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光,屋外冷风飘雪仍在继续。西铺店内,姜薰和谭君继续围炉煮茶聊天。
谭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说道:“当时我说不要孩子了。她死活都不肯。”
“最后拼上性命,给我生了个儿子。”他极不自然地苦笑了一下,眼中满是伤痛和遗憾,“云霆还没满月,她就过世了。”
姜薰在一旁听着,默默红了眼眶。
“云霆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仁义。小时候经常和你大哥一起玩。”谭君谈起儿子时,眼神中充满身为父亲的慈爱和骄傲。
他顿了顿,神色低落了些,“可惜我儿子命不好,也查出先天性心脏病。”
姜薰夹起一个红薯,放到谭君面前的盘中,轻轻说道:“君叔,吃点东西吧。”
“诶。”谭君平复了一下情绪,“给云霆治病,陆续花了很多钱,但情况一直不好。”
“到他四岁那年,跃州的季氏医院据说有一项新技术,可以治他的病,需要三百万。正巧有一个之前的客户,介绍我去南部边境做翡翠原石生意,说是能挣大钱。于是我把房子卖了,想去赌一把。”
“你爸妈都是好人,那几年帮了叔很多。我去边境做生意之前,你们家经常借给叔钱,还帮忙照顾云霆。那时候大家条件都一般,我走之前,你爸还四处凑了几万块钱给我拿着。”谭君对老友是真诚的感激和怀念。
姜薰喝了一口茶水,听得入神。
“叔带着云霆,去到南部边境。生意比想象中难做得多。翡翠原石生意机会大、风险也高,赌石就是一刀穷一刀富,看走眼押错注可能倾家荡产。”
“那几年,云霆跟着我颠沛流离,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谭君咳嗽起来,姜薰连忙端起茶壶给他杯中续了一些茶水,“叔,您喝口茶。”
她看见谭君鬓边的几丝白发,犹如岁月风霜划下的痕迹。
谭君饮下一口茶水,声音沙哑一如往常,波澜不惊地说:“叔在那边做生意,遇到过很多腥风血雨、惊心动魄的事情,以后再慢慢给你讲。”
他沉默片刻,似在追忆,“生意有赔有赚,但我运气还算不错。在那边第五年,云霆9岁了,叔存到了两百六十万,还差四十万就能治他的病。他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我怕来不及,决定压上所有钱做一单大生意。”
谭君低下头,沉默半晌,似乎很沉重。姜薰不敢搭话,店内只听得到烤炉之上烘烤的板栗、桂圆和花生外壳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那天是云霆生日,叔要去做大生意,成败在彼一举。所以那天早上,我很早就出门去原石场口,连碗长寿面都没给他煮。”谭君深深叹了口气,“我走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我,跟我说‘爸爸再见’。”
“我没想到,那是我儿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眼中泛起苦涩的泪光,却强撑着苦笑了一下,“唉,造化弄人。那天我赌赢了,我花两百五十三万买下的那块原石,切开后转手卖了三千万。可我也赌输了,输了我儿子的命。”
“等我回到那间出租屋,看见云霆蜷缩在那张破烂的小床上,浑身冰凉,已经硬了。”他带着皱纹的瘦削面容,此刻显得沧桑悲苦,心酸伤痛的眼泪蓄满他的眼眶,却没有夺眶而出。
那一年,他32岁,妻儿具亡,天崩地裂、悲痛欲绝。
今年他54岁,岁月的沉淀使他习惯了喜怒哀乐皆不形于色,他不会涕泗横流、老泪纵横。但他内心的缺憾却永远无法填补,在灵魂深处,他早已肝肠寸断、心如刀绞、七零八落。
谭云霆的夭折,在谭君心中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痛。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天下午,他兴冲冲地狂奔回出租屋,一路上心里默念:“儿子,爸有钱了!爸带你回家,爸有钱给你治病了!等你病好了,就去学校念书,以后上大学……”可当他打开门,却只看到谭云霆瘦小冰冷的尸体。
那天早上,没有给儿子煮一碗长寿面,成为他心中永远的遗憾。
在南部边境做生意那五年,为了存钱给谭云霆治病,谭君省吃俭用、节衣缩食,连带着谭云霆也过得清苦。但谭云霆过生日,谭君总会亲手做一碗长寿面给儿子,放鸡蛋、还要放多多的牛肉。
在那段颠沛流离的清苦岁月里,那是谭云霆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几年,谭云霆病痛缠身,每年生日都吃长寿面,唯独最后一个生日没有吃到。
很长一段时间,这件事是谭君心中无法解开的结。他自责痛苦,甚至曾经迷信地认为,云霆的死,不是因为病入膏肓,而是因为那天没有吃到长寿面而未得长生。
近几年,或许是为了弥补遗憾,又或许是为了表达关怀,他为他关照的两个晚辈做长寿面,年年不落。
听完谭君的悲苦经历,姜薰心情沉重,悄悄抹了抹眼泪,又给谭君递去纸巾。她今天才明白,君叔为何那么执着于给谭云霁和她做长寿面。
谭君接过纸巾,用力擦了擦眼睛,做出风轻云淡的释怀模样,说道:“别笑话叔啊!”
姜薰红着眼睛,“怎么会呢。”
谭君面色有些尴尬,淡淡笑道:“这事弄的。本来想安慰你的,还把你又说哭了。”
他喝了一大口茶,脸上的悲苦似乎已经消退,恢复了平日的波澜不惊神色,“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后来叔带着三千万,从南部边境回到矜安。叔当时也是,钻牛角尖儿,就是看不开,感觉自己命苦,拼了一场空。每天浑浑噩噩,甚至都不想活了。”
“那段时间,你爸经常开导我,请我吃饭。当时你们家开书店,你爸给我拿来很多书,各种笑话集、野史杂谈、名著小说。有一天我在看三国演义,某一瞬间我突然就醒悟了。”他眼中光亮闪烁。
“叔,你是怎么醒悟的?”
“我当时就想,古之人杰如周公瑾,都慨叹人生艰难,神机妙算如诸葛亮,都不能逆天改命。”
“人们看书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带入英雄豪杰,但实际上,咱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所以有做不到的事情,有用尽全力也改变不了的情况,这太正常了!”
姜薰思索半晌,深以为然,“君叔,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经过君叔开解,她心中弥漫多日的忧愁郁闷有所消散。
谭君往姜薰盘中夹着烤好的红枣,语重心长地说:“叔和你说这些,绝不是教你做一个自私冷漠的人,而是希望你能放过自己。”
“你同学的事,你当时已经尽力了,没必要自责难受。尽人事、听天命,就是这个道理。还有,你大哥意外烧伤,这谁都不想看到,但是事已至此,改变不了,你不该沉浸在难过里。”
姜薰深深点头,“嗯。君叔,我知道了。”她浅浅笑了一下,似乎释怀很多。
谭君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这小孩,别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和你唠叨这么多,别嫌叔啰嗦。”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会说这么多话,更从不曾讲述过他早年的经历。
姜薰正欲答话,被开门声打断。她回头一看,是高雁声走进店里。
“君叔,我来接小薰。”高雁声站在门口,礼貌地笑着说道。
“雁声,过来喝杯茶暖和暖和。”谭君看向烤炉,电烤网上有很多已经烤好的小食,“这还有吃的,你也来吃点,你俩再走。”
高雁声似乎有点着急的样子,没有向茶桌那边走,婉拒道:“谢谢君叔,我刚才吃过饭了。”
姜薰看向高雁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因为他说好要和她一起吃晚饭的。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对谭君说道:“君叔,那我现在收拾一下卫生。”
她看出高雁声着急,想尽快打扫完店里的卫生,和他一起离开。
高雁声:“我也来帮忙吧。”
谭君摆手道:“不用,你们俩走吧。一会儿叔自己收拾。”他看着姜薰和高雁声一起出门,若有所思,淡淡笑了笑。
风雪已经停歇,如同姜薰的心情,已经重回平静。西铺店内本就暖和,刚刚又在煮茶,室内室外温差过大,一出门姜薰顿感一阵寒意袭来。
高雁声双手插在棉衣外套的口袋里。他看向姜薰,神秘又有点兴奋地说:“小薰,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姜薰好奇地问道。
高雁声清澈明亮的眼睛欣喜又温柔地注视着姜薰,他从口袋里缓缓拿出一颗用雪捏成的爱心,双手捧到她面前,“送给你一颗爱心。”
路灯光线的照射下,他捧在手心里的白雪爱心反射出细碎的闪光,绚烂似钻石。
姜薰十分惊喜,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光亮,她看着白雪爱心,又看向高雁声,露出灿烂又可爱的笑容,“谢谢你!”
她已经好些天没有像这样发自内心、轻松欢喜地笑了。
她想了一下,似乎恍然大悟道:“所以刚才在君叔店里,你才着急要出来对吗?”
高雁声点了下头,梨涡浅笑着说:“嗯。我做好后放在口袋里,想见面就拿给你。店里太热了,要是再呆一会儿,我怕会融化掉。”
姜薰笑意深深,白雪爱心没有化,她的心已经快被高雁声温暖融化了。
她伸出手想要接过爱心,目光才注意到高雁声托着爱心的双手此刻红红的,她摸上他的手,冰冷的凉意瞬间传来,“你的手好凉啊!捏雪爱心弄的吗?”
高雁声垂下眼眸,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姜薰眼中闪着澄澈的甜蜜和爱意,她拿过雪爱心,“给我吧,你快把手放口袋里。”
两人快步走到车里。
上车之后,她拉过他的手,用温暖的双手帮他轻轻揉搓着暖手,又轻轻哈了两下气。
“暖和点了吗?”她紧紧握着高雁声的手,眨着亮晶晶的杏核眼睛,看着他问道。
“嗯,暖和多了。我自己慢慢缓吧,你不用帮我捂了。”高雁声想要抽回手。
姜薰没有松开,语气执拗地撒娇道:“人家就要帮你捂手嘛~”
她俏皮可爱地笑了笑,“高雁声,你好可爱哦!你总当我是小孩子,其实你自己才像小孩子。这么冷的天,干嘛要去做雪爱心,把自己的手弄得这么冰啊?”
高雁声温柔宠溺地注视着姜薰,淡淡笑了一下,“我想要,哄你开心。”他的语气十分真挚,脸上有一种少年般的害羞和纯情神色。
姜薰不再玩笑,扑进高雁声的怀里,静静拥抱他许久,才开口说道:“谢谢你。”
高雁声:“这不算什么。”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姜薰停顿几秒,双眼蒙上了一层轻薄的水雾,抱高雁声稍紧了些,“最近我闹情绪,辛苦你了。”
高雁声抱着姜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说道:“也谢谢你,让我陪着你。”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你伤心,我也好难过,可我能为你做的太少了。”
姜薰捧着高雁声的脸,轻轻吻了他一下。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她的眼中仍有泪光,眼神却不再有伤心和难过,而是满含爱意和珍惜,“我爱你雁声,谢谢你也爱我。”一滴清浅含情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脸颊。
高雁声深情坚定地回应道:“我爱你,宝贝。”他细腻疼惜地一点点轻柔吻去姜薰脸颊的泪痕,又将她再次拥入怀中,抱着她安慰了许久。
那颗白雪爱心,被姜薰带回家放在冰箱里,冷冻保存了起来。直到第二年夏天,有一次高雁声给她买了很多很多冰淇淋,白雪爱心才被迫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