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王朝,建国已逾三百年。
史书载,大晟开国先祖率军平定天下时,曾遇陨星坠地,天裂异象。乱世之中,人口凋敝,女子因连年战火与瘟疫近乎绝迹,人伦崩塌,血脉断绝的阴影笼罩九州。便是那时,先祖于昆仑神山得遇方外高人,授以“阴阳倒转,乾坤再造”之无上秘法。
自此,世间再无女子。男子与男子之间,只需行那歃血结契之法,辅以秘药,承受的一方亦可孕育生机,诞下子嗣。
三百年光阴荏苒,这种违背天地常理的繁衍方式,早已化作这片大陆上最坚不可摧的铁律与常态。大晟律法森严,极其重视子嗣,孕育生机者被尊称为“孕夫”。市井之中,若有男子结契受孕,皆要受官府庇护,邻里尊崇;而在那代表着天下权力巅峰的紫禁深宫里,“能否诞下皇嗣”,更是无数绝色男儿固宠、晋升、乃至维系整个家族荣耀存亡的核心筹码。
大晟后宫,是一座由金砖玉瓦堆砌而成的修罗场。
为保皇室血脉纯正,防范后宫男妃与侍从私通,大晟皇室设立了一项残忍却被视为祖制的规矩——“落锁”。
但凡被选入后宫的男子,无论世家贵胄还是寒门子弟,在册封入宫的那一日起,皆要在隐秘之处佩戴特制的“锁”。这锁非同寻常,乃是用西域玄铁混合赤金打造,巧夺天工,贴合肌理,非特制钥匙绝不能开。
锁的材质与雕花,彰显着主人的品阶。最低等的侍衣郎、承御郎,佩戴的是素面银锁;中位的奉宸君、侍政君,佩戴的是錾刻兰桂的赤金锁;高位的四贵君,则是镶嵌南珠的九龙金锁;至于那母仪天下的帝后,虽同样有锁,却是象征着半尊之体的凰羽暖玉锁。
而后宫男妃们开锁的钥匙,并不在他们自己手中。每一把钥匙,都嵌在敬事房那漆着绿漆的象牙牌(绿头牌)内。每当夜幕降临,那至高无上的帝尊翻了谁的牌子,敬事房的内监才会捧着那柄钥匙,跟随御辇前往承宠的宫闱,由皇帝亲手为男妃开锁释放。
这不仅是□□上的禁锢,更是皇权对后宫男子绝对支配的象征。在这里,皇帝的恩宠,就是他们唯一的呼吸。
当今圣上赵明彻,年方二十四岁,登基已有三年。
此刻,紫禁城最高处的观星阁上,寒风凛冽。赵明彻负手而立,玄色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绣制的五爪金龙仿佛要在暗夜中腾空而起。他身形颀长,面如冠玉,却生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星眸。年轻的帝王喜怒不形于色,冷眼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却又暗流涌动的庞大宫城。
“陛下,夜深露重,还请保重龙体。”内监令李玉躬着身子,手里捧着一件紫貂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赵明彻肩上。
赵明彻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宫闱,看向了更加遥远的宫墙之外。
三年了。他虽坐在了这龙椅之上,但这天下,却并非完全由他说了算。朝堂之上,丞相苏长渊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谓是一手遮天;镇国大将军柳震威手握中原三分之一的兵权,跋扈嚣张,尾大不掉。
为了制衡这两股势力,赵明彻在后宫中也不得不逢场作戏。
中宫帝后苏明轩,正是丞相苏长渊的嫡长子。他端庄持重,容貌昳丽,平日里吃斋念佛,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俨然一副母仪天下的宽和做派。所有人都称赞后君仁厚,只有赵明彻知道,苏明轩那双拨弄佛珠的纤纤玉手底下,沾染了多少后宫小侍郎的鲜血。他太懂得借刀杀人,更懂得如何兵不血刃地折损其他男妃的生育资质。
而与苏后君分庭抗礼的,则是当朝镇国大将军的幼弟,柳贵君。柳贵君出身将门,性子骄纵跋扈,仗着兄长的兵权和皇帝的几分“纵容”,在宫中横行霸道,连苏明轩都不放在眼里。
苏与柳,一文一武,一阴一阳,就像两座大山压在赵明彻的胸口。他看着他们斗,甚至推波助澜地让他们斗,看似冷漠薄情,实则像一只蛰伏的年轻猎豹,冷静而残酷地等待着将这两大家族一击毙命的绝佳时机。
“李玉,”赵明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听不出情绪,“算算日子,今年的大选,旨意该发往各州府了吧?”
李玉身子压得更低了:“回陛下的话,内阁上个月拟的旨,算脚程,如今圣旨应已到了北境。”
“北境……”赵明彻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北境,镇北将军府。那是大晟唯一能与柳震威抗衡的军事力量。镇北将军沈霆渊常年驻守边关,抵御外敌,从不参与京城党争。但如今局势微妙,赵明彻需要一把新的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桀骜,能够刺破后宫这潭死水的刀。
他要把沈家的儿子,纳入这座金丝笼中。
与京城那令人窒息的阴谋算计不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是一片毫无拘束的苍茫天地。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秋日的阴山脚下,风吹草低,露出一片片肥美的牧场。
“驾——!”
一声清亮而充满野性的呼喝声划破了草原的宁静。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汗血宝马如闪电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少年,仿佛是这片草原上最耀眼的骄阳。
那是一个极其夺目的少年。
他没有京城世家公子那种被诗书和规矩养出来的苍白与赢弱,更没有那种为了迎合上位者喜好而刻意保持的纤细腰肢。少年的身形挺拔舒展,宽肩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胡服,甚至能感受到那饱满流畅的肌理,蕴含着边关风沙打磨出来的、野兽般充满爆发力的力量感。
随着骏马的颠簸,少年一头浅金色的微卷短发在风中肆意飞扬,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迷人的蜜色光泽。那是属于西域楼兰王室的血脉象征。他有着深邃的五官,挺直的鼻梁下,嘴唇红润,而在那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宛如上好翡翠般清澈透亮的绿眼眸。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流与张扬。此刻他正回头大笑,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看着爽朗无害,毫无心机,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便是镇北将军府的次子,沈聿罗,小字阿罗。
“父君!你太慢啦!若是再追不上我,今晚的烤全羊可就没你的份了!”沈聿罗回头,朝着身后几十步外另一匹黑马上的男子高声喊道。
那黑马上的男子虽然已至中年,却依然容貌绝世。他叫伊尔斯,曾是西域楼兰送来大晟的质子。当年镇北将军沈霆渊平定西域,两人在战火中相识相恋,沈霆渊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以兵权相要挟,才将这位楼兰王子娶回了北境,结契生子,尊为“父君”。
伊尔斯看着前方意气风发的儿子,眼中满是宠溺与无奈。他扬起马鞭,笑骂道:“你这小崽子,真以为为父老了拉不开弓了?看箭!”
话音未落,伊尔斯已在马背上弯弓搭箭,“嗖”的一声,一支没有箭头的鸣镝擦着沈聿罗的耳边飞过,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最终精准地射中了百步开外一只正在逃窜的野兔旁边的草垛上。
野兔受惊,猛地调转方向。
“好箭法!”沈聿罗大笑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白马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没有用弓,而是在马背上忽地一个侧身,整个身体如同飞燕般探出马背,腰身弯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充满柔韧性的弧度,单手犹如闪电般在草地上一捞——
“哈哈!抓到了!”
沈聿罗重新坐直身体,手里已经提着那只疯狂蹬腿的肥硕野兔。他深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得胜的骄傲,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将蜜色的肌肤衬托得更加性感健康。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他就像一阵不受任何人约束的风,热烈,大胆,充满生机。
父子俩并肩纵马,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向着军营大营的方向走去。
“阿罗,你的骑射越发精进了。”伊尔斯看着儿子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金发绿眼,心中骄傲,却又隐隐闪过一丝不安。
这孩子生得太好了。完美地融合了大晟将军的英武与西域王室的妖冶。在边关,这样的容貌和性格自然是惹人喜爱,可若是……
伊尔斯摇了摇头,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沈家手握重兵,只要将军还在,谁也不能逼迫他的阿罗去做不愿意做的事。阿罗是草原上的雄鹰,怎么能去京城给别人当金丝雀?
“那是自然,我可是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大将军的人!”沈聿罗得意地扬起下巴,露出线条分明的脖颈,“等我再长大些,我就向父亲请命,带兵去平了漠北那些总是来打秋风的马匪!”
对于沈聿罗而言,他的世界很简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遇到心仪的儿郎,他会毫不犹豫地主动出击去追求;遇到敌人,他会拔出腰间的弯刀。那些关于京城后宫里的弯弯绕绕、算计倾轧,距离他太远太远。
然而,当父子俩有说有笑地掀开镇北将军府主帐的厚重毡帘时,里面那种如死水一般的压抑气氛,瞬间冻结了沈聿罗嘴角的笑容。
宽大的主帐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名震天下的镇北将军沈霆渊,此刻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如同一尊铁塔般坐在主位上。他剑眉紧锁,刚毅的脸上满是凝重与疲惫,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而在他面前的帅案上,静静地供奉着一个明黄色的丝绸卷轴。那颜色,在昏暗的帐篷里刺目得令人心惊。
那是圣旨。
“将军?发生了何事?”伊尔斯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快步走上前去。他看到了案上的圣旨,瞳孔猛地一缩。大晟律例,非遇战事或国家大事,圣旨绝不会轻易降临边关。
沈霆渊抬起头,虎目中布满了红血丝。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伊尔斯,又看向了还提着野兔、一脸茫然的沈聿罗。那眼神里,有着太多的不忍、挣扎和愧疚。
“圣意到了。”沈霆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粗砂,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圣意?”沈聿罗放下手中的野兔,大步走上前,大大咧咧地问,“父亲,陛下是不是又要打仗了?让我做先锋吧!我保证把敌人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闭嘴!”沈霆渊突然怒喝一声,猛地拍向桌案,震得那明黄色的卷轴微微一颤。
沈聿罗愣住了。从小到大,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未用这种饱含着屈辱与愤怒的语气呵斥过他。
“将军,到底怎么了?你别吓着阿罗。”伊尔斯连忙护在儿子身前,急切地问道。
沈霆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残酷的事实吐露出来。
“大选之期已至。陛下下旨,凡正三品以上武将世家,若有适龄未婚子弟,必须遣送一名入京,参加三年一度的选秀。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伊尔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霆渊,声音发颤:“选秀?大晟历代皇帝,极少强行征召武将嫡子入宫!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连我们在边关苦寒之地卖命都不放心,非要我们交出一个人质吗?!”
“慎言!”沈霆渊低喝道,“那是君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今朝堂之上,苏相与柳将军势同水火,陛下这是要破局,借选秀之名,打压世家,重新洗牌。”
“可是,可是我们沈家从不结党营私啊!”伊尔斯眼眶红了,他猛地转身看向沈聿罗。
沈霆渊苦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三十万镇北军,就是最大的‘罪’。陛下这是在试探我的忠心。若是不交人,便是抗旨不尊,有谋逆之嫌;若是交人……”
沈霆渊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交出一个人,就是把家族的一条命脉送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后宫是怎样的光景?哪怕伊尔斯远在边关,也早有耳闻。一旦踏入那扇朱红色的宫门,便不再是自由自在的男儿。无论曾经多么骄傲,都要被迫戴上那屈辱的“锁”,如同宠物一般等待着君王的恩宠。要学会在女人般的嫉妒中厮杀,要绞尽脑汁地固宠,要用身体去换取家族的平安。
“阿罗的大哥已经定亲,且是我的左膀右臂,军中不可一日无他。”沈霆渊缓缓睁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沈聿罗的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深切的悲哀,“所以,圣旨上……点名要了阿罗。”
沈聿罗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了看父亲那瞬间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泪已经夺眶而出的父君。
去京城?
去那个四四方方的红墙里?
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皇帝当后妃?去和其他男人争抢一个男人的宠爱?去戴上那种恶心至极的贞操锁?!
沈聿罗只觉得荒谬,荒谬得想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常年握弓拉缰绳磨出茧子的双手,又看了看帐篷外那无边无际的草原。
“如果我不去呢?”沈聿罗轻声问道,但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却燃烧起了桀骜的火焰。
“抗旨,株连九族。镇北军三十万将士,皆要受牵连。”沈霆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就是皇权。不讲道理,不容拒绝,泰山压顶,让你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伊尔斯突然一把抱住沈聿罗,失声痛哭起来:“不行!我的阿罗不能去!他这样毫无城府的性子,去了那吃人的地方,骨头渣子都会被那些位高权重的主子们吞干净的!那个苏后君,那个柳贵君……他们哪个是省油的灯?我的阿罗会死的!”
伊尔斯太清楚了。他的阿罗长得太美,美得张扬而具有侵略性。这种容貌放在草原是明珠,放在后宫,那就是众矢之的。更何况,阿罗的骨子里流淌着自由的血,他怎么受得了那日复一日的宫规和锁链的折磨?
沈聿罗任由父君抱着,感受着伊尔斯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昏暗的帐篷,仿佛看到了几千里外那座阴森华丽的紫禁城。
他其实并不懂什么是宫斗,也不懂什么党争。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去,他的父亲会死,他的父君会死,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三十万镇北军兄弟会因为抗旨而被屠戮。
沈聿罗轻轻拍了拍伊尔斯的后背,将他推开。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宽阔的脊背。原本阳光爽朗的面容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野兽捕猎前的冷硬与坚决。
他大步走到帅案前,伸出那只有着薄茧的手,一把抓起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阿罗!”沈霆渊大惊。
“父亲,父君,你们不必难过。”沈聿罗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意,那颗小虎牙在昏暗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光芒,“不就是去京城当个男妃吗?”
他掂了想手里的圣旨,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精光。
“既然陛下这么想要我,那我就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大晟的后宫,是不是真的能锁得住我沈聿罗。若是他们想把我当成争权夺利的金丝雀……”
少年冷笑一声,将圣旨紧紧攥在手里:“那我就把那金丝笼,连同那些自以为是的猎人,一起砸个粉碎!”
这一年,大晟天启三年,秋。
镇北将军府次子沈聿罗,接旨入京。
命运的齿轮,在这片苍茫的草原上轰然转动,一场卷入皇权、世家、以及爱恨情仇的惊天风暴,即将以这个西域血统的烈马少年为中心,在紫禁城的深宫中彻底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