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姜薰来到监狱看望姜铮。她的心情有点忐忑,因为今天,她准备告诉大哥她和高雁声谈恋爱的事情。
探望室内,姜薰终于等到姜铮在玻璃对面坐下,却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大哥很不对劲。
姜铮似乎很紧张,左手一直遮挡着左侧的部分额头和脸颊,似乎想遮掩些什么,他右手拿起桌上的电话,低着头没有看姜薰。
“小薰,最近还好吗?照顾好自己,如果忙的话就不用来看我了。大哥很好,你一会儿早点回家吧。”电话里传来姜铮的声音,他的语气很平静。
姜薰隔着玻璃仔细地看着大哥,透过他的手指缝隙,她隐约看见他脸上的诡异的暗红色,这令她焦急担忧,“大哥,你的脸怎么了?”
姜铮故作镇定地笑了一下,把头低的更低,左手捂脸捂得更紧,“没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姜薰急的眼泪打转,带着哭腔说道:“到底怎么了?你把手拿开,给我看看。”
姜铮终于抬起头,看见小妹担心,他叹了口气,无奈又坦然地说:“前些天,监区的电路老化,意外失了次火。哥受了点小伤,都治疗过了,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他说得风轻云淡,左手却依然捂着脸。
姜薰已经急哭,眼泪刷刷落下,又急又怕,几乎是哭喊道:“怎么会着火呢?你到底伤的怎么样?大哥,你把手拿开,让我看一眼。”
姜铮:“好好,那你别害怕,大哥真的过几天就好了。”
姜薰忍着眼泪点了一下头,注视着玻璃对面的大哥。
姜铮缓缓移开左手,露出一大片暗红色崎岖骇人的烧伤创面,伤痕几乎占据了他的左半边额头,连着太阳穴,一直蔓延至左脸的颧骨处,左侧的眉毛只剩下眉头一小截残存着。他原本又俊又酷的面容,此刻变得有些恐怖。
看到姜铮伤疤的一瞬间,姜薰心痛欲裂,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惊惧和痛惜很快转变成悲伤和难过,她实在没忍住大哭起来,可怜又无助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探望室。大哥的脸伤成这样,她无法想象他当时该有多疼。
姜铮再次用手挡住伤处,看着妹妹伤心,他像是做错了事一样,无措地安慰道:“小妹,别哭了、别哭了啊。大哥真的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你别害怕。”
姜薰泪如雨下,她极力想止住哭泣,却怎么也无法平复,呜咽着说道:“这么严重的伤,怎么可能没事啊……”
姜铮挤出一个悲苦又释怀的笑容,“医生说了,我脸上的疤过一段就淡了。”
“再说了,就算是留点疤也没关系,等大哥出去,把这边的头发留长,就遮住了。你难道会嫌弃大哥变丑了吗?”他尽力表现得风轻云淡,想要安慰姜薰。
“当然不会。”姜薰抽泣着,眼泪依然在啪嗒啪嗒地滴落。
“那就是了,坚强点小妹,不要再哭了。”姜铮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浅浅笑容,“大哥这次可能还会因祸得福呢。”
“失火的时候,本来我已经跑出去了,后来又返回火场救出了两个狱友,那两个小孩年纪和你差不多大。我是返回救人的时候,额头被烧伤的,其余地方都没有受伤。”
姜薰目不转睛地盯着姜铮看,擦着眼泪问道:“为什么会因祸得福?”
“我因为救人,受到通报表扬。前几天管教和我说,估计能给我减刑呢。大哥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回家。”姜铮的眼神,终于不再那么空洞疲倦,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光亮,似乎重新燃起希望。
姜薰深深点着头,啜泣着说道:“嗯。大哥你好好的,我等你回家。”
探视结束,姜铮被带离。姜薰在玻璃隔板这头看着大哥离开的背影,哭的满脸泪水,像个孤单又脆弱的孩童。她只顾着难过大哥受伤,哪里还记得今天原本想和大哥说高雁声的事情。
之后的好些天,姜薰都失魂落魄、闷闷不乐,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
这段时间,姜薰心情欠佳。连芷慧总是很忙,或忙着和迟炫恋爱,或忙着在薛乾教授的实验室帮忙。大四课程又少,所以她们很久没见面了。
这天上午,有一门选修课。
姜薰早到教室,包里装着之前要来的谭云霁签名照。她像平常一样帮连芷慧占好了座位,给连芷慧发去信息,一直到开始上课都没有等到她的回复,连芷慧也没有来教室上课。
课程上到一半,辅导员急匆匆地冲进教室,甚至都没有和台上正在讲课的教授知会一声,站在门口大声喊道:“姜薰!姜薰在不在这?”
姜薰不明所以,举起手答道:“老师,我在。”
辅导员:“你马上跟我出来!快点!”
姜薰看到辅导员严肃又急迫,想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立即跟着辅导员走出教室。
教学楼走廊里,姜薰跟在辅导员后面。辅导员女老师走在前面,几乎是在跑,鞋跟踏在地板上,留下急促又紧张的踢踏声响。
在电梯里,姜薰问道:“老师,请问您找我什么事啊?”
辅导员满脸焦急紧张,“你们专业的连芷慧同学,要跳楼,听说你们俩关系很好,赶紧找你过去劝劝她。”
听到“要跳楼”三个字,姜薰脑海中如惊雷巨响,一阵轰鸣。
连芷慧竟然要跳楼?!
辅导员女老师开车载着姜薰,从教学楼一路狂飙,直奔连芷慧宿舍楼。
在车上时,姜薰看到手机上辅导员打来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应该是刚才上课的时候,她调静音了所以没接到。她想不通连芷慧为何会突然要跳楼,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
很快,车子冲到连芷慧宿舍楼下,姜薰下车后,看见楼下一些救援人员正在紧急准备救生气垫,附近还有一些议论纷纷的围观群众。
她抬头向上望去,依稀看见楼顶天台边上站着一个人,那个纤瘦的身影她很熟悉,正是连芷慧!
在宿管阿姨和救援人员的引导下,姜薰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奔向楼顶天台。
天台很宽广,边缘有一级低矮的台阶,台阶上有一圈防护栏,防护栏的高度不足一米,一旦跨越护栏,远处便是深渊。
连芷慧正站在南侧边缘的台阶上,和她隔着大概七八米远,站着三名救援人员。她此刻情绪激动,救援人员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劝导安抚。
姜薰跑上天台,终于看清连芷慧此刻的样子。
今天很冷,凉风刺骨。连芷慧的衣衫很单薄,身上还背着迟炫送的那个包包,她面容憔悴,披散的卷发未经打理、被天台的风吹得乱蓬蓬的,她的表情似哭似笑,像是有些癫狂。
连芷慧看到姜薰,笑着喊道:“姜姜,你来了呀!”
姜薰内心极度紧张,却尽量表现的平静,“是我!慧慧,我来了!你先跟我下来好吗?”她朝连芷慧伸出手,向着她走去。
连芷慧情绪激动,哭喊道:“不!你先别过来!别过来!”她说着,抬起一条腿要跨护栏。
姜薰胆战心惊,救援人员示意稳住。她立即停下脚步,安抚连芷慧道:“好!慧慧,我不过去,我就在这里,咱们俩说说话,好不好?”
连芷慧收回脚,继续靠着护栏站在台阶上,擦着眼泪说道:“姜姜,我要走了。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妈,我还舍不得你。以后你要好好的……”她一边说,一边哭起来。
看到这样的场景,姜薰也焦急无措地落了泪。
“慧慧、慧慧你别走。”她带着哭腔说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想吃你给我带的莲蓬,和你一起上课、一起去小面馆吃面……你不能走。”她慌张得有些语无伦次。
一旁的救援人员低声对姜薰提示道:“问问她原因,说点开心的,尽量安抚她情绪。”
姜薰点点头,强装笑脸对连芷慧说:“慧慧,你为什么想走啊?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我来帮你,相信我。”
连芷慧低声啜泣,“你帮不了我的,没人能帮我。”
姜薰的语气诚恳又坚定,“你告诉我慧慧,我保证,我一定能帮你。”
“姜姜,我活不了了!”连芷慧苦笑了两声,摸了摸身上背着的那只名牌包包,断断续续地说:“从来没有人送过我这么贵的东西,我以为他是个好人,第一次见面就和他在一起了。”
“没过几天,他说他要投资创业,让我帮他,可是我没钱啊!”她大声哭喊起来,将包包扯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别急慧慧,你慢慢说。”姜薰小心翼翼地安抚道。
连芷慧捋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苦笑道:“他就让我去借贷,我现在欠了几十万,他们有我的、那种照片。如果我不还钱,他们就要把照片发到网上去……”
她嚎啕大哭,“姜姜,我好害怕,钱我真的还不起!阿炫现在也不要我了!我又不敢回家,我爸会打死我的……”她极度崩溃,疯癫般地抓挠自己的脸。
从连芷慧含糊混乱、逻辑不清的言语中,姜薰大致清楚了整件事情的缘由。连芷慧之前说过,迟炫在一家信贷公司做业务员。如今看来,是他骗单纯的连芷慧借了非法的高利贷,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姜薰听完,焦急忧心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劝道:“别怕慧慧,你听我说,你的事情很好解决。”
“你不想回家,可以搬到我家里来住。你欠那点钱不算什么,你忘了吗,这几年我也背过债,很快就还清了!你欠的钱我和你一起还,我来帮你还!你知道我的,我很能赚钱的!相信我,钱的事情不是问题。”
听了姜薰的话,连芷慧似乎平静了一些,姜薰试探着悄悄往前走了两步,看到连芷慧眼里的警惕紧张又停住脚步。
姜薰灵光一现,继续说道:“慧慧,你和迟炫分手,这没什么可惜的。我就直说了,他和谭云霁比起来差远了吧?!上次谭云霁还夸你可爱来着,特意让我给你他的签名照。”
“我介绍谭云霁做你男朋友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吗?”姜薰慌不择言,她现在只想尽力稳住连芷慧。
连芷慧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些,“你别骗我了,姜姜。阿霁学长怎么会记得我。”
姜薰知道连芷慧向来欣赏崇拜谭云霁,趁热打铁说道:“我没有骗你!”她突然意识到,刚才她出来的太急,背包忘在了上课的教室,签名照在背包里。
她朝连芷慧伸出手,试探说道:“慧慧,我的包忘在教室了,签名照在包里,你和我一起过去拿好不好?”
这时楼下的围观群众越聚越多,呜呜泱泱的。在天台上,也能隐隐约约听见议论纷纷的声音。连芷慧被吵得有些烦躁,将一条腿跨过了护栏,此刻她骑跨在防护栏上,位置相当危险。
连芷慧面如死灰,“我不去了姜姜,我没时间了。”显然,她知道姜薰是在哄骗她,她此刻一心赴死,不想再纠缠。
“等等!”姜薰焦急地喊道。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等等慧慧,我现在给谭云霁发视频,你总要看他一眼吧?”
见连芷慧在等,姜薰慌乱地点开手机,给谭云霁发去视频,播了两次,又打去电话,却都无人接听。
这段时间,谭云霁在外地参与常宁安新戏的拍摄,想来应该是正在忙碌。
连芷慧似乎不想再等,她烟雨朦胧的双眼中尽是绝望,对姜薰说道:“帮我告诉我妈妈,我对不起她。”
这时姜薰的手机收到谭云霁的回电,姜薰如同找到救命稻草,“来了!谭云霁来电话了!”
她拿着手机朝连芷慧走去,暗下决心,在递手机给连芷慧时顺势拉她回来。
姜薰与救援人员眼神交流,救援人员领会了姜薰的意图,在旁边准备一起行动。
千钧一发之际,楼下围观人群中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粗犷声音:“真没劲!到底跳不跳啊?”
这句话,在天台之上听着,感觉异常刺耳。成为了压垮连芷慧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芷慧受到刺激,彻底崩溃,绝望痛苦地说了一句:“再见了!姜姜!”
说完这句话,她彻底跨过护栏,从宿舍楼的楼顶天台一跃而下。
姜薰举着手机冲到天台边缘,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能拉住连芷慧的手。结果却只看见连芷慧纵身跃下的黑影。
后来,姜薰对这天的印象渐渐变得很模糊,只记得围观群众那句刺耳的话,连芷慧一跃而下的身影,和她自己悲痛惊慌的哭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