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芷慧的宿舍楼一共七层,她从楼顶天台跳下,落在救生气垫的边缘处,及时送医抢救后保住了生命,但腰椎骨折、腰部神经损伤、多处脏器受损。
而且,在医院检查后得知,连芷慧跳楼轻生时怀有两个月的身孕,因为这场事故流产了。
事情过去一周,连芷慧目前在市医院接受治疗。预计至少治疗休养一年,她才能基本恢复健康,至于是否会留下后遗症,还需要继续观察。
连芷慧的母亲从一千公里之外的南方老家赶来矜安,在医院日夜照料。
姜薰去医院看望过连芷慧三次,但都没能说上话。
第一次去,连芷慧仍在昏迷,身上多处受伤,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犹如一片千疮百孔的枯叶。第二次去,赶上连芷慧去做检查。第三次去的时候,连芷慧虽然清醒了,但却躺在病床上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姜薰一直流眼泪。
医生表示,连芷慧的语言功能过几天才会恢复。
大哥姜铮烧伤,好朋友连芷慧跳楼重伤,接连承受双重打击,姜薰最近食不知味、夜不成寐,人消瘦了些,总是郁郁寡欢,在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抹眼泪。
连芷慧纵身跃下的身影,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她陷入自责,内疚自己当时没能拉住她。
看着姜薰难过郁闷,高雁声暗自忧心,却帮不上忙。他的安慰稍显苍白无力,他花了很多心思哄她开心,效果却甚微。这段时间,他能为她做的,似乎只有陪伴。
周末这天,气温很低,有风,天空阴沉沉的飘着小雪。两人一起在外面吃过午饭,高雁声送姜薰来西铺翡翠行兼职。
车子在店铺附近停下。
高雁声:“小薰,中午这家餐厅不合口味吧?我看你都没怎么吃。晚上我过来接你,我们去吃川菜怎么样?”
“不用了雁声。”姜薰坐在副驾驶上,淡淡笑了一下说:“我没什么胃口,你忙的话晚上就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家就行。”
“没关系的,怎么也要吃一点东西。”高雁声温柔地哄道:“晚上等着我,好吗?”他感觉得到她头顶的乌云,也看得出她的笑容并非是真的开心。
姜薰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高雁声目送姜薰走进西铺店里,才开车离去。
最近天气凉了,谭君买了一个防风保暖的厚实猫窝,放在店门口,有时还会在猫窝里放一个热水袋。那只被他称作“破抹布”的流浪小花猫,在西铺店门口安了家。
之前谭云霁买的猫粮早已用完,谭君又买了好几袋,每天按时投喂猫粮和温水。这几个月下来,小花猫比之前胖了很多,毛质也更加光亮,活泼粘人了些。
谭云霁不在,店里的生意像冬天的空气一样冷清。今天下午简泽柯去上美术班了,也没来店里。不过店内很暖和,西铺的店门将外界的喧嚣和寒冷阻隔在外。
像往常一样,姜薰坐在小桌前看书,谭君坐在茶桌旁喝茶,电视里播放着三国演义,宁静安逸。只不过,姜薰的心情仍然是低落的。
“您好!请问谭先生在吗?您的快递。”一个快递小哥走进店门,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纸箱。
“诶,辛苦!”谭君签收之后,将纸箱放在茶桌旁边,没有拆开。他套上棉服外套,对姜薰说:“小薰,你自己看会儿店,叔出去一趟。”便走出了店门。
过了半个多小时,谭君回到店里,带入一袭冬日的寒凉空气。他手上提着两大包从附近超市买来的食材,有柿子、橘子、红枣、桂圆、板栗、花生、红薯等等。
“来,小薰,帮叔收拾一下,一会儿咱爷俩儿煮点茶水,再烤点东西吃。”谭君对姜薰招呼道。
姜薰意外,有些疑惑,“君叔,店里没厨房,怎么烤东西啊?”
谭君在茶桌旁一边拆快递,一边说道:“叔买电烤炉了,这不是么,快递刚送到。”他打开箱子,拿出其中的电炉、烤网等放到茶桌上,“看起来还不错,茶壶咱自己有,反正店里也没啥人,一会儿开煮。”
布置好煮茶台,姜薰和谭君对面坐在茶桌旁,烤炉上的茶壶中开始煮水,烤网放上一些君叔刚才买来的食材开始加热。
这几日,姜薰似乎比谭君更加沉默寡言。
等待煮茶的过程,谭君先开了口:“小薰,你那个同学住院有一个星期了吧,现在怎么样?”
姜薰点了点头,“今天第八天。前几天她醒过来了,但是还不会说话。”
“哦。没生命危险吧?”谭君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悲喜,像一个冷漠的看客。
“应该没有。但是医生说,要治疗很久,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姜薰低下头眼圈泛红,语气难过又担忧。
“跳楼性命无忧已经是万幸了。她命中注定有这一劫,现在能活下来也是天意。”谭君用夹子翻动烤网上的板栗和花生,说道:“这件事情不是你能左右的,你犯不着过分难过。”
“可是君叔,我还是觉得我有责任。”姜薰低声啜泣了两声,擦了一下眼泪,“如果我当时能拉住她的话,她就不会……”
谭君叹了一口气,“善良的人,总是内疚。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去自责。”他的嗓音沙哑,语气平淡,仿佛看透世事浮沉。
姜薰的泪水滴滴落下,哽咽着说道:“她伤的太重了,如果我能拉住她,再好好劝劝她,她就不会跳下去,也不用那么疼了。”
显然,她心中对于没能拉住连芷慧耿耿于怀。
谭君眼中闪过深沉的悲悯,语重心长地说:“孩子,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如果,人得往前看,不能总是纠结过去的事情。”
“你可以尽力去帮忙,但你要知道,你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无论是你同学,还是你大哥姜铮,他们的痛苦都不是你造成的,你也没办法代替他们承受。”
听到君叔提起姜铮,姜薰的眼泪更加汹涌,无声地泪流满面。
此时,茶壶里的水已经煮开,谭君打开壶盖,投入了一些老白茶。姜薰擦干眼泪,哭过之后,她的心情似乎释怀了些。
谭君夹起一个烤好的柿子放在姜薰盘中,“叔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爱钻牛角尖儿。”
他停顿几秒,问道:“云霆哥哥,你知道吗?”他眼神中含着怀念、悲伤、还有一丝温情和骄傲。
谭君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在他的脸上,极少见到这样复杂的神情。
“云霆哥哥”,谭云霆。姜薰在脑海中回忆这个熟悉的名字,片刻后说道:“以前听我爸爸提起过,是您儿子吧?”
谭君嘴角浮现一闪而过的轻柔笑意,“对,是我儿子。”
“你没见过他,但你大哥小的时候,经常和云霆一起玩。阿铮晚一年出生,比云霆小8个月。”他思索了一下,问道:“你今年20了吧?”
“君叔,我21岁了。”
“哦,对,云霁今年22,你比他小一岁。”谭君拨开一颗板栗,放入口中咀嚼,“叔在云霁这个年龄已经结婚了,天天忙着养家糊口。”
屋外还在飘雪,店内暖烘烘的。姜薰吃着烤好的柿子,眨着眼睛认真听着君叔讲述。
谭君:“我没念过多少书,16岁到西铺跟着我师父做学徒。”
“当年不是现在这间店,是城西那个老铺子,环境比这差多了。每年冬天冻手冻脚的,像今天这种天气,在屋里根本坐不住,必须干活劳动才能暖和点。当时店里不光卖成品翡翠,还卖原石,顺带也搞加工。”
“我师父虽然严厉,但是对我很好,我吃饭的本事是他教的。而且,他把女儿嫁给了我。”谭君脸上浮现一丝极为温暖的笑意,这是姜薰从未曾见过的。
姜薰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听说君叔年轻时候的事情。
谭君夹了一个烤好的橘子,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她叫原小玥,比我小两岁。”
“她就是云霆哥哥的妈妈吧?”
“对。”谭君缓缓讲道:“她母亲走的早,和我师父相依为命。我16岁当学徒就认识她了,她叫我师哥,我把她当妹妹。到我21那年,我师父得了重病,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让我发誓照顾她一辈子。”
“原来是这样。那后来呢?”
茶壶中的老白茶已经煮好,谭君倒了一杯,“后来,第二年春天我们结婚了。我师父走的时候,账上没留下什么钱,当年叔也年轻,手头也没钱,资金都压在货上,还背着贷款。”
“所以那时候,日子很清贫,想想挺对不起人家的。”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内心陷入对亡妻的怀念和歉疚。
“她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是很勤劳贤惠。我在店里忙,她在家打理家务,给我洗衣服,给我做饭。”
“那年秋天,她怀孕了。六个月的时候,有天早上她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后我才知道,原来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谭君的语气很平静,眼神浮现淡淡的悲伤。
姜薰听着,渐渐揪心起来,因为故事的悲伤结局,她已经知晓。
“君叔,她从来没和你说过吗?”
“没说过。我师父也没告诉过我。”谭君叹了口气,“那时候店里太忙,前几次产检她都是自己去,所以在那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
谭君心里清楚,师父和原小玥瞒着他,是怕他嫌弃原小玥的病。但他从不曾怨过。
原小玥在世时,谭君敬她呵护她,是出于责任和誓言,他自己也这样认为。原小玥过世后,谭君一直没有再娶,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他才渐渐明白,那是因为爱情。
他拥有过此生挚爱,再无法和任何人将就,所以宁愿选择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