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
连芷慧已经在市医院治疗了半个月,她的腰椎手术比较顺利,目前伤情稳定,住院卧床康养中。
在母亲的悉心照料和陪伴安抚下,她的情绪稳定了很多,只是变得敏感脆弱,似乎将自己囚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她不敢看手机,拒绝与母亲之外的任何人交流,对迟炫的事情更是避之不谈。
姜薰几次想要探望,她都通过母亲委婉回绝了。
这天,连芷慧躺在病床上,面色依然憔悴,但比刚入院时恢复了一些血色,脸上看不出悲欢,脸颊的消瘦使她的双眼显得更大,此刻却无神采,眼皮无力地抬起落下、缓缓反复,似疲累又似乏味。
病床边坐着她的母亲骆山梅,正在给她喂饭。
骆山梅今年45岁,看上去比同龄人要沧桑一些。
她衣着朴素、个子不高、身材较瘦,鬓边几缕白发清晰可见,脸上可以明显看到岁月的痕迹。但她五官秀丽,那一双烟雨朦胧般的双眼,和连芷慧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中多了更多的风霜和悲苦。
喂完饭,骆山梅用手帕轻柔地帮连芷慧擦拭嘴角,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儿,她的眼神充满爱和心疼。
“慧慧,妈妈决定和你爸离婚了。”骆山梅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柔声细语的,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却很坚决,如同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听到母亲的话,连芷慧一惊,猛地抬起眼皮,似是感到难以置信又有些惶恐,随后变得哀伤低落,看着母亲开口道:“他会、同意吗?”
虽然她几天前恢复了语言功能,但现在说话仍有些有气无力。
骆山梅苦笑了一下,“这次由不得他不同意,妈铁了心了。我按你教的,把你给妈那部旧手机藏在角落,录下了很多他打我的证据。”
向来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她,此刻眼神坚毅,“忍他二十多年,挨打受骂,我受够了。”
“小敏、怎么办?”连芷慧眼中含泪,似是因母亲往日受罪而心疼,又似为母亲决心逃离感到欣慰。
连芷慧的父母都是果农,在家乡有一个橘子园,种橘子为生,靠天吃饭。连芷慧的父亲脾气暴躁、性情酷烈,二十几年来,稍有不顺心就会打骂骆山梅。
连芷慧13岁那年,有一次陪母亲进城卖橘子,赶上城里一家美甲店搞活动,免费做美甲,她和母亲做了漂亮的美甲。
回到家时,父亲正在修车,看见母亲花哨的指甲,当即暴怒,扯着母亲的头发一阵胡乱拳打脚踢,嘴里恶狠狠地嚷着:“臭娘们儿,搞这么浪,你他妈想勾引哪个野汉子!敢浪费老子的钱,老子打死你!”
那天,无论母亲怎样解释求饶,父亲都没有停手,如同疯魔一般拿起手边修拖拉机用的钳子,残忍粗暴地将母亲的指甲一一拔除。
连芷慧在一旁哭喊求情,被父亲挥来的拳掌砸得鼻口飙血。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母亲鲜血淋漓的手指,和父亲如魔鬼一样狰狞恐怖的面容。
很长一段时间,连芷慧想不通,为何免费的美甲会让父亲那般暴怒。后来她渐渐明白,美甲不过是随机的借口,魔鬼只是想要施暴。
“小敏18岁了。前些天她给妈打电话,说她在学校勤工俭学,说她长大了,和你一样支持妈妈离婚。”骆山梅的眼眶微微湿润。
连芷敏,是连芷慧的妹妹,今年刚上大学。
两个乖巧懂事的女儿,是骆山梅辛酸悲苦岁月中的希冀和安慰,也是她的致命软肋。
二十多年的圈养、驯化、奴役,以及对女儿的爱和责任,共同铸造了她身上的枷锁,使她无法逃离魔爪。如今,两个女儿均已成年,她势要逃出炼狱。
连芷慧这次出事,助推骆山梅下定决心离婚。
接到女儿轻生的消息时,连芷慧的父亲第一反应是愤怒和抱怨,骆山梅把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以死相逼,才让丈夫同意她带上家里所有的钱来矜安陪护女儿。
骆山梅彻底看透丈夫的冷血无情,她清醒意识到,想要保护自己、照顾女儿,唯有自强。
连芷慧落下泪来,看起来可怜又虚弱,啜泣着说:“妈妈,对不起。我不想再成为、你的累赘……”
多年来,母亲受到的摧残折磨,连芷慧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一直想要好好孝敬母亲,帮助母亲摆脱困境。可如今,她一身伤病,债务缠身,不仅未能反哺,还要沧桑的母亲来照顾她。强烈的内疚和悲伤涌上她的心头。
“傻孩子,你才不是累赘,你和小敏就是妈的命。”骆山梅心疼地帮连芷慧擦眼泪,“慧慧乖,你答应妈妈,不要再做傻事吓妈妈了,好不好?”
连芷慧躺在病床上,眼泪不住地涌出,从眼角流向脸颊,也从鼻腔流入咽喉,她吞下一口又咸又苦的泪水,像是将苦痛伤悲咽入腹中,慢慢消化。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妈妈,我欠了好多钱,现在、又摔伤了,我好害怕。”
“别怕孩子,你昏迷那几天,妈妈去外面的几家律师事务所打听过了。他们说你借的那个钱,本身就不合法,按照法律不需要还那么多。”
骆山梅眼中含着泪,眼神却透出坚强勇敢,看着女儿温柔慈爱地笑了笑,“前几天妈拜托你舅舅帮我介绍工作,已经说定了,等你身体好一点,妈妈就去工厂里面打工。你放心慧慧,妈妈帮你还钱,妈妈养着你。”
连芷慧嚎啕大哭,多日来的悔恨、疼痛、恐慌似乎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她犹如一个跌倒在地的孩童,被母亲扶起,伤痛并未尽消,肆无忌惮地哭闹寻求安慰,因为她已经找到最温暖的依靠。
她终于醒悟,迟炫的糖衣炮弹轻于鸿毛,根本不配与她一直拥有的厚重母爱相提并论。
在母亲的支持鼓励下,连芷慧终于选择报警,勇敢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后来,根据她提供的线索,警方捣毁了迟炫所在的非法放贷机构,迟炫也被抓获,将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迟炫所持有的连芷慧的不雅照,均被查获封锁,没有泄露传播。
几天后,她主动拨通姜薰的电话,想要与好朋友见面。
当天下午,姜薰赶来医院。
连芷慧住在一间双人病房,巧的是这几天另一张床位无人入住,此刻病房内只有连芷慧和骆山梅两个人。连芷慧躺在病床上,骆山梅在一旁照顾。
姜薰拿着鲜花和水果匆匆走进病房,有些激动地对连芷慧唤道:“慧慧!”
连芷慧的气色好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很多,不再那么苦大仇深。
她躺在病床上抬起胳膊朝姜薰伸出手,回应道:“姜姜,你来了。”她看着姜薰淡淡笑了笑,依然是那样温婉清丽的笑容。
寒暄过后,骆山梅接过姜薰手中的水果和鲜花,放到病床边的小桌上,桌上还放着迟炫送的那只名牌包包。
姜薰坐在床边,握着连芷慧的手,关切地端详她,“慧慧,你好些了吗?”看着病榻上的朋友,她心中不禁悲悯难过,却未形于色,而是尽量以平常的状态和她相处。
连芷慧轻轻点头,“我好多了。”
姜薰从随身包里拿出谭云霁的签名照,微笑着递给连芷慧,“慧慧,谭云霁的签名照。早就要给你的。”
连芷慧接过签名照,认真地看了又看。她双眼泛起泪光,哽咽道:“谢谢。”
“不用客气,这没什么的。”姜薰淡淡笑了笑,做出轻松的样子,“慧慧,前几天云霁说想来看你,但是他在外地忙着拍戏,实在走不开。他让我嘱咐你,好好养病。”
连芷慧含着眼泪,脸颊抽动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再次道谢说:“谢谢你,姜姜。”很明显,她以为这只是姜薰安慰她的话。
“我没有骗你。”姜薰说道:“谭云霁还录了视频,让我放给你看。”
谭云霁听说连芷慧的事情之后,深感同情惋惜,特意抽空为她录了加油视频。
姜薰拿出手机,举在连芷慧面前,点开播放按钮。
视频中,谭云霁穿着红色棒球服,看起来十分青春活力,对着镜头笑得迷人,挥了挥手开口道:“慧慧~我是阿霁学长!一定要好好养病哦,乖乖的,不然学长会担心的~加油哦!”
视频最后,谭云霁对镜头比了个心,粲然一笑说:“爱你!”
谭云霁的言辞略微肉麻,但这样的话由他说出来,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和讨厌。他和女孩子说话经常有一种不着痕迹又恰到好处的撩,让人觉得很亲切。
轻而易举地惹人喜爱、讨人欢喜,这是谭云霁的魅力之一。
连芷慧看完,感动地留下两滴清泪。
她紧紧拉着姜薰的手,沉默片刻后开口:“姜姜,我好后悔,我真的太傻了。迟炫他……”
姜薰拍了拍连芷慧的手,轻声安抚道:“没事了慧慧,都过去了。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不要多想。”她怕连芷慧说下去,会勾起伤心事。
连芷慧摇了摇头,一边抽泣一边继续说道:“不,姜姜,我要说。我想、和你聊天。”
“那好,慧慧你说吧。我听着。”
连芷慧柔弱地点了一下头,“嗯。”
她擦了擦眼泪,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和迟炫,第一次见面,我答应做他女朋友。当天晚上,他带我去私人影院,在那里、发生了关系。我不想的,可是他说,不做就是不爱他。我不想失去他,所以就……”
姜薰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心中为连芷慧感到不值和痛心。
“后面几次,他带我去他家,拍了我的、那种照片。”连芷慧伤心地哭出声。
姜薰气愤,忍不住骂道:“真是个渣男!”她用纸巾轻轻帮连芷慧擦了擦眼泪。
连芷慧红着眼睛,“在一起没几天,他说想投资创业,缺钱。让我帮他想办法,可是我也没钱,他就劝我去他们公司借贷。”
“第一次我借了一万,迟炫拿了七千,剩下的三千块,他带我去做头发、买衣服、买化妆品。一个月后,算上利息我要还四万多。”
连芷慧把七千块给迟炫时,迟炫信誓旦旦地保证,做投资半个月就能回本、还会大赚,她深信不疑。
两人用剩下的三千块吃喝玩乐,没几天便挥霍一空。连芷慧向来节俭,初次尝到肆意消费的感觉,内心深处潜藏的虚荣心得到临时的满足。当时的她,体会到一种麻木的快感,殊不知已身陷危险的泥潭。
姜薰哀其不幸,憾其所失,“这分明是高利贷啊,你当时没察觉到不对劲吗?”她一时间语气重了一些,有点像在质问。
连芷慧啜泣着说:“我知道,可我没办法。”
她的眼神变得绝望伤悲,夹杂着明显的惊恐,“迟炫手里有我那种照片,他威胁我,如果我不还钱,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去。姜姜,我是真的怕极了!”她说着,情绪失控大哭起来。
姜薰跟着红了眼眶,立即缓和了语气,轻轻拍了拍连芷慧的肩膀安慰道:“别怕慧慧,别怕,都过去了。”
连芷慧哭得打起寒颤,身子微微发抖,姜薰帮她掖了掖被子。
连芷慧渐渐平静下来,面如死灰,像一个失去魂魄的傀儡。“为了还那四万多,我只好第二次借了钱,以贷养贷。之后的一个多月,迟炫公司的人每天都威胁恐吓我,逼我还钱。”
她沉默了许久,低声开口:“我没钱,他们要介绍我去卖身,我没肯。”
“后来,我测出来怀孕了,去找迟炫,他不承认是他的。当时我已经欠了三十四万,没钱还钱,也没钱去打胎。我每多活一天,需要还的利息就更多,我的肚子也越大。”
连芷慧没有再哭,似乎泪水已经流干。“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当时、我只能死。”她躺在病床上,像一朵遭受过暴风雨摧残,变得千疮百孔的娇弱花朵。
姜薰侧过脸,擦了一下滑落脸颊的眼泪。她心情沉痛,为朋友的遭遇痛心难过,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如隔靴搔痒、徒劳无功。
病房中,静默了良久。
连芷慧再次开口:“姜姜,和你说完我感觉好多了。”诉说之后,她心情畅快了些,脸上浮现浅浅笑容,眼中也恢复了一些光彩。
姜薰有些欣慰,握着连芷慧的手真诚地说道:“慧慧,只要你想说,我随时都愿意听。”
连芷慧:“嗯。我真希望我的经历能被更多女孩知道,引以为戒。”
她叹了口气,“后来我才知道,像迟炫这种人不是个例,很多骗子用类似的手段欺骗伤害女孩子。他们圈子里,管这叫‘桃花贷’。我真想让更多女生听听我的故事,保护好自己。”
听到连芷慧的话,姜薰灵光一闪,“慧慧,如果你想要倾诉,让更多人听见,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你。”
连芷慧眼中跳跃着希冀,“谁?”
姜薰笃定地说道:“高雁声。”
这天下午,姜薰离开连芷慧病房之前,坚持将一个信封塞给了骆山梅,里面有八千元钱,这是她目前能够为朋友提供的最大限度的经济支持。
正如谭君所说,姜薰的力量是有限的,她无法扭转乾坤,但她仍会尽力帮忙。因为,她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几天后,矜安都市报发布了高雁声撰写的报道:《糖衣炮弹之下,吃人的“桃花贷”》。
报道受到广泛关注,在网络上引起热烈讨论,评论留言中,有一些网友勇敢地说出自己的类似经历,警醒年轻女孩注意安全防骗。
半个月后。
骆山梅已经办完离婚手续。连芷慧即将出院,恢复情况良好,只是还需休养,预计将休学一年,延迟毕业。
原本,连芷慧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了保研资格,即将免试成为薛乾教授的研究生。但是由于这场风波,她无法如期毕业,所以保研的事情只能遗憾作罢。不过这次伤痛的经历使她更加勇敢成熟,已然脱胎换骨。
这天,雪后初霁,天气晴朗。
姜薰再次来到医院看望连芷慧。
病房里,连芷慧的笑容多了,和姜薰说说笑笑,仿佛回到了往日快乐轻松的校园时光。
姜薰走之前,被连芷慧叫住。
她拿起放在床边桌上的那只迟炫送的名牌包包,用指尖摸了摸,把包递给姜薰说道:“姜姜,帮我扔掉它,扔远一点。”
姜薰有些呆住,“为什么?”
连芷慧似释怀又似自嘲地笑了笑,“这是个假包。”
姜薰非常惊讶,“啊?”
连芷慧:“前几天我妈妈拿去店里鉴定,本来想卖了换点钱的,结果店里说这是假包,根本不值钱。我搜到网上卖的同款,只要两百块。”
她眼中闪过悔恨和憎恶,苦笑了一下说:“我真傻,被那个人渣骗了。现在我想扔掉它。”
姜薰接过假包,内心感到唏嘘。她转念一想,这样的事实似乎并不出乎意料。“好,我帮你扔远远的。”
连芷慧点头,“嗯。”
她曾经对迟炫的执念,似乎随着那只假包一起被远远抛弃。她内心的伤痕和身体的伤痛,还需要时间慢慢治愈。但她终会迎来光明的新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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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