闷响撞在车厢里。两人都没说话,只借着后视镜无声对视,空气静得发僵。
余薄温实在受不住这压抑又别扭的氛围,终是皱着眉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我说你有必要吗?一直跟着我。”
易余嵘却抬眼,语气平淡,搬出一个再恰当不过的理由:“伯父怕你偷偷溜回去,让我这段时间看着你点,不出所料的话,这段时间我都会跟着你。”
余薄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吐槽道:“你感觉俩才是亲生父子,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余薄温话音刚落,易余嵘便从置物台上拿起手机,低头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随后他关了手机,重新放回原处,看向余薄温,语气平淡地开口:“余伯父只是我的养父,所以我可能对他会有尊敬,但要说像,或许你们才更像点。”
“谁想跟他像。”
余薄温小声嘀咕。
易余嵘被这话瞬间拉回到过去。
余薄温9岁时,林嫦因意外去世,自那以后,余薄温见到余誉景的次数越来越少,所有人都在告诉余薄温,余誉景很忙,包括他自己也是这么安慰余薄温。
因此,余薄温经常偷偷溜去找自己,那段时日,易余嵘经常能看见他哭,像个小孩子的哭法,经常哭着哭着就睡着。
有一次,余薄温哭着告诉他:
“我以后再也不要像我爸爸了。”
“为什么?”
易余嵘纳闷地问。
“因为,他对我一点也不好。”
易余嵘叹气,安慰的话说多了,所以他这次没再说,反而是问:“那你要像谁?”
余薄温低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忽然他抬起了头,告诉易余嵘:“我要像你一样!”
易余嵘更纳闷了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很好。”
余薄温目光沉了沉,才继续说:
“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对我好。”
易余嵘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答案,当真的一字一句的听完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的实在停不下来,就连眼角都擦出泪花。
回忆截停,易余嵘被身后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唤醒,见已经绿灯,易余嵘迅速踩下油门,只是刚刚那段回忆,仍在易余嵘脑海里打转,最后没忍住,轻声喊:
“余薄温”
“嗯?”
余薄温抬头去看后视镜内易余嵘的脸
易余嵘同样看向后视镜与他对视,但只是一眼,就转过视线:
“你现在,还是很讨厌我吗?”
余薄温被问的语塞,车内气氛沉静许久,他都没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选择了闭麦。易余嵘也洞察出余薄温的心思,没追问。
抵达目的地后,易余嵘浅声提醒:“到了。”
两人先后下了车,又前后脚进了公司。
自入门,两人就吸引了不少的目光,即使余薄温这些年都没来过公司,但因为公司内老员工占比一直比较高,所以大部分人以前见过他的人都对他不陌生。
易余嵘因为在伦敦的日子,比在国内呆的日子还多,因此来公司次数并不算多,但对公司业务的管理能力都无例外的收获了众人的一致好评。
见到两人这幅架势,根本没人敢上去跟他们打招呼,都躲着走。
余誉景再婚不是小事,公司上下把这事传了个遍,再加上易余嵘进入公司任职后,余薄温来到公司的次数完全为零,一段余家双子的财产斗争这类的谣言开始疯传。
直到易余嵘与余薄温进了电梯,一楼大厅的两位负责前台接待的女孩互相对视一眼,开始小声八卦起来。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嵘少和小余少走一起?”
另一个短发女孩试图解释刚刚看见的那副名场面:“你说,是不是余总生病的事是真的,所以他们两才一起来公司,准备瓜分财产?”
语毕,刚刚发出疑问的长发女孩只用了0.1秒就反驳:
“怎么可能,他们不应该像电视剧和小说里演的那样,争着要独吞吗?”
长发女孩顿了顿,又解释:
“况且你想,这小余少都好几年没来过公司了,对公司业务不管不顾,要真是和平瓜分,那那嵘少会乐意吗?”
短发女孩再次发出疑问:“但是小余少才是余总的亲生儿子,余总会把公司放心交给嵘少吗?”
“所以更不可能和平相处了,我感觉,我们公司即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短发女孩忽然也觉得这话有道理,稍有深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切换了话题:“但是,有一说一,他们两个都好帅啊,怎么办,我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受伤。”
“别犯你的花痴了,人家受不受伤,至少这辈子吃喝不愁,哪需要我们心疼,你这春秋美梦还没醒呢?”
“哎呦,我就口嗨一下。唉——算了算了,工作工作,工作是天,工作是地,工作把我当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