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推,反倒让易余嵘变得被动起来,愣在原地,只见他嘴唇轻启,却迟迟未出声,静室中,只剩下两道频率不同的呼吸声。
良久,余薄温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于是干脆浅声问那一直盯着自己不放的人:“你怎么在这?”
被盯久了,余薄温实在不舒服,可易余嵘偏偏硬要盯着他不放,也不说话,像是在极力的用眼睛在确认着眼前的一切。
余薄温开始不耐烦,今天从大早上开始,赶了一天的路,结果到了A市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郊区,去看那只老狐狸。如今不好容易到家,结果又碰到哑巴了一样的易余嵘。
想到今天的这些经历,余薄温将指尖抵住眉心,只觉得这一天折腾下来,就像一场欠缺了几年的闹剧,在他回来的这一刻开始重新上演。
“什么时候回来的?”易余嵘开口时,话语间染上颤音。
余薄温被问的不耐烦,就连话语中都透出一股疲惫感:“今天啊…干什么?”
对面呼吸明显的滞了一瞬,然后叹息:“好巧。”
“什么..好巧?”
余薄温不由得起疑。
易余嵘洞察出对方的心思,轻笑出口:“我今天刚从英国回来。”
余薄温对此漠不关心,反口怼易余嵘:“关我什么事”
他顿了顿,才又开口:
“虽然我是很久没回来了,但我没记错的话这房间是我的吧,你睡我房间干什么?”
面前的人背着光,听见这话,反而双手抱胸将头轻轻低下,一副很懊恼的模样,阴影之下的面容让人捉摸不清,只是那薄唇轻启:“今天倒时差回来的,太累了,所以不小心走错了吧,不好意思。”
余薄温听他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不小心,虽然余薄温的视角下看不完全易余嵘的脸,但不至于连一个人笑都观察不出来。
余薄温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笑什么?”
易余嵘被问的笑微微僵住,没有了反应,余薄温就懒得再跟他纠缠,一字一句道:
“算了,那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吗?我也赶了一天路了,很累,需要休息了。”
易余嵘身着西装,或许是因为刚穿着这身衣服睡了一觉,衣服起了皱子,凌乱的发梢下,一双眼睛盛满疲惫。
易余嵘听出了余薄温的疲惫,干脆的动身准备离开,走之前,试探性的对余薄温说:
“嗯,你好好休息,那…明天见。”
说完,易余嵘径直从余薄温身侧掠过,离开了房内,连带着将房门也一并关上。
想到这里,余薄温心底竟泛起一丝不忍。只是这情绪稍纵即逝,转瞬便被周身疲惫给彻底取代。直到躺上床,所有不适都被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掩盖。
夜,也从此刻悄然落幕。
天光透出薄云擦过窗沿,余薄温是被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叫醒的。
门没锁,易余嵘伫立在门口,西装已经换过,领口却还是松垮的,像昨夜的情绪还没完全收回去。
“醒了?”他声音倒比昨晚清醒了些:“楼下有早餐。”
余薄温被这阳光给普照的困意全无,指尖胡乱的在床单上扯了一把,无意触及到一丝怅然的冷意——
那是昨晚易余嵘躺过的地方,余薄温闭眼前,刻意偏过身,避开了那片区域。
楼下传来轻响,是餐具碰撞的声音,等回过神来时,易余嵘已经下了楼,这时,他才回想起,这人昨晚说的那句“明天见”。
随即,余薄温起身,简单洗漱过后,便下了楼。
楼梯转角处的玻璃吊灯亮着,暖光在阳光下被隐埋。易余嵘已经坐在餐桌前,桌上是两份早餐,他端起一旁的咖啡,面色平静的处理着面前的工作。
听见脚步声,易余嵘抬眼望过来,眼底的情绪比昨夜沉重些,却只是弯了弯嘴角:“粥还热着。”
余薄温拉开对面的椅子,目光扫过桌面上还冒着热气的粥,语气还是很淡,却没有昨晚的刺:“还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
易余嵘声量轻快,以至于余薄温没有听清,但他也懒得问易余嵘究竟说了什么,因为他总觉得这样会显现自己十分呆!
易余嵘没跟余薄温一起吃早餐,只是坐在了余薄温面前,处理工作。
只一会,他面对工作的眸中更添几分沉郁,像是在处理什么麻烦事。
见状,余薄温也不自觉的放轻动作,舀起眼前的粥喝了起来。
随“咔哒”一声轻响,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被易余嵘合上,他转而从桌中餐盘内拿了块三明治,就着杯中的咖啡吃起来,动作斯文,在这张脸的衬托下,整个人显得极具观赏性。
吃个东西都能这么装
心里虽然吐槽着,但余薄温却也下意识的挺直了背,就连喝粥的动作都变得慢条斯理了些。
餐盘里的食物渐渐见了底,瓷勺抵过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余薄温放下餐具,指尖随意搭在桌沿,姿态闲适,却依旧没主动开口的意思。
易余嵘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唇角,将餐巾叠好放在一旁,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片刻的静默过后,他率先打破了安静,声音低沉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吃好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桌面,语气淡得像一层薄冰,缓缓问道:
“父亲的病,你都知道了”
这话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
空气静了一瞬
余薄温抬眸,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只淡淡应了一句:
“昨天我已经去看过他了。”
易余嵘闻言,眸色微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冷得扎人。
“也是,不然你怎么可能会回来。”
他收回目光,指尖不再叩击桌面,转而落在咖啡杯的杯沿,轻轻摩挲着。那抹嘲讽的弧度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寂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隔了良久,他才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飘飘地砸在空气里。
“你离开,快七年了。”
余薄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呼吸轻顿半拍。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眼底深处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在这一刻被彻底撞碎,密密麻麻的涩意与钝痛涌上来,压得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这个被所有人称作他“哥哥”的人,看着这个改名换面,看着这个夺走了他一切的人,喉间微微发紧。
“我们这么久没见,你过得倒是比我体面。”他轻轻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层薄薄的凉,“是吧,哥哥?”
他微微倾身,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近乎冰冷的嘲弄,一字一顿,清晰得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易余嵘心口:“你刚刚要是不提醒我,我差点都忘了,你现在、姓余,是余家的,大、少、爷。”
易余嵘喉结轻滚,目光沉沉落在余薄温身上,气压低得让人发紧。
他没辩解,没退让,只沉沉开口,声线稳而哑:“所以你离开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对啊……”
余薄温的尾音还沾着未散的冷意,话音未落,易余嵘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突兀的铃声在这场冰冷的氛围里炸开,瞬间扯断了两人之间紧绷到一触即发的弦。
易余嵘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回避,也没有走远,只是垂着眼,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刚触到机身,余薄温的目光就已经牢牢锁在了屏幕上。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李讳。
易余嵘接起,语气平淡:“什么事?”
李讳刚要开口,电话那头突然横插进来一道熟悉又威严的声音,直接盖过了他:
“让余薄温接电话。”
是余誉景。
易余嵘顿住了。
他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视线落在余薄温脸上,沉默地在犹豫。
几秒后,他还是缓缓转过身,将免提打开后,把手机朝余薄温递了过去,
余薄温站在原地,没动,也没伸手去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最终,余薄温还是抬了抬手,稍微瞟了一眼看清打电话的人后,便从他手中接过了电话。
“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李讳一本正经、语气无比公事公办地说:
“余总让你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余薄温:“……”
易余嵘:“……”
话音一落,整个房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易余嵘怔住了。
余薄温也怔住了。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都是一模一样的错愕。
刚才还紧绷到快要炸开的气氛,就这么被一句话轻轻戳破。谁能想到,闹得这么正式的一通电话,居然只是为了让他把余誉景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余薄温沉默两秒,只觉得又气又好笑,指尖一按,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没再看易余嵘,自顾自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设置,在黑名单里找到了余誉景的名字,指尖一顿,随手将人放了出来。
可就在页面跳转的瞬间,他目光一顿,在黑名单列表里,瞥见了另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备注。
——易余嵘。
余薄温指尖猛地一僵,下意识抬眼,撞进一双正静静望着他的眼眸里。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空气像是被轻轻滞了一下。
他喉间微紧,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点下了移出黑名单。
自始至终,易余嵘就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那目光太深太静,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叫余薄温半点也捉摸不透。
被人这样直勾勾盯着,把藏在心底的别扭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余薄温耳尖悄悄发烫,一阵尴尬又莫名的燥热往上涌。
他猛地按灭手机,往口袋里一塞,避开易余嵘的视线,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出门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出了门,余薄温站在路边等车,心底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刚才不过是随口一句搪塞,此刻想来只觉得多余又难堪,耳根都隐隐发烫。他抿紧唇,刚抬手准备打车,一辆黑色宾利便稳稳停在了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易余嵘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
“去哪,我送你。”
余薄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不用,不顺路。”
易余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淡却不容推脱:“父亲今天交代我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你。对我而言,没有不顺路这一说。”
一句话堵得余薄温哑口无言,半天憋不出一个反驳的字。他瞪了易余嵘两秒,最终还是无奈地拉开车门,一脸不情不愿地坐了进去,缓慢的动作仿佛在告诉所有人——
“我是被逼的”
车子平稳驶上路,余薄温越想越不自在,干脆摸出手机开始疯狂微信轰炸陈洱。
【你在哪?】
【陈洱陈洱陈洱陈洱,你在不在A市?】
【在哪在哪在哪在哪,江湖救急】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过去,手机另一端的陈洱都被整的没反应过来。
等对方回了地址,余薄温几乎是立刻抬头,把地址原封不动地报给了易余嵘。
易余嵘轻轻“嗯”了一声,方向盘稳稳打了个弯。
手机很快又亮起来,陈洱满是疑惑地发来消息
【你突然问我地址干嘛】
余薄温飞快敲了几个字
【等下见。】
陈洱更震惊了
【???你回A市了?】
余薄温懒得打字,只回了四个字
【见面聊。】
对方见状也不再多问,乖乖丢过来一个OK的表情包,这场突如其来又略显荒谬的对话才算结束。
余薄温悄悄松了口气,把手机反手踹进了兜里,视线刻意望向窗外,不敢去驾驶位上正开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