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离县城时,是雨天。连绵的细雨将余薄温欲言又止的不甘裹进心底,本以为自己这些年从来都是独自在外,却没想到余誉景一直安排着人在监视着自己,心里难免不平衡起来。
这老狐狸究竟想干什么
“你们给我把窗打开,本少爷今天回家的日子,关着窗丧死了。”余薄温将不满都发泄至坐在他左右两边的保镖身上。
两人不敢拒绝,将车窗全数敞开,细密的雨尽数打在两人身上,余薄温则是坐在中间被死死护住。
车程悠久,余薄温不免眼睛泛涩,最后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下车时,余薄温才醒来,睁眼先看到的就是像落汤鸡似的两人,心里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但在看见面前这栋高阶私立医院时,一股本该消散的气焰陡然再次升腾。
“还装的挺像的。”余薄温语气嘲讽的笑道,起身就往门口走去,想看看余誉景想搞什么名堂。
正欲进门,隐视幕墙抢先开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从内迈步走出,面相温和却也藏不住鬓边白发。
中年男人在与余薄温身后两只落汤鸡对了眼神,于是又转而朝余薄温鞠躬开口:“余少,您好,我是余总的助理,你不经常来公司应该没见过我,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李名讳,您跟余总一样,叫我小李就好。”
余薄温敷衍的应了声,随即漫不经心道:“他人呢?”
“余总?他现在在顶楼的总统套房。”李讳恭敬的回答。
“带我上去。”
“余少,这边请。”
李讳将余薄温请进医院,进门时,就见李讳从随身带着文件袋内拿出了一张卡,在医院门前的石柱前刷了一下,“滴”地一声,门自动打开,余薄温也算是弄明白为什么这人会出来接他了,没这人说不定他还进不去。
电梯与医院门同理,需要特定的卡进行操作,否则根本无法进入,尤其是顶楼余誉景现住的套房。
住个医院跟住酒店一样,余薄温又暗暗在心里吐槽起了余誉景。
电梯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即一张大平层式的黑胡桃木质门,高端北美黑木在五金装点下显得格外高昂大气,新中式风十足。
李讳快步移动至门口,动作细微的拧动门把手,将门轻推推出缝,随后骨节弯曲,在门上落下两道印,低沉闷厚地“咚咚”两声过后,房内传出余誉景虚弱却有力的声音:“进。”
得到首肯后,李讳做出请的姿势,将余薄温请进房内:“请进,余少。”
余薄温依言,顺着李讳指引的方向进入屋内,却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余誉景,而是被挡在门后的巨大木质色鱼缸抵住了视线。
这鱼缸怎么这么眼熟
没做多想,余薄温就透过缸内参差的造景砂石,寻得了浴缸另一侧余誉景的身影。
余薄温踱步绕过透明鱼缸,走到了床前,深棕色被褥之中,余誉景虚弱在内,左手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细管连接着一旁被挂在金属架上的玻璃瓶,同挂在上的,是几瓶已经打空的容器,成堆的散堆着,而那被针管连接的人,还在床前的光板上敲个不停的打着字,不知道在忙碌什么。
生病了还忙着工作,就这么想去陪我妈…不对,这老狐狸现在不配见我妈,干脆早点下去陪爷爷算了。
“找我回来干什么。”余薄温没好气的问。
“在外头玩了这么多年,我毕竟已经快不行了,于情于理,你这个做儿子的,都该回来看看我了。”余誉景开了口,毕竟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对方是什么样他心里最是清楚。
“我没时间跟你在这废话,我那边还有工作的事没处理,就被你的人给带过来,有事快说。”余薄温就近找了一张软坐下,身子的重量也全部落在靠背上。
“那边的事,我已经解决好了,你就给我回来,继续当你的余少爷。”余誉景关上电脑,将东西搁置一旁床头柜上。
“余少爷不是有人当吗,你还要我干什么,真不怕我给你丢人现眼。”
“我要怕,怎么可能会找你回来”余誉景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现在就这样跟我说话的,还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你身边现在不是有个够听话的吗?还用的上我。”余薄温话里话外都不忘暗讽。
自从易余嵘进了余家后,余薄温几乎单方面与他们断了联系,本来余誉景以为余薄温撑不过三天,结果谁都没想道余薄温不但撑了三年,而且大学一毕业就玩起了失踪。
“你这性子,我真不知道是像谁。”
这话出口,余薄温也不作声了。要说他像许嫦,明眼人都看得出端倪,毕竟许嫦性子非常温和,说话时也总是轻言细语。但是要说他像余誉景,他自己又不乐意。
想不出能说些什么,余薄温赶紧换了话题,把刚刚暗讽的主角拿出来挡刀。
“易余嵘呢?”
“你问我,倒不如自己去找,我现在老了,反正也管不到你了。”余誉景抬手指向门口示意,随后李讳从门口匆匆进入,将余薄温请了出去。
“余少,余总现在要休息,麻烦了。”
“知道我是余少还敢赶我。”余薄温嘴上赖着不肯走,身体却先行往外迈步走去。
余薄温原路返回,李讳跟在身后送他,进了电梯,余薄温忽得熄了火,语气也变得淡然:“余誉景的病,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恐怕我不好说。”李讳将头低下,没敢看余薄温。
“我是他儿子,他得病了我还不能知道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吗?”
余薄温语气依旧,李讳却隐约从中听出了些许怒意,仅用极短的时间考虑过后,就全盘托出。
“首次检查出来是在七年前,这些年虽一直都有在积极治疗,但现在…确实没办法了。”
“七年前…”余薄温喃喃,随即皱起了眉,轻声道:
“果然有事瞒着我。”
送余薄温离开后,李讳原路返回了余誉景的房间,如实汇报:
“余总,您要我说的事,我已经透露给小少爷了。跟您想的一样,余少进电梯就问了我您的事。”
余誉景沉默片刻,最后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嗯,这些天,你去盯着些他,虽然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但易余嵘那孩子是个变数,拿不准的。”
车上,余薄温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刚刚被淋成落汤鸡的两人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去另外两幅新面孔。
沉思许久,余薄温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口气,在听说余誉景得重病时,他就有所怀疑。余誉景平均每半年就会做一次全身检查,这种突发重病的情况显然不可能。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病是假的,要么有事情瞒着他。目前显然是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回到市区时,接近深夜,近年来A市旅游业愈加发达,余薄温已三年没有回到A市,再次到此,心里竟然真有种说不上来的怀念感。
司机送余薄温回了老宅,这是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宅子,也是自他十九岁后,再未回来过,要不是听司机说夏萍被余誉景安排到了别的住处,余薄温真能在心里骂一万遍这老狐狸不念旧情,毕竟老宅上的名字除去余誉景外,还有他自己与母亲许嫦两人的名分。
‘算这老狐狸讲点公德心。’见面以来余薄温对余誉景第一句好话。
宅子一如曾经,自院子往外宅看去,没有改动一丝一毫,与余薄温记忆中的老宅别无二致,怔愣半晌,司机提醒着喊了声:“小少爷,到老宅了。”
“我知道。”余薄温经提醒,才发觉自己是在干什么,面子有点挂不住,嘴上却还强撑着回答。
语毕,余薄温缓缓靠近院门,眼神四处游荡,似是在探寻着能代表这七年时光的变化,可直到进入内宅,都未曾发现分毫痕迹。
指纹识别后,宅门自动开锁,余薄温轻推,航空铝材质的门板向内延伸而去,放眼望去,宅内一片漆黑寂静,毫无生气,自动门窗帘皆紧闭,未透进分毫光亮,此情此景让余薄温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进了门,余薄温先自门口将客厅内灯点亮,整个屋子瞬间被明亮色的光充沛,环视一圈,不出意料,也一如当初,毫无分文变化,就像是,许久未曾有人居住,这让余薄温不免认为是不是早就没人住在这个老宅了,甚至是余誉景,毕竟他的情人、余薄温的后妈,夏萍都不住在这,或许此地早已只是一座偶有保姆来打扫卫生的躯壳罢了。
失落感猝然袭来,将余薄温打薄削损,心里莫名涌出一阵阵的不甘,可他无能为力,只得像无数个曾经的夜晚,飞奔朝自己房间冲去——
余薄温精准而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只是房门紧锁,像多年未曾有人进入,他甚至开始思考:‘不会我走了就没人来我房间打扫卫生了吧?’心下一横,他还是选择推门而入,毕竟再怎么样,这都是他目前唯一可以落脚的住处。
门被推开,余薄温手仍持在门把上,正欲开灯,却撇眼看了看正对着门口的床上,顿感不妙——
他房间的窗帘并未拉上,窗子朝着月亮大敞开来,昏明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洗刷着屋内每个角落,使得即使在黑暗中,余薄温也能看清床上的那抹身影。
而那个人影正躺在他床上,好像睡着了,呼吸均匀,起伏有致。
“谁?”余薄温疑意开口,特地将声音放大以此壮胆,毕竟这屋子看着几年没人住过了,但他房间却突兀的躺着个人,实在让人起疑。
床上的人听到了余薄温的声音,随着呼吸而动的身子抬动了手,抵在自己眉眼,随后手往额上挪去。
月亮也在这时悄然升起,但由于那人背对着窗户,余薄温仅能看见一张被昏暗笼罩的脸,而那双眼眸,现在似乎正盯着他看。
直到那人起身,余薄温才从他身上看出了些情绪,似是无措,又像是不可置信,步子迟疑,迈动的幅度相当浅缓。
‘这人我认识?’余薄温心下有了头绪,按照刚刚的角度,屋内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打进的月光,而余薄温站的位置正好面对着这光线。
床上的人则侧着身,全脸被阴影笼罩,要按照现在的情况,那人只要视力没问题,肯定能大致的看清自己的脸,可那人竟没有半分惊慌,倒像是,在看这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这个想法让余薄温更是疑问却不知疑从何起。
“你是谁?”见那人靠的越来越近,余薄温没办法再度开口问,只是那人,仍不开口,直往余薄温方向走来。
“你…你要干嘛?”直到那人走到余薄温面前,余薄温都没有逃,因为至少他确信,这人是认识自己的。
在距离更近一步时,余薄温对这个人的身份已经有了答案,要是刚刚离得远,他还不太确信,可这人都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再怎么都骗不了自己。
易余嵘
他怎么会在我房间,还睡我床上!?
余薄温内心已然炸毛:这老狐狸不会把我房间都给易余嵘了吧,家里这么多房间,偏要挑我的房间,这两人什么意思!!’
“好久不见,又梦见你了。”易余嵘声音轻哑,手臂微抬,掌心将余薄温的脸颊轻轻托起,脸却凑的越来越近。
“你干嘛?”余薄温心觉不对,这人怎么都快贴到自己脸上来了,于是轻轻一推,却将易余嵘推出了半米远。
不是,我也没有很用力吧??
余薄温甚至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自己刚刚推易余嵘的手,确定这人就是在碰瓷自己,但实在没看懂这人碰瓷自己意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