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国,永建十一年,日落西山,暴雨倾颓,七皇子反,天子式微。
叛军为了阻断郊外援军救驾,控制住了京城及四周郡县的消息站点。
作为镖师起家,开驿站发家,支撑了大晏消息传递半壁江山的步家,自然首当其冲地被叛军控制胁迫。
家主不降,家中的老少家丁也都烈性,皆撞死于叛军刀剑之下,但凡女子,也大多不愿被玷污,要么自缢于廊下,要么投井去了。步家人丁不兴,无甚幼子幼女,因而也无甚哭闹声,整个府中的人都自愿赴死似的走上绝路。
步家血流成河尸首横陈,叛军将整个步府翻了个底朝天,飞禽走兽草皮树根全没放过,豆大的雨滴砸在砖瓦之上掩盖了兵甲摩擦和翻箱倒柜的声音,整个不大的步府安静得有些出奇,仿佛连府外的烧杀声都传不进来了。
“报——,”一个小兵跑向了一脸凝重的叛军小头头,深秋的季节,这小兵却是满头大汗,道:“报告校尉,全府上下已经查遍了,没有找到步家令牌,且……且步家主仆一共三十二口人,只……只找到三十一具尸体……”
“投井的也全都掏出来看了?”
“都看了,确实少了一人。”
闻此言,校尉大步朝着没有遮挡的庭院中走去。
雨幕中男女老少三十一具尸体整齐地排列在石板上。
“报告校尉,步家家主夫妇还有长子步通的尸首皆在此处,唯一不见踪迹的,是步家最小的女儿,名叫步蝉。”
“给我查——追出城去也得给我查——步家的令牌必定在那丫头的身上,拿不到她的首级和令牌,就等着被问罪吧!”校尉袁教目呲欲裂地冲着士兵咆哮。
刺耳的声音穿破雨幕,众兵士闻声而动,此时距离步府被叛军掌控,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
一注香前,城门处早已戒严,京城内外不得出入。
荒芜的城郊,城墙也相对破旧,轮岗的兵士每隔小一刻钟才会扫荡到这里。
一个一身粗布褐衣,面带病态的瘦弱小姑娘蹲在城墙根半人高枯草中,用手上的匕首不停地掏着厚重围墙底部一个不大的狗洞。
可是任凭她再怎么用力,再怎么咬牙,从小就病弱的身躯也让她无法使出更大的气力。涕泗横流,混着雨水呛到她的嘴里,她只能张大嘴巴呼吸,手抖得拿不稳刀,手掌上被蹭破的皮火辣辣地疼,步蝉口中已然尝到了血腥味。
一只手搭上了步蝉瘦弱的肩头,步蝉浑身一颤,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代表步家的令牌还在粗布衣中硌着她的胸膛,临走前父母兄长的嘱托言犹在耳——她不能被抓住。
步蝉口中的血腥味更重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在那人还未反应的时候反身刺去,但却速度太慢,甚至没有划到那人的衣袖,她还欲起身再攻,一用力却腿麻眼黑,站立不稳,一双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步蝉奋力挣扎,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身后明显只有一人,若高声引来叛军,反倒得不偿失。
“你是步通的妹妹?”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步蝉的身体瞬间僵住不动。
“我欠你哥一个人情,今日来助你……”
说这身后之人拿过步蝉手中的刀,开始在狗洞处用力挖掘,他的力气比步蝉大得多动作也快得多,不过城墙的岩石也是及其坚硬的,洞口的扩张并没有变得及其迅速。
“没时间了。”少女细若蚊蝇的声音响起在这个不见光的雨夜,那人手上动作一顿。
步蝉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雨滴遮住了她的泪滴,也糊住了她的视野。
“这位大哥,你砍掉我的手吧。”步蝉的声音在颤抖。
步蝉拉过他拿着匕首的手,比在她的左肩上,眼清亮,手却颤抖着。
江默从不心软,他从小被训练得耳聪目明,远处已经能听到叛军的齐整的脚步声,若不是雨夜加上枯草,他们两个的藏身之处离被发现早已近在咫尺。
“确定?”
“是。”
步蝉深吸一口气,将过长的衣摆团吧团吧塞在嘴里,江默见状也不犹豫,利索地动刀。
一瞬间剧痛袭来,步蝉几乎无法呼吸,青筋暴起,几乎要冲破她薄薄的皮肤,撑在地上的手狠狠抓进了泥土里,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血腥味在雨中弥漫,血液浸透了二人跪着的衣料,步蝉的左臂就这样掉在了地上。江默不动声色,快速给步蝉止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了两粒药丸,扯下步蝉嘴里的布团,将药塞了进去。
步蝉艰难地将药吞下,在她十五年的生命中第一次是如此吃药,喉咙被划破。
她眼前发晕,却不在停留,转身朝狗洞爬去。
刚刚或许还不能容下一人大小的狗洞,在步蝉自断一臂的情况下,勉强能让她通过。
步蝉用右臂拼命向前挪动着自己的身体,身后的江默也在帮忙推着。步蝉左边的伤口处依然渗着血,又在狭窄的空间中与坚硬的岩壁摩擦着,本就病弱的身体更是难以支撑。
疼……生疼……
右手五指的指甲也全都掀开了来,实在撑不住了,就拿刚刚割掉自己左臂的匕首插进地里,艰难移动身体。
人的意志总是在危机时刻带领躯体杀出重围。步蝉就这样爬出了城门。
爬出了城墙依然是半人高的枯草,步蝉不敢停留,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想身后刚刚帮助了自己的人,整个人都脑海里只有血、痛、还有……跑。
怕被巡逻的官兵发现,步蝉几乎是单手爬着出来这片枯草地,雨打得她辨不清方向,身上的衣服也沉甸甸地拖着她的后腿。
在摸到第一棵树木的时候,步蝉撑着站了起来,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穿过树林向前跑去。
再强壮的人在经历断臂,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也不能撑多久,更何况是从小体弱的步蝉。眼看快要跑出树林,到达爹娘所说的破庙与接应的人汇合,却已然没有更多力气迈动双腿了。
步蝉像是被这不停歇的雨势打落,轻飘飘地倒在了泥里,溅起一摊污水。
林蝉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醒来的。雨水狠狠拍打在她的脸上,她睁开眼,忍受着身上的湿冷和疼痛。
她刚刚已然接受了关于步蝉的所有记忆,也明白了她现在的处境。
她林蝉——穿越了。
不知道是不是穿书,林蝉有些绞尽脑汁的回忆着她少女时期看过的所有书籍,记得的倒是有那么几本,不过剧情什么的都忘了,就记得哪些合口味哪些一般。
既然是穿越,那她在那场车祸中应当是没有活下来的,或者是变成了植物人。她知道必定是她那两个哥哥都报复,只是她没想到那两个怂货竟然敢在法治社会谋杀。不过总归没有便宜他们二人,父亲公司所有的权利她早就收归分发,领导班子也都成熟,不会离了她就无法运作又重回那两个废物手里。
只是可惜了她年纪轻轻二十九岁事业有成却命丧黄泉。
没有过多内耗,林蝉飞快打量着四周,她能感觉到这副躯体的柔弱,若是再淋着,恐怕她也会像原主一样死在这里。
她双手扶着树站了起来,打算往前方的破庙暂时躲避。
等等,双手?!
林蝉诧异地用右手捂住记忆中留在了城墙内的左手,脚下却不停,踉跄进了破庙之中。
浅淡的香火味与灰尘的霉味进入林蝉的鼻腔冲淡了血腥味。
不,现在她是步蝉了,她必须快速适应这个身份。
身前的案台上高摆着一座陈旧佛像,那佛像头上盖着一块破布,雷声轰隆响起,一股强风吹了进来,吹走了破布,闪电又起,照亮了屋顶塌了大半的破庙,步蝉看见了佛像空洞的双眼。
在她接受的记忆中,关于佛像,大晏的民俗是若没有足够的金银,就算是泥塑的佛像,双眼也得用金珠镶嵌,眼前的佛像是普通的石塑,双眼的金珠也不知被什么人洗劫一空。
这里并不安全。步蝉这样思索着。
“滴——异魂林蝉融入成功,更名步蝉。”
“恭喜这位幸运儿,此次穿越并非穿书,你在原世界已身死,此世界原主也已身死,为其报仇之后,这具身体才完全属于你。”
“重生补助已发放,检测到身体先天体弱、左臂残缺、喉头手掌多处有伤,已为你全体修复。”
“之后系统将不会给予任何帮助,本世界并非书中天地,而是真实世界,所以系统也无法提供任何提示,同时也不会干预你的做法与决定。”
“步蝉,请在你的新身体中再次活出自己的人生。”
“滋——”
一声短促的电流声,告知着步蝉系统的离去。
她没有急着呼唤消失的系统,她需要忙碌一下,来消减这件事的奇异感。
步蝉感受到身体确实不比之前孱弱,却也称不上强壮。闯入步家的叛军发现少了一人,必定会派兵追赶。
步蝉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那块似乎怎么都捂不热了的步家令牌。
不是说这里有可以接头的人吗?步蝉将不大的破庙翻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影。
步蝉心中忐忑,正在检查佛像背后之时,庙门忽然被两个人撞开了,步蝉只能连忙蹲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不像是官兵,没有甲胄与男子的喘息,只有女子的啜泣与呻吟。
步蝉想明白了情况,便没有着急逃跑,在佛像背后听着两人的对话。
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响起:“小小姐,您就在这儿躲着,老奴去引开那伙人……”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满是焦急,道:“嬷嬷,您别去,求您,我们一起进京,我们一起去找爹爹,他一定能救我们……”
“我的好小姐,别傻了,这伙人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你那继母容不下我们,有了后母就有了后爹,丫头你清醒点吧……”这老嬷嬷的声音中有对小姐天真的恨铁不成钢。
这小姐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不停啜泣着。
庙门又被打开了,破庙里不多的人气又少了三分之一。
步蝉鼻腔里的血腥味又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