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宫变,城中百姓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般,早早地起来工作活动,出入不误,城门口除了查得严一点,跟平日也没有区别。
日上三竿了,京城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间,与往日有所不同的,便是京兆府了。
今日的京兆府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围成一个圈子,个个伸长脖子瞧那抡着鼓槌不停击打的浑身狼狈的老妇。
“咚——”“咚——”“咚——”
鼓声震得京兆尹的心尖都发麻了。
一边吩咐完手下明日将大鼓换一个声音小的,一边派人去问那老妇有何冤屈。
见有官员出来,老妇扔下鼓槌,大声道:“求府尹大人明察,”
这话一出来人群激动更甚,包围圈缩得更小了,那老妇继续道:“我是太常寺卿府原配夫人家的嬷嬷,我们家小姐昨夜回城之时,遭奸人追杀,一上来就说我家小姐挡了别人的路,要我家小姐的命,现下我家小姐生死未卜不知所踪,求大人做主啊——”
一番话下来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阵唏嘘,圈子又增厚了一倍。
出来问话的官员还没开口就被这官眷家事砸得晕头转向,转头又跑回去找府尹复命了。
府尹一听涉及太常寺卿,那不得了,便想将那老妇人先请进门内再议,哪知那老妇人竟是泼辣异常,死活坐在地上不肯挪动,官兵一碰便大叫“官爷打良民了”,掏出自己的良民籍和宋府令牌往这些官兵身上砸。
闹得没法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用什么阴司手段,只得一边派人去请太常寺卿家的人,一边亲自出门承诺那老妇会帮忙寻找他家小姐,并且会在公堂上当着大家伙的面公正审理,这才使其罢休,没有将颜面全部丢尽。
“你说你家小姐是太常寺宋家的?可有证据?本官怎么从未听过宋家有养在庄子上的小姐。”
“那是自然,”常嬷嬷伸手将宋家的令牌甩到附近的小兵身上,那小兵赶紧将其呈了上去,常嬷嬷接着冲府尹道:“大人又怎会不知我家小姐?当年他太常寺卿初入京城不过是普通举子,要不是我们夫人,也就是扬州秦家的大小姐又给银子又是下嫁,他哪能有今日这般,就连如今太常寺卿府这座大宅子还是我家夫人留给小姐做嫁妆的,不信就去查。”
常嬷嬷停顿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用确保外面看戏的所有百姓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们夫人陪着老爷从举人到翰林院编修再到礼部,却得到了老爷要娶中书舍人家的小姐为平妻的消息,心灰意冷,又怀着身孕无力应付,只得去庄子上暂避,哪知生产时大出血,留下我家小姐一个人在庄子上长大,亲生父亲连封信都没来问过,更别说继母了,可笑这二人在这京城中住我家夫人的宅子,用我家夫人的钱财,好不快活……”
“休得胡言,常嬷嬷,即使你已是良籍也断没有如此污蔑我宋家的道理。”人群外一架马车中,下来了一位清丽夫人,丫鬟仆从成群,分开了看戏的百姓,护着那夫人进来。
“老奴不敢,”常嬷嬷及其敷衍地行了一个礼,“继夫人说笑了,这里是公堂前!正大光明的牌匾之下,睽睽众目都盯着我呢,容不得老奴半句虚言。”
这宋夫人程氏一进来,先向高台上的府尹点头示意,再看向堂中的常嬷嬷。
常嬷嬷桀骜着不肯将气势弱下半分,道:“既然继夫人也已经来了,我家小姐现下生死不明,还请夫人也派人出去找,最好是能联系上那几位杀手,让他们停止任务才好。”常嬷嬷讽刺的瞧着程氏。
“血口喷人!这简直就是污蔑我们夫人的清白,”程氏身边的小丫鬟着急开口,又冲身边的官兵道,“还愣着干嘛,将这污蔑官眷的贱奴拖下去!”
“泉儿,住嘴。”
程氏制止了小丫鬟,又眯眼看向常嬷嬷:“她可不是贱奴。”
冷哼一声:“且不说是不是你这个做奴仆玩忽职守把你家小姐弄丢在了荒野,就算你们被人追杀,怎的你不护在你家小姐身旁,反倒是还有心情在这里随意攀咬。”
说着,程氏的语调又温柔无奈了起来:“常嬷嬷,你是这府里的老人,我知你伤心你家主子辞世,可我不过是之后才嫁进宋府的,你又何必如此恨我将我置于如此境地?”
说着竟掩面似啜泣了起来。
程氏这一下子将错误甩回常嬷嬷身上,还降低了常嬷嬷话的可信度,让自己看起来无辜极了。
“你……”未等常嬷嬷开口,主位上的京兆尹开口厉喝:“大胆刁奴,玩忽职守推脱责任,污蔑官眷大闹公堂,你可知罪?来人,拿下!”
这下替常嬷嬷说话的人也没有几个了,常嬷嬷在官兵手上挣扎间,程氏身边的嬷嬷也流着泪开口了:“我家小姐也是出生从三品御史中丞家的小姐,哪会缺了什么嫁妆银两,以至于还用上前夫人的嫁妆,我们夫人个实心人,当年前夫人生下大小姐到时候夫人还想接到身边来养,是你要死要活要留小姐在庄子上养大,我们这才罢休,你如今一回京就血口喷人,若不是我们家夫人做事坦荡问心无愧,以后不知外人要怎么编排我们夫人呢!你的怎的就如此这般烂心黑肠……”
外面围观的百姓的议论又起,只不过这次指指点点的目标则是挣扎的常嬷嬷。
“放你狗爹的狗屁!”常嬷嬷听见她们颠倒黑白的话语忍不住咒骂了起来。
可是这京兆尹是铁了心地要偏向程氏这边,无论常嬷嬷怎么挣扎也无动于衷。
步蝉赶到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身旁淡蓝色衣衫的小厮有些疑惑道:“宋小姐,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步蝉点了点头,道:“麻烦了。”说着便剥开众人走了进去。
“嬷嬷!”
常嬷嬷只觉得身上一松,两边扯她的力一瞬间消失了,身形踉跄差点站不稳,却被一双纤细的手稳稳扶住,抬起头来,却是步蝉写满担忧、害怕、劫后余生的脸映入眼帘。
“嬷嬷!我……”步蝉哭了起来,哽咽着似乎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常嬷嬷反应迅速,张口惊呼:“小姐!您怎么回来的,小姐,那豺狼虎豹设下的天罗地网,我苦命的小姐,福大命大,夫人保佑,竟然让我们小姐安然无恙,菩萨保佑……”
一通哭喊,反倒让旁边的程氏主仆演不下去了,两人对了一个眼神,程氏便上前对步蝉道:“你这孩子,有事也得先回宋府,母亲怎能不护着你,你一个人,是怎么躲过那么多追杀,又独身进城走在大街上,又找到这里,若不是运气好,指不定被什么人掳去……”程氏言未尽,意却明。
常嬷嬷早在程氏自称母亲的时候就想反驳,如今听她如此毁坏步蝉的名声,更是忍不住想要回怼,却被步蝉按住,只听步蝉道:“我又怎会不知找宋府求助,只是女儿初次入京,人生地不熟,连宋府的大门都摸不清在哪,城门口也未见到任何接引之人,女儿冤枉……”
泪盈盈的眼抬头望向程氏,照透她的虚伪与狠辣。
在程氏的计划中,宋文沁本应该死在昨晚,自然不会真的派人去城门口接应。
“置于女儿如何能从杀手手中逃脱,”步蝉说着,微微低下了头,似有些羞赧,又抬头直视着京兆尹,道:“本是躲不过了,危急关头,惊灭骑忽然在林中出现,一箭射死了杀手,将军见我孤身一人恐有危险,便让惊灭营中赞画大人送我回京……”
“惊灭骑?!”刚刚还稳坐高堂的京兆尹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都破了,大厅和人群都立即喧哗了起来,谁也没有再关注这位宋家小姐是否清白,而是讨论着那神乎其神的惊灭骑。
“你说的可是真的?”京兆尹惊疑不定地看着步蝉。
身后跟着进来的小厮适时行礼开口道:“禀大人,我们是奉命送宋小姐回家的随从小厮,这是惊灭骑令牌,请大人过目。”身边的另一个小厮将令牌递了上去。
京兆尹倒吸一口气,程氏倒是反应极快,道:“谢天谢地,人没事就好,这样看来完全就是误会一件,年轻孩子,总是会被身边之人影响,不要再让府尹大人为难了,先随母亲回府修整,你看你一个规格女子,抛头露面,身上脏污这,于你的名声不利,母亲也是心痛你。”
步蝉看京兆尹那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知今日只能如此收场了,便点点头,朝常嬷嬷使了一个颜色,便顺从地随程氏出了门。
自然在外围观的众人都看到了步蝉的样子,从此她宋府大小姐的身份算是勉强坐稳了。
那两位小厮见步蝉已经被家人接到,便辞行朝城门而去,程氏身边的嬷嬷还想上前稍微打探,却只吃到一嘴泥水。
宋府的马车不如温弃谰的宽敞轻便,却也不失华丽,总之比宋文沁入京时坐的马车好得多,一路上,程氏都在试探着步蝉,都被步蝉不咸不淡地堵了回去,程氏心中一阵窝火。
马车停下,步蝉没有要任何人的搀扶,径自跳下了马车。
步蝉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眼前厚重的大门,心中没有一丝害怕,反倒有着隐隐的兴奋。
这是她的第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