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护主的老嬷嬷离开了破庙。
步蝉在佛像背后思索着,看来这二人也是遭人追杀的。
按理说这年轻的小姐应当比那老嬷嬷更有气力,却没有追上去,还不停呻吟着,应当是受了伤。
“不要拔下箭头,会失血更多的。”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宋文沁身后响起,让她浑身一颤,脸色更加苍白了。
步蝉从佛像后走了出来,就见到宋文沁靠在供桌上,胸口处中了一箭,浑身都是血,一脸警惕害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女孩。
“你是谁?”
“一个同样被追杀的人。”
步蝉没有多说自己的情况,宋文沁身上血流不止,她赶忙在四周找了两个木条,又从身上撕下布条,想要帮宋文沁固定箭头,免得波及更多组织。
箭在胸口本就凶险,宋文沁刚刚的动作已然加重了出血。
“你忍忍,不要乱动。”步蝉安抚了一下宋文沁,上手固定,并尝试能否止血。血腥味弥漫了整个破庙。
“没用的。”宋文沁看着步蝉的动作,声音更加虚弱了。
步蝉做完手上的工作,看了宋文沁的脸色,也知道她现在再怎么样都已无力回天了。
宋文沁颤抖着手,从袖中抖落出一块玉佩,塞在步蝉手上,道:“我……我是京城太常寺卿之女宋文沁,求你……求你去叫人,嬷嬷她一个老人家,肯定会被那些人一起杀了的……”
步蝉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倒不是她是个圣母心地有多善良,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要大包大揽别人家的人身安全,而是这两人刚刚的对话一出来,她心中就有了成算。
一来她要为步家报仇,如果以现在这种逃亡者的身份,必是难如登天的。这两人一进来便是小姐嬷嬷的喊着,必然不是普通人家,若是能借力一番自然是最好;二来在见到宋文沁奄奄一息的情况下,步蝉原生又因从小体弱,养在深闺人未识,未尝不能借其身份以留在京城。
步蝉道:“听你二人刚刚的对话,是你继母要害你?我一个女子,与你一般大,为何要冒着风险帮你?”
宋文沁沉默着,紧攥着步蝉的手渐渐松开了。
宋文沁:“……”
步蝉又道:“不过我也确实有办法帮你报仇,但是你得借我你的身份一用。”
宋文沁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艰难地张嘴道:“我母亲生我难产而亡,我从小在庄子上养大,京城应当没人能认识我,我如今看来是活不了了……咳咳,”宋文沁竟是咳出一小摊血来,“嬷嬷……常嬷嬷她从小便照顾了了我,我只求你救她,我母亲是扬州唐氏,是商户,你把这个拿去,我外祖若是见到,必会助你……”
宋文沁将她脖子上挂着的木雕长命锁从衣领中翻出来。
步蝉没有想到宋文沁将自己身上的底牌交代得这么清楚,心中不免想起了常嬷嬷那句“小小姐天真”。
她不愿使小女孩失望,便道:“放心,我定会竭尽所能为你报仇。”
宋文沁眼神依然死死地望着她,道:“你换上我的衣服吧,这是回京前继母送来的,她们应该认得的。”
步蝉看了看她的伤势,有些犹豫,宋文沁的手却又攥紧了,步蝉只得小心翼翼地将两人的衣服调换。
步蝉想了想,将已无法言语的宋文沁小心地抱进了破庙后以前用来储物的地板下,注意着不让渐渐凝固的血再次崩开滴下。又用杂草掩盖着那块地板。
来到破庙前,步蝉一咬牙,用完好的手臂在断掉的木头尖刺上划了一下,手掌瞬间血流如注。
步蝉接着宋文沁进破庙时的血迹,用自己的血迹假造有人滴着血向外跑的痕迹,雨势虽然减小,但是雨滴打在受伤的手掌上,依然让血液无法凝固。
距离步蝉逃到城外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她往四周大范围看查了一番,看见了追来的叛军,不过还有一段距离,她发出了一些声响,便立刻向宋文沁二人来的方向快速跑去。
领头的校尉袁教远远看到一个娇小的女子身影,见到他们就逃,心下认定那就是逃跑的步家小姐,一声令下便带领着士兵追了出去。
步蝉取了一条满是树木的遮挡的小道,不管不顾向前冲着,用这副孱弱的身体做如此剧烈的运动,步蝉只感觉肺都快要炸掉了。
雨水狠狠地拍打在步蝉的脸上,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
“老东西……说!宋文沁在哪里!”
步蝉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伙四五个人黑衣夜行装,为首的一人抓着一个老妇人的脖子威胁了。
那老妇人似乎已经说不出话了。而黑衣人也注意到了奔来的步蝉。
步蝉见状明白是时候了,于是高声大呼:“有救了——有救了——”
前有狼后有虎,前狼闻听此言以为是官兵来护;后虎闻听此言以为是步家有人接头,于是都提速向中间的女子冲去。
两方眼看目标就在眼前,忽地那女子像是被绊到了,趴到倒在了地下,两方人马撞在一起,不得已开启了厮杀。
步蝉趁机从宋文沁那略显宽大的外袍中缩了出来,过程中虽被踩了几脚,但也利用双方视野的不便以及彼此阻挠躲到了树后,鬼祟却迅速地朝被黑衣人头领扔在地上的常嬷嬷爬去。
常嬷嬷本来以安心赴死,却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余光又瞥到了小姐的外袍,心下一片死寂,直到步蝉将她扶起来,把她往大道上带,她才发现了不对。
“你……你不是小小姐,你是谁,小小姐呢?”常嬷嬷缓过劲来一连串地发问。
“常嬷嬷,你家小姐还在破庙,要我来救你,我们分开逃,我穿着她的衣服,那些人必定会先追我……”步蝉声音沉稳,将宋文沁给的木雕拿出来给常嬷嬷看。
这木雕朴素普通至极,就算是有人求财也不会将这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拿在手上,常嬷嬷立刻便信了八分,到底是经历过风雨的老人,听此情况没有犹豫,立刻便掉头在密林中穿梭了去。
黑衣人本是被雇来截杀宋文沁的,不愿与这群叛军多加纠缠,想要用轻功甩脱这群重甲士兵,但是在是步蝉选的树林枝干太密,再好的轻功也打了对折。
叛军最终还是占了上风,,解决了黑衣人之后,就朝着奔跑的步蝉而去。
步蝉一边听着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声响。
跑到了大路上,叛军的行动不再受限制,步蝉沿着大路向远离京城的方向跑去,不到一里的距离,袁教的手就要搭在了步蝉的肩上。
步蝉瞅准时机转身一挥,用那带自己逃出城门的匕首划向袁教。
这次没有失手,袁教痛呼一声,整个叛军的队伍慢了一分。
就在此时,地动山摇的感觉倏地变大,步蝉险些被震得双脚离地。
“咻——”
一声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步蝉反应极快,全力向前一扑,身后暴怒的袁教竟是被那箭的大力冲击撞到了身后的兵士身上,竟然就这样咽气了。
一阵马蹄声响起,大雨都压不下的烟尘蔓延开来,洇开了为数不多的光亮,一队铁甲重骑出现在了道路尽头,遮天蔽日般地在道路上疾驰,两旁树林的鸟雀都被惊得飞了起来。
“轰隆隆——”天公怒吼,闪电照亮了铁骑队伍,为首的那人领先了身后的战士两三匹马的身位,身高肩宽,金甲戎装,身后的披风像是完全不为天公降雨所粘湿,飘在空中。身下铁骑浑身漆黑,只四只马蹄处雪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反着闪电光的银色恶鬼面具,张着大口,只露出佩戴者光洁的下巴。
“是……是惊灭骑,怎么会是惊灭骑……”步蝉身后的兵士似是恐惧极了,也顾不上上司的尸首,拔腿就跑。
灭惊骑须臾间便到了跟前,银面具挥手让后面的下属去追那几个逃兵,自己则停留在步蝉面前。
银面具下巴一抬,示意步蝉说出身份。
步蝉心中一紧。
“我是京城太常寺卿之女宋文沁,多谢鹤将军搭救。”步蝉连忙开口。
银面具没有说话,却歪了一下头,雨势在变小,环境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
步蝉还欲开口,却见银面具露在外面的唇缓缓张开:“你要进城?”
步蝉耳朵一麻,嘴角就要撇下去,这简直是她最不喜欢听到的那种故作深沉音调极低的声音。
“是,家父有事召小女回京商议。”没有资格挑剔的时候步蝉会选择忍受。
银面具不再停留,策马前去,只留下一句话。
“一个时辰后,会有马车经过,你可借车进城。”
步蝉心中一动,转身便朝树林中走去了。
………………
一个时辰后雨势渐渐停歇
较为宽阔的官道上又响起了车马的声音,步蝉就站在官道旁,一辆说不上奢华但是精致轻便的马车正以不慢的速度驶来。
不知那车的底盘是什么材质制成的,车轮压过雨后官道,竟连一丝泥土都没有沾上。
遥遥地,步蝉朝那马车行了一个礼。
马车稳稳地在步蝉二人身旁停下,一个淡蓝衣衫的小厮拿着四个铜风铃出来,将其挂在马车的四个檐角,接着车里又下来一个着装相同的小厮,撑开伞,抬手,车中伸出一双修长的手搭在了上面。
窄面明眸,蓝氅玉面书生样的人从马车上款款旋出,裙摆带出一阵香风。
“惊灭骑赞画……温弃谰,见过姑娘。”语调停顿恰到好处,颔首姿势仪态万千。
骚包。步蝉如此评价。
步蝉道:“见过公子,我是太常寺卿的长女宋文沁,平素一直在庄子上,前几天父亲召我回京,不想在此遭歹人追杀,被将军救下后,将军让我等在此处,让我以此进城。”
一番话说完步蝉稍微有些紧张。
温弃谰:“那真是万幸将军赶到及时……宋小姐的仆从都没有幸免于难?”
步蝉垂着头,声音低低地道:“都跑散了,我也不知。”
温弃谰见状也不多问了,抬手做出请的姿势,让步蝉上了车。
“姑娘可有受伤?”温弃谰不改温柔语调。
“不碍事,多谢赞画大人关心。”
听见步蝉的话,温弃谰轻笑道:“不算什么大人,姑娘可唤我温公子。”
步蝉温声道:“温公子。”
温弃谰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车内安静了下来。
马车轻便,速度也快,不久就到了城下。
步蝉掀帘看去,城门口的士兵已被惊灭骑掌管,温弃谰的马车自然是出入无碍。
进了城门后温弃谰便下了车,对步蝉道:“我奉命要守一会城门,恐不能同行,宋小姐见谅,只能让几位家仆送宋小姐回府了。”
步蝉又福了福身,道:“多谢温公子。”
毕竟是外男,温弃谰也没有多言,点点头便带着仆从转身走了。
步蝉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天,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