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东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嬴政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的深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还特意让夏无且用草药抹黑了些,看着就像个家境尚可、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小地主。
李斯和蒙毅跟在他身后,同样打扮朴素,一个扮作老管家,一个扮作车夫。
“陛下……不,老爷,”李斯压低声音,紧张地东张西望,“这东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咱们还是……”
“还是什么?”嬴政瞥了他一眼,“朕……我今日心情好,就想逛逛这市井之地。怎么,李管家觉得,这里配不上我的身份?”
“不敢不敢!”李斯赶紧摇头,“只是……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老爷。”
“有蒙毅在,怕什么?”嬴政拍了拍蒙毅的肩膀,“对吧,阿毅?”
蒙毅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沉声道:“老爷放心,谁敢靠近三步之内,属下剁了他的手。”
嬴政:“……”朕是来体验民情的,不是来扫黑除恶的。
“放松点,阿毅。”嬴政无奈道,“今日咱们是普通人,要随和,要……亲切。”
“诺。”蒙毅嘴上应着,眼神却更加警惕了,像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猎豹。
三人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你这老东西!敢偷我的瓜!看我不打死你!”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瓜贩,正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抬手就要打。
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住手!”嬴政眉头一皱,出声喝道。
瓜贩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嬴政,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普通,身边只跟着一个老头和一个车夫,顿时有了底气。
“哟,哪来的多管闲事的?”瓜贩冷笑道,“这老东西偷我的瓜,我教训他,天经地义!”
“我没有偷!”老者急得满脸通红,“我是看你瓜好,想问问价,手刚碰到,你就说我偷!”
“还敢狡辩!”瓜贩抬手又要打。
“够了。”嬴政上前一步,挡在老者身前,冷冷地看着瓜贩,“就算他偷了,一个瓜而已,至于动手打人?”
“一个瓜而已?”瓜贩嗤笑一声,“你知道我这瓜多金贵吗?这是西域进贡的‘蜜瓜’种子种出来的,一个瓜值十文钱!这老东西,一看就是个穷鬼,赔得起吗?”
“十文?”嬴政挑眉,“你这瓜,看着也就一般。”
“一般?”瓜贩怒了,拿起一个瓜,用力一拍,瓜裂开,露出红瓤,“你看清楚了!这色泽,这香味!你买得起吗你?”
嬴政看了一眼,确实比普通甜瓜好点,但要说十文一个,纯属宰客。
“这瓜,我买了。”嬴政淡淡道。
“你买?”瓜贩一愣,随即眼珠一转,露出奸商的笑容,“行啊,你要买,可以。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我这瓜,不单卖。”瓜贩指了指摊子,“要买,就把这一摊全买了。一共……五十个,五百文!”
周围一片哗然。
“五百文?抢钱啊!”
“这一摊瓜顶多值两百文!”
“这老板太黑了!”
李斯脸色一变,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嬴政抬手拦住。
嬴政看着瓜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五百文?可以。”
瓜贩大喜:“当真?”
“蒙……阿毅,给钱。”嬴政吩咐道。
蒙毅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串半两钱,数了五百文,扔给瓜贩。
瓜贩接过沉甸甸的钱,眼睛都笑眯了:“哎哟,这位爷大气!这瓜是您的了!”
嬴政没理他,转身看向那老者:“老人家,这瓜,送你。”
老者愣住了:“送……送我?”
“对,全送你。”嬴政指了指那一摊瓜,“你想吃就吃,想卖就卖,随你处置。”
老者激动得浑身颤抖,就要跪下磕头:“恩公!恩公啊!”
“不必多礼。”嬴政扶住他,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瓜贩,冷冷道,“记住,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金贵。”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瓜贩突然喊住他,脸上带着一丝怀疑和贪婪:“这位爷,您……您是不是姓王?”
嬴政脚步一顿,皱眉:“姓王?”
“您是……王离王将军府上的……二老爷吧?”瓜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小的早就听说,王二老爷为人豪爽,最讲义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嬴政:“???”
李斯:“!!!”
蒙毅:“……”手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嬴政看着瓜贩那张充满期待和讨好的脸,又看了看身后一脸“陛下您要砍谁”的蒙毅,和一脸“完了完了要穿帮了”的李斯,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荒谬感。
王离的二叔?
王离是蒙恬的副将,王翦老将军的孙子,嬴政自然是认识的。但他什么时候多了个“二老爷”?
“你……认错人了。”嬴政淡淡道。
“不可能!”瓜贩斩钉截铁,“小的这双眼睛,毒得很!您这气度,这派头,这一掷千金的豪爽劲儿,除了王家的二老爷,还能有谁?”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大家都来看啊!这位就是王离将军的二叔,王二老爷!王二老爷今日光临咱们东市,那是咱们东市的福气啊!”
周围的百姓一听,顿时炸了锅。
“王二老爷?就是那个……据说在战场上救过王离将军命的那个?”
“听说他武艺高强,曾经单枪匹马闯匈奴大营!”
“我还听说他乐善好施,最喜欢接济穷人!”
“怪不得刚才那么大方,原来是王二老爷!”
“王二老爷威武!”
“王二老爷仁义!”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着嬴政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好奇。
嬴政被围在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黑得像锅底。
李斯在一旁急得直冒汗,拼命给蒙毅使眼色:快想办法!再这样下去,陛下就要被当成王离的叔叔供起来了!
蒙毅眉头紧锁,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只要嬴政一声令下,他就准备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嬴政却突然笑了。
他抬手,示意蒙毅稍安勿躁,然后看向那瓜贩,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你对我……对王二老爷,很了解?”
“那是自然!”瓜贩见“王二老爷”似乎承认了,更加得意,“小的虽然只是个卖瓜的,但消息灵通着呢!谁不知道,王家二老爷虽然不在朝为官,但深得王老将军真传,是咱们大秦的隐世高手!”
“隐世高手?”嬴政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哎哟,您这是谦虚!”瓜贩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道,“小的还听说,陛下对您都赞赏有加,私下里常召您进宫……咳咳,那个,指点武艺呢!”
嬴政:“……”朕什么时候召王离的叔叔进宫指点武艺了?朕怎么不知道?
“所以,”嬴政看着瓜贩,慢悠悠地说道,“你觉得,我就是那个……深得陛下赏识、武艺高强、乐善好施的王家二老爷?”
“千真万确!”瓜贩拍着胸脯,“您这气质,这眼神,这……这走路带风的样子,错不了!”
嬴政点了点头,突然转头看向李斯:“李管家,听见了吗?他说我是王二老爷。”
李斯冷汗涔涔,硬着头皮点头:“是……是,老爷……不,二老爷……”
“那好。”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然大家都这么热情,那今日,我就当一回这‘王二老爷’。”
他看向周围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既然大家抬爱,那今日这东市的瓜果蔬菜,我王……王二,包了!大家随便拿,随便吃,钱,算我的!”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
“王二老爷万岁!”
“谢王二老爷!”
百姓们欢呼着冲向各个摊位,摊主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狂喜,纷纷开始抢着给“王二老爷”介绍自己的货品。
“王二老爷!尝尝我这梨!甜得很!”
“王二老爷!我这羊肉新鲜!刚宰的!”
“王二老爷……”
嬴政被热情的百姓簇拥着,脸上带着笑意,心里却在冷笑。
王离啊王离,你小子在民间名声挺响啊,连朕的风头都敢抢。
等着,回宫朕就给你加练。
东市的骚动,很快惊动了咸阳令。
“什么?王离将军的二叔在东市撒钱?”咸阳令听到汇报,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快!备车!去东市!”
那可是王家的二老爷!王翦老将军的亲弟弟!王离将军的二叔!这要是在他的地盘上出点什么事,他这咸阳令也不用当了!
咸阳令火急火燎地赶到东市,看到眼前的一幕,差点晕过去。
只见那位传说中的“王二老爷”,正坐在一个馄饨摊前,手里端着一碗馄饨,吃得津津有味。他身边围满了百姓,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手里拿着各种瓜果肉食,嘴里不停地喊着“王二老爷仁义”。
“下官咸阳令,参见王二老爷!”咸阳令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就要行礼。
嬴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制止了他下跪的动作,淡淡道:“咸阳令?你怎么来了?”
“下官……下官听闻二老爷在此,特来……特来护卫!”咸阳令擦了把冷汗,小心翼翼地说道。
“护卫?”嬴政笑了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咸阳城内,还需要护卫?”
“是……是下官多虑了。”咸阳令赶紧改口,“二老爷这是……体察民情?”
“嗯,随便逛逛。”嬴政放下碗,擦了擦嘴,“这馄饨不错,就是汤咸了点。咸阳令,这市井的卫生,还得抓抓。”
“是是是!下官回去就整顿!立刻整顿!”咸阳令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王二吗?怎么,又在这儿充大头蒜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摇着扇子走了过来,为首一人,看着嬴政,脸上带着不屑和嘲讽。
咸阳令脸色一变:“胡公子!不得无礼!这位是……”
“我知道,王离的二叔嘛。”胡公子打断他,走到嬴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道,“穿得人模狗样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听说你刚才在这儿撒钱?怎么,王家是没人了,让你这个旁支出来刷存在感?”
嬴政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胡公子?”他看向咸阳令。
咸阳令冷汗直流,小声道:“是……是胡亥公子的……远房表弟。”
原来是胡亥的亲戚。怪不得这么嚣张。
嬴政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胡公子似乎对我……很有意见?”
“意见?”胡公子扇子一收,指着嬴政的鼻子,“我告诉你,王二,别以为你姓王就了不起!在这咸阳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今天这事儿,你最好给我个交代,否则……”
“否则如何?”嬴政淡淡问道。
“否则,我就让你知道知道,这咸阳城,谁说了算!”胡公子嚣张道。
“哦?”嬴政笑了,他站起身,走到胡公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这咸阳城谁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那谁说了算?”
“自然是……”嬴政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陛下说了算。”
胡公子一愣,随即大笑:“陛下?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这点破事?你以为你是谁?还能惊动陛下?”
“我自然不能。”嬴政摇摇头,指了指咸阳令,“但他能。”
咸阳令:“???”
嬴政看向咸阳令,脸色一沉:“咸阳令,此人当街辱骂朝廷命官家属,寻衅滋事,扰乱市容,该当何罪?”
咸阳令浑身一颤,看着嬴政那冰冷的眼神,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立刻挺直腰板,厉声道:“来人!将这狂徒拿下!重打二十大板,关入大牢,等候发落!”
“你敢!”胡公子大惊,“我是胡亥公子的表弟!你敢动我?”
“管你是谁的表弟!”咸阳令义正言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带走!”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胡公子等人拿下。
胡公子被拖走时,还在大喊:“王二!你给我等着!我表兄不会放过你的!”
嬴政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咸阳令说道:“咸阳令,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很好。不过……”
“二老爷请讲!”
“以后这种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见一个,抓一个。”嬴政冷冷道,“不管他是谁的表弟。”
“诺!”咸阳令肃然应道,心中对这位“王二老爷”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不愧是王家的长辈,这气势,这手段,简直和陛下如出一辙!
微服私访结束,回到咸阳宫。
嬴政换回龙袍,坐在御座上,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斯和蒙毅跪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
“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嬴政缓缓开口。
李斯硬着头皮道:“陛下,臣以为,此事……纯属意外。那瓜贩有眼无珠,胡言乱语,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哦?意外?”嬴政挑眉,“那为何百姓都信了?为何咸阳令也信了?甚至……连胡亥的那个表弟都信了?”
李斯哑口无言。
“这说明,”嬴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咸阳城,“在百姓心中,王家的权势,已经到了可以‘假冒’朕的地步了。”
李斯和蒙毅心中一凛,连忙跪下:“陛下息怒!王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朕知道王翦、王离忠心。”嬴政转过身,目光深邃,“但树大招风。今日他们能认错朕,明日,会不会有人借着王家的名头,做些大逆不道之事?”
“这……”李斯冷汗直流。
“传旨。”嬴政沉声道。
“臣在!”
“第一,胡亥那个表弟,削去爵位,流放边关。告诉胡亥,管好他的亲戚,再有下次,朕连他一起罚。”
“诺!”
“第二,王离……”嬴政顿了顿,“练兵不力,纵容家眷在外招摇,罚俸半年,即日起,去骊山大营,给朕练三个月的兵,练不好,不准回咸阳。”
蒙毅:“……诺。”王离将军,对不住了。
“第三,”嬴政看向李斯,“查。给朕查清楚,这‘王二老爷’的名头,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是有人故意造谣,还是……确有其人。”
“臣遵旨!”
数日后,骊山大营。
王离正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地练兵,突然接到圣旨。
“王离接旨!”
王离赶紧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离练兵有功,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并……赐名‘王二’,以示嘉奖。钦此!”
王离:“???”
“公公,”王离一脸茫然,“这……赐名‘王二’……是何意?”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说道:“将军,这是陛下的恩典啊!‘二’者,次也,陛下这是夸将军是我大秦第二勇士呢!仅次于蒙恬将军!”
王离:“……”我怎么觉得这名字听着这么像……卖瓜的?
“还有,”太监补充道,“陛下说了,让将军好好练兵,争取早日把‘二’字去掉,当个‘王一’。”
王离:“……”陛下,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与此同时,咸阳东市。
那个卖瓜的瓜贩,因为“慧眼识英雄”,被咸阳令“特批”,获得了在东市最好的位置摆摊的资格,生意红火。
“老板,你这瓜保熟吗?”有客人问。
“保熟!绝对保熟!”瓜贩拍着胸脯,“这可是王二老爷亲口夸过的瓜!王二老爷知道吗?就是那个……深得陛下赏识、武艺高强、乐善好施的王家二老爷!”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瓜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那天王二老爷就坐在这儿,跟我说……”
“说什么?”
“说……这瓜,甚甜,甚好,甚合朕……真意!”
瓜贩得意洋洋地吹嘘着,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几个穿着便服的“路人”,正冷冷地盯着他,在小本子上记下了什么。
而远在咸阳宫的嬴政,看着暗卫送来的密报,嘴角微微上扬。
“王二……甚好。”
他拿起朱笔,在竹简上写下四个字:
“民不知君,君何以知民?”
看来,这微服私访,还得常搞。
下次,朕扮个谁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