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天启三年的这个秋天,北境的霜降来得格外早。
昨夜的那场狂风,将草原上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吹得烟消云散。镇北将军府内的气氛,比外头的寒流还要冷上几分。沈聿罗接旨的消息,像是一块巨石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湖泊,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冰浪。
沈聿罗坐在自己房中的胡床上,看着父君伊尔斯正红着眼眶,亲手为他整理行装。
那些从西域带回来的精美皮草、他最心爱的缠金短刀、甚至还有小时候玩过的狼牙吊坠,都被一件件仔细地码进沉重的紫檀木箱里。
“父君,不必带这么多。听说京城繁华,什么买不到?”沈聿罗大大咧咧地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伊尔斯手下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来,那双同样碧绿的眼眸中满是忧虑。他走到沈聿罗身边,轻轻摩挲着儿子那浅金色的卷发,声音细碎而沙哑:“阿罗,你这孩子……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京城的东西再好,那也不是咱燕北的。在那四面高墙里,这些旧物,许是你唯一能念想家乡的东西了。”
伊尔斯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无比肃穆:“阿罗,有些话,原本该是你父亲跟你说,但他那硬脾气……憋不出这些。你且记牢了,入宫之后,第一关便是‘落锁’。那是皇家的规矩,是对男妃的禁锢,更是折辱。你性子烈,届时无论内监们如何行事,你都要忍。在那宫里,命比面子值钱,明白吗?”
沈聿罗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落锁……”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自嘲地一笑,“父君放心,既然我接了旨,就不会给将军府找麻烦。他们想锁,便让他们锁好了。只是,若那皇帝不能让我心甘情愿,那把锁,未必能锁得住我的心。”
“傻孩子。”伊尔斯眼里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还有,你虽是将军之子,但在那些世家贵族眼里,你的西域血统是‘异类’。当今圣上的生父皇孕君,便是出身名门望族的林氏,那是大晟血统最纯正的象征。你在宫里,莫要轻易去触碰那些世家的逆鳞,尤其是苏后君和柳贵君。苏后君掌管凤印,那是连你父亲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父子俩正说着,帐帘被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一股铁血气息扑面而来。
沈聿罗的大哥,沈聿骁大步走了进来。这位在战场上杀敌无数、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看着幼弟,眼眶竟也有些发红。
“阿罗,出来。”沈聿骁声音沉重。
沈聿罗跟着大哥走到院中。演武场上,镇北军的亲兵们正列阵操练,口号声震天动地。沈聿骁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弓,递给沈聿罗。
“这是咱们沈家家传的‘贯日’,父亲原本打算等你二十岁生辰时送你。”沈聿骁看着弟弟,“阿罗,京城不比边关,那里的刀子不带血,却能杀人。大哥没本事,保不住你,这把弓你带着,若是有朝一日……若是有朝一日你真的待不下去了,只要你出得去那道宫门,燕北的三十万铁骑,永远是你的后盾!”
“大哥!”沈聿罗鼻尖一酸,狠狠地抱住了这个如山一般的兄长。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坚强,但直到这一刻,离别的愁绪才真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三日后,京城派来接人的仪仗队抵达了将军府门口。
不同于沈聿罗想象中那些阴阳怪气、弯腰驼背的太监,大晟王朝的内廷内务体系,显得极其肃穆且阳刚。
为首的一人,身着深紫色团领锦袍,腰间束着玄铁腰带,悬挂着一枚刻着“内监”二字的令牌。他身形高大,虽无胡须,但面容硬朗,行止间利落稳重,没有半点谄媚之气。
此人正是内廷四大内监丞之一,负责此次选秀接引的——贺兰执。
“镇北将军,沈承御该启程了。”贺兰执的声音平和却不失威严,他对着沈霆渊微微躬身行礼。这种礼节,是皇室家臣对朝廷重臣的尊重,而非卑躬屈膝。
大晟的内监体系不经阉割,皆是些无生育资质、自愿终身效忠皇室的男子。他们被称为“内监官”,是皇帝最亲近的家臣。在尚阳、重武的大晟,这些男子通过层层选拔,修习宫廷内务与战阵之术,地位远高于普通宫人。
沈聿罗打量着这位贺兰监丞。他发现贺兰执看他的眼神并无惊艳或鄙夷,有的只是如古井水般的平静。这让沈聿罗收起了几分狂傲,心中暗惊:连一个内监丞都如此气度,那深宫之中的水,该有多深?
“沈承御,请上车吧。”贺兰执做了个请的手势。
“承御”这个称呼,是沈聿罗目前的初始位分。因为镇北将军府的功勋,他虽未正式入宫,却已被封为低阶侍君中的“承御郎”。
沈聿罗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斜照在镇北将军府宏伟的门楼上,父亲沈霆渊负手而立,身影在余晖中显得有些萧索;父君伊尔斯正扶着门框,泪如泉雨;大哥沈聿骁攥紧了长弓,目光如刀。
沈聿罗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回头。他撩起衣摆,纵身一跃跳上了那辆由四匹黑色骏马拖曳的华丽金车。
车轮转动,发出隆隆的声响,碾碎了路面上的落叶。
这一去,便是山长水远。
入京的路途漫长。
金车内部极其奢华,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桌案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和解乏的香茗。但沈聿罗坐不住,他总想掀开车帘看看外面。
“沈郎君,入关之后,民风渐改。为了您的安全和宫中的规矩,还请尽量少在人前露面。”
车窗外,贺兰执骑着一匹青骢马,如影随形。
沈聿罗挑起帘子,露出一张阳光灿烂却带着野性的脸,那一双绿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贺兰大人,我就看一眼。这中原的风景,和咱们燕北真的大不相同。燕北是黄色的,这儿却是绿色的。”
贺兰执转过头,看着少年那毫不掩饰的好奇心,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京城多锦绣,亦多荆棘。”贺兰执淡淡地说道,“郎君这般好性子,到了内廷,怕是要吃些苦头。那里的‘规矩’,可不分什么黄色绿色,只有红色的宫墙,和黑色的法度。”
沈聿罗撇撇嘴:“贺兰大人,你说话总这么深奥吗?我听阿爹说,你们内监官是君上的影子,终身不娶不育,把一辈子都交给了那座宫殿。难道……你就从没想过出来看看这大好河山?”
贺兰执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我是皇室的‘影’。影子的职责,是守住那一点光,而不是追求自由。沈郎君,自由这两个字,从您接旨的那一刻起,就该从您的词典里抹去了。”
沈聿罗缩回了车厢。他自讨了个没趣,心里却对这个贺兰执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敬重。这不是一个奴才,而是一个有着坚韧灵魂的执行者。
路途过半时,车队在青州府的一个官驿歇脚。
沈聿罗原本在厢房里待得闷了,便换了一身素净些的青色劲装,想去驿站后院的马厩看看他的白马。谁知刚走到转角处,便听到了几个轻挑的笑声。
“哟,这就是镇北将军府送来的那位‘异域公子’?看那车仗,比当年的柳贵君入宫时还要排场。”
“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那一身西域蛮夷的血,金发绿眼的,活脱脱像个妖孽。听说他那父君当年就是个质子,仗着狐媚手段勾引了沈将军。这沈二公子,怕也是要学他父君那套,去宫里争宠吧?”
“我看玄。陛下最重正统,苏后君又是那般端庄的人,怎会容得下一个野路子出来的兵家子?到了那儿,怕是连绿头牌都没机会挂,就被锁在偏宫里老死喽。”
说话的是几个随行的低阶官员和几位同期入京的秀子随从。
沈聿罗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他那双翡翠色的瞳孔在暗处闪烁着危险的光。在燕北,没人敢这样羞辱他的父君。
他没有犹豫,大步走了过去。
“背后嚼舌根,大晟的官礼就是教你们这些吗?”少年的声音清亮而充满压迫感,他那比中原男子更为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住了那几个正在议事的人。
那几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正主,先是有一瞬间的惊艳。近距离看,沈聿罗那深刻的五官和充满力量感的体态,确实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但很快,这些人的眼里便露出了不屑。
“沈承御,咱们不过是说些实话。宫里规矩大,咱们这也是提前让您适应适应。”一个穿着从五品官服的男子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
沈聿罗冷笑一声。他可不是京城里那些温文尔雅、骂人都不带脏字的公子哥。
他突然出手,一把揪住了那男子的领口,单手竟生生将那一百多斤的壮汉提离了地面!
“你……”那官员惊恐地挣扎着,却发现这少年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宛如生铁铸就。
“听好了。”沈聿罗的小虎牙在斜阳下显得格外锋利,“我父君是为了大晟和西域的和平才入的北境,他是英雄,不是你口中的玩物。至于我能不能在宫里站稳脚跟……”
他猛地松手,在那官员跌落在地的一瞬间,沈聿罗飞起一脚,贴着那人的脸颊狠狠踢在了后方的木柱上。
“砰!”的一声巨响,合抱粗的木柱竟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也轮不到你们这些跳梁小丑来操心。再让我听到半句污蔑,我就让你们的脑袋像这柱子一样开花!”
那一刻,沈聿罗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府次子的杀伐之气。
周围的人瞬间噤若寒蝉。
“精彩。”
不知何时,贺兰执已经站在了廊下,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聿罗收回脚,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头看向贺兰执,挑了挑眉:“贺兰大人,我这算不算违了‘规矩’?”
贺兰执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官员滚开。他走到沈聿罗面前,目光在他那挺拔的身躯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在内廷,这叫‘御下无方’,会被处以杖刑。但在这里,这叫‘沈家威风’。沈郎君,这一脚踢得不错,但到了京城,记得把你的爪子藏得深一点。抓人的时候,不要弄出这么大动静。”
沈聿罗嘿嘿一笑:“多谢大人指点。”
经过半个月的奔波,车队终于抵达了京郊。
随着距离那座传说中的帝都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也越来越浓。沈聿罗坐在车内,能感觉到道路两旁的行人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队的禁卫军巡逻。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金红色的剪影。
那是大晟王朝的心脏——紫禁城。
夕阳下,那巨大的宫殿群如同一个沉睡的庞然大物,连绵起伏的琉璃瓦折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芒。高耸的红墙在平原上划出了一道生与死的界限。墙里的人想出来,墙外的人想进去。
贺兰执纵马来到车旁,叩了叩车窗。
“沈郎君,进城后,您的‘名册’便会送往内监令——令公周福海大人处审核。紧接着,敬事房的内监侍们会接管您的日常起居。今晚,您将暂住在神武门外的‘待选苑’,那是新晋君郎们学习规矩的地方。”
贺兰执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告诫:“沈郎君,今夜,是您最后一次能仰望月亮的机会。入了那道门,您眼里的天,便只有那方寸大小了。”
沈聿罗掀开帘子,望着那座巍峨得令人窒息的城池。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那柄短刀,那是他大哥送他的礼物。
“贺兰大人。”沈聿罗轻声说道,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座金色的牢笼,“月亮在哪里都能看。但在燕北,月亮是照着我的;在这里,月亮是锁在云里的。我沈聿罗,偏要在云里钻出一个洞来。”
贺兰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调转马头大声喝道:
“开城门——!镇北将军府沈氏,进京领赏——!”
随着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金车缓缓驶入了那道幽深的甬道。
黑暗瞬间吞没了沈聿罗的身影。
而此时,在紫禁城的深处,承乾宫内。
当今圣上赵明彻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刚送达的加急文书。那是关于沈家二公子入京路上的情报。
“踢碎了官驿的柱子?”赵明彻放下文书,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这北境来的小野马,倒是比朕预想的还要生猛几分。苏明轩那边,有什么动静?”
下首处,李玉正躬身答道:“回陛下,后君殿下早已吩咐内务局,说是要给新来的承御郎们‘好好教导’规矩。尤其是这位沈二公子,因为身份特殊,苏后君特地指派了自己的亲信,要去‘侍奉’他落锁。”
“落锁……”赵明彻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双目微眯,“告诉敬事房,沈聿罗的这把锁,朕要亲自定规制。至于苏明轩想怎么教导规矩,由他去。朕倒想看看,是朕的锁硬,还是沈家的骨头硬。”
风起于青萍之末。
大晟王朝的这场权力与**的棋局,随着那一头金发、一双绿眼的少年踏入京城,终于正式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而此时的沈聿罗,正坐在摇晃的车中,望向车窗外那道长长的、看不到头的宫墙红影,心中默念着父君临行前的那句话:
“阿罗,在那深宫里,能否诞下皇嗣,始终是固宠、晋升、绑定家族势力的核心筹码。”
他嗤笑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而充满爆发力的小腹。
生子?固宠?
沈聿罗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赵明彻,你想让我也变成那些温顺的孕夫,先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能把我这匹烈马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