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夜,比燕北的寒冬还要冷硬几分。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那沉闷的撞击声仿佛砸在沈聿罗的心尖上。金车停在了神武门内的广场上,入选的秀子们必须在此下车,步行前往“待选苑”。
沈聿罗掀开帘子,跃下马车。四周亮如白昼,高耸的红墙在火把的映照下,像是一张张吸饱了血的巨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与肃杀之气交织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承御,这边请。”一名身穿青色劲装的内监徒提着羊角宫灯,面无表情地在前引路。
与沈聿罗同行的,还有几十名来自大晟各地的世家公子和州府才俊。他们无一不是容貌出众、身段惹眼,但此刻,大多都低眉顺眼,瑟瑟发抖。大晟重武尚阳,哪怕是这些即将入后宫以色侍人的公子,也都得保持着男子的体态,只是在这皇权的绝对威压下,那股子阳刚之气早被抽去了大半,只剩下惶恐。
“沈……沈公子……”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却略带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沈聿罗的衣袖。
沈聿罗侧头,借着灯光,看到了一张清秀绝伦,却苍白如纸的脸。这少年身形比沈聿罗单薄许多,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棉布青衫,在这群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
“在下林晚,平江府人士……家父只是个县丞。我……我方才在官驿,见公子身手不凡。”林晚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神里透着一股攀附的渴望与怯懦,“这宫里规矩大,我出身寒微,若是……若是公子不弃,林晚愿追随公子左右。”
沈聿罗看着他。这林晚长得倒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极了草原上刚出生不久、急需母兽庇护的幼鹿。沈聿罗本就心思单纯,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他这般可怜,便随口应道:“你跟着我便是。只要不惹事,我总不至于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多谢沈公子!”林晚眼中闪过一丝暗喜,愈发恭敬地跟在沈聿罗身侧。
“在这深宫里,盲目结交,未必是好事。”
一个温润如玉、清冷如泉的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
沈聿罗转头,只见一名身穿月白锦袍的青年正信步走来。这青年长着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气质却如空谷幽兰,背脊挺直,在一群惶恐不安的秀子中,显得格外从容通透。
“在下温容华,太常寺卿之子。”温容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聿罗那头惹眼的金发和碧绿的眼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却无半点轻视,“沈将军威震北境,温某早有耳闻。只是这内廷之中,处处是眼睛,沈兄这般引人注目的容貌与做派,还是收敛些为好。”
沈聿罗挑了挑眉,他能感觉到这温容华没有恶意,甚至是在真心提点他。
“温兄说的是,只是我这人自由散漫惯了,怕是一时半会儿学不会这京城里的‘规矩’。”沈聿罗爽朗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
温容华看着他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样一轮热烈坦荡的骄阳,若是被这阴暗的深宫吞噬,该是何等可惜。
众人跟着内监徒,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待选苑。
刚一踏入正殿,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便扑面而来。
大殿正中,摆放着两排刑凳。数十名身穿深紫色锦袍的内监侍分列两侧,个个手持戒尺,神情冷峻。大晟的内务体系皆由这些体格健壮、训练有素的未阉割男子担任,他们身上的阳刚之气与冷酷的执行力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站在正前方的,是一名面容阴鸷、下巴微扬的高阶内监侍。他手中把玩着一串上好的东珠手串,眼神像毒蛇般在众位秀子身上扫过。
“咱家是承乾宫首领内监侍,严松。奉后君殿下懿旨,教导诸位承御、侍郎们规矩。”严松的声音阴柔中带着几分刻薄,“进了这道门,你们就不再是外面呼风唤雨的公子哥,而是伺候陛下的奴才,是为皇家绵延子嗣的‘孕夫’之选!把你们在外头那些骄娇二气都给咱家收起来!”
严松猛地一顿手中戒尺,吓得几名胆小的秀子直接跪在了地上。
“今夜,教你们第一条规矩——也是大晟后宫铁律!”
严松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人群中身形最高大、容貌最惹眼的沈聿罗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落、锁。”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所有的秀子都脸色惨白,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对于这些血气方刚的男儿来说,这不仅是对身体的禁锢,更是对尊严的彻底碾压。
“这规矩,是先祖定下的。锁上这玄铁,你们的身子,就只属于陛下一人。谁若是敢在这锁上动心思,或者私下损毁,那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严松冷喝一声:“来人,看座!请规矩!”
十几个强壮的内监徒走上前来,两人一组,将秀子们强行按在两旁的矮榻上。
沈聿罗没有反抗。他冷眼看着两名内监徒走向自己,脑海中回荡着父君临行前的嘱咐:“你性子烈,届时无论内监们如何行事,你都要忍。在那宫里,命比面子值钱。”
“沈承御,请吧。”严松走到沈聿罗面前,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后君殿下特意嘱咐了,沈承御是边关来的,野性难驯,这规矩,得咱家亲自来教。”
沈聿罗看着严松,碧绿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他站直了身体,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扯开了自己外罩的青色劲装,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那结实宽阔的胸膛和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让在场的几个内监都忍不住暗自吃惊。
这哪里是来争宠的男妃?这分明是一头上战场的烈豹!
“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来。”沈聿罗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他坦然地躺在矮榻上,双腿微敞。那是一个极其屈辱的姿态,但他做出来,却带着一种宁死不屈的骄傲。
严松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他本想看到这异域少年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的模样,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硬气。
“好,很好。沈承御果然有骨气。”严松咬着牙,从身后的托盘里拿起了一物。
通常,初入宫的承御郎和侍衣郎,佩戴的都是普通的素面银锁,小巧且轻便,主要是象征意义和防范作用。
但严松拿起来的,却是一把极其厚重、通体漆黑的玄铁锁。那锁面上,甚至用暗银色錾刻着两头面目狰狞的凶狼!
“这是……”旁边的温容华看到那把锁,脸色骤变,忍不住出声道,“严大人,初封承御,规制应是素银锁。这玄铁狼纹锁,乃是……乃是惩戒戴罪之人的刑具!沈承御初入宫闱,未犯寸错,怎可用此等重锁?!”
严松冷冷地瞥了温容华一眼:“温承御,这宫里的规矩,还轮不到你来教咱家。这是上面特意为主子们准备的。沈家势大,这锁,自然也要比旁人的‘重’些,才能彰显皇恩浩荡。”
沈聿罗心中冷笑。苏明轩,当朝丞相之子,那位传闻中宽和仁厚的后君殿下,原来就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打压异己的吗?
“动手吧。”沈聿罗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杀意。
冰冷的玄铁触碰到滚烫肌肤的那一刻,沈聿罗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猛地一僵。
大晟的这种特制机关锁,设计极其精巧且残忍。它不仅环绕在男子的根部,更有两条细长的玄铁链,顺着大腿根部向后延伸,死死地卡在股沟之间,最终锁扣在腰后的金属腰带上。一旦扣死,除非有敬事房特制的钥匙,否则绝无解开的可能。平时行走坐卧,那冰冷沉重的金属都会不断地摩擦着最脆弱敏感的肌肤,时刻提醒着佩戴者自己身为玩物和孕育工具的卑微身份。
严松的手法极其粗暴,他刻意收紧了锁扣。
“咔哒”一声脆响。
机簧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和被彻底剥夺自由的屈辱感,如同一把生锈的刀,狠狠绞碎了沈聿罗的自尊。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软垫,手背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金发。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痛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沈承御,感觉如何?”严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恶意。
沈聿罗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比极北冰原还要寒冷的火焰。他盯着严松,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的微笑,那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替我多谢后君殿下的赏赐。”沈聿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这把锁,很衬我。只是,希望殿下以后别后悔,亲手在后宫里,养出了一头吃人的狼。”
严松被他那野兽般嗜血的眼神盯得头皮一麻,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冷哼一声:“冥顽不灵!带下去!”
这场落锁的屈辱仪式,整整持续了半宿。
当沈聿罗拖着沉重的步伐,被带到属于自己的逼仄偏殿时,他的大腿内侧已经被那粗糙的玄铁磨出了血丝。每走一步,那沉甸甸的锁链都会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与怪异的摩擦感。
他推开门,没有点灯,直接倒在了僵硬的床榻上。
林晚被分到了他隔壁的厢房,此刻正躲在被子里压抑地哭泣着。那微弱的哭声穿过薄薄的墙壁,像是在为他们这群人已经被埋葬的青春和尊严唱挽歌。
沈聿罗仰面躺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冰冷坚硬的金属扣。
他没有哭。燕北的汉子,流血不流泪。
“赵明彻……苏明轩……”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眼底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幽光。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大晟王朝最高内务统领、内监令李玉,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御案下方。他身着一袭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绛紫色云纹常服,虽已年过半百,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眼神内敛而精明。
“陛下,待选苑那边,已经安置妥当了。”李玉低声禀报。
赵明彻正伏案批阅奏折,闻言,手中朱笔微顿:“那把玄铁狼纹锁,他戴上了?”
“戴上了。”李玉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严松奉了苏后君的意,下手极重。但那位沈承御……硬是没吭一声。奴才在暗处瞧着,那眼神,不像个认命的雏儿,倒像是头被激怒了的西域猎犬,正盘算着怎么咬断猎人的脖子呢。”
“哦?”赵明彻放下朱笔,身子向后靠在龙椅上,深邃的黑眸中浮现出一抹极具兴味的暗芒。
那把玄铁狼纹锁,根本不是什么“惩戒之具”,更不是苏明轩的意思。那是赵明彻亲自下密旨,让李玉掉包放进去的。
苏明轩那点借刀杀人的把戏,赵明彻心知肚明。苏后君本想借落锁之机,用极细的银针在沈聿罗的锁扣上做手脚,让他日后受尽折磨,甚至毁了生育的根基。但赵明彻截了胡,赐下了这把极其沉重、却没有任何暗器的玄铁锁。
他就是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去试探这匹燕北烈马的底线。
“西域猎犬……”赵明彻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中浮现出密探画卷上,那个金发绿眼、笑容张扬的异域少年。
“李玉。”
“奴才在。”
“传旨敬事房。”赵明彻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掠夺意味的冷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敲定了沈聿罗在这后宫深渊中的第一步,“三日后的大选复看免了。镇北将军府次子沈聿罗,赐居‘含章轩’。今夜……”
赵明彻看着案头那枚尚未雕刻完成的玉佩,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今夜,把他的绿头牌,挂到最前面。”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当那匹自诩能咬断猎人脖子的猎犬,被亲手打开那道玄铁锁,压在身下时,还能不能保持住那份高傲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