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咸阳宫,没有一丝过年的喜庆,反而弥漫着一股比北疆寒风还要凛冽的肃杀之气。
章台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地上铺满了竹简和帛书,堆得如同小山一般。嬴政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锐利的眉眼,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的左手边,是已经批阅完毕的“合格区”,竹简堆得整整齐齐。右手边,是“待议区”,数量不多,但每一卷都代表着某个官员即将到来的噩梦。而正前方,则是“正在审阅区”,一卷竹简正摊开在案几上。
李斯、蒙毅、王绾等重臣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响。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打破了沉寂。
李斯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来了,陛下要开始“杀”人了。
嬴政拿起朱笔,在那卷竹简上重重划了一道,随手扔到一旁,语气平淡无波:“琅琊郡守,今年考核,下下等。”
“陛下,”李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琅琊郡今年并无大过,为何……”
“并无大过?”嬴政抬眸,目光如刀,“琅琊郡今年上报,开垦荒地五百顷。朕查了去年的记录,琅琊郡当时上报的荒地总数,只有三百顷。凭空多出两百顷,他是从东海里填出来的,还是把百姓的房子给拆了?”
李斯:“……”他默默闭上了嘴。
“革职查办。”嬴政吐出四个字,不再多言,伸手拿起下一卷。
这就是大秦的年终考核。没有温情脉脉的面纱,没有你好我好的官场习气,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更冷冰冰的帝王意志。嬴政的记忆力惊人,对数字的敏感度更是达到了变态的程度,任何试图糊弄他的官员,下场都只有一个——去骊山修陵,或者去长城搬砖。
“下一个,泗水郡守。”嬴政翻开竹简,快速浏览。
李斯在心里默默为这位同僚祈祷。泗水郡今年似乎没什么大纰漏,应该能平安过关。
然而,嬴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泗水郡守,”嬴政放下竹简,手指敲击着桌面,“你的报告,写得很详细啊。”
“谢陛下夸奖……”李斯下意识接话,随即意识到不对,赶紧闭嘴。
“粮食产量,比去年增长一成;人口,新增三百户;治安,全年无大案。”嬴政缓缓念出数据,语气听不出喜怒,“很好。但是……”
那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最后一条,”嬴政指着竹简末尾,“‘臣家中狸奴产子六只,因公务繁忙,未及上报,望陛下恕罪’……这是什么意思?”
李斯一愣,狸奴?猫?
“陛下,”李斯小心翼翼道,“或许是郡守觉得,此事虽小,但未及时汇报,有失职之嫌,故而请罪?”
“有失职之嫌?”嬴政挑眉,“他确实有失职之嫌,但不是因为猫。”
他猛地将竹简摔在案上,声音陡然转冷:“泗水郡去年粮食产量是五十万石,今年上报五十五万石,增长一成。但朕记得,泗水郡去年遭了蝗灾,实际收成只有四十万石!他去年虚报了十万石,今年为了掩盖,又虚报了十五万石!这猫生了六只崽,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怎么,粮食少了十万石,他就忘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李斯冷汗涔涔,他完全没想到,陛下竟然能从一句关于猫的“请罪”中,联想到去年的账目问题!
“好一个‘公务繁忙’!”嬴政冷笑,“忙到连粮食少了十万石都看不见,却看得见猫生了六只崽?看来,这郡守的位置,不如让给猫来坐!”
“陛下息怒!”李斯赶紧跪下。
“息怒?”嬴政站起身,走到那堆竹简前,一脚踢翻,“朕如何息怒?一个个,都把朕当傻子糊弄!”
他指着那卷竹简,对李斯道:“传旨,泗水郡守,欺上瞒下,革职查办,家产充公。至于那六只猫……既然他这么喜欢,让他带着一起去骊山,给朕抓老鼠去!”
“诺……”李斯颤声应道。
处理完泗水郡守,嬴政的火气似乎消了一些,重新坐回御座,拿起下一卷。
“云阳县令。”嬴政念出名字,语气依旧冰冷。
“臣在……”一个微胖的中年官员连滚带爬地从殿外进来,他是今日被特许进殿述职的几位地方官之一,此刻吓得面如土色。
“你的报告,写得不错。”嬴政看着他,“推行新政,百姓拍手称快。很好。”
云阳县令心中一喜,刚要谢恩,却听嬴政话锋一转。
“唯独这一条,”嬴政指着竹简,“‘有一老农,因家中耕牛走失,谩骂三日。现已寻回耕牛,并对老农严加训诫’……说说吧,怎么回事?”
云阳县令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回陛下,那老农粗鄙无知,因牛丢了便口出恶言,辱及……辱及朝廷。臣已将他抓来打了二十大板,如今他已悔过,感恩戴德……”
“朕问的是,”嬴政打断他,眼神锐利,“牛是怎么丢的?”
“啊?”云阳县令一愣,“就……就是没拴好,自己跑了吧……”
“跑哪儿去了?”
“跑……跑山里去了……”
“什么时候丢的?什么时候找到的?谁找到的?”嬴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炮。
云阳县令额头冒汗,支支吾吾道:“大概……大概三天前丢的,昨天找到的,是……是衙役找到的……”
“撒谎!”嬴政猛地一拍桌子。
云阳县令吓得噗通一声跪倒:“陛下恕罪!臣……臣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嬴政拿起另一卷竹简,那是御史大夫的密报,“御史台报,云阳县上月强征民夫修水渠,老农家的牛被征用,累死在工地上。你为了掩盖此事,谎称牛丢了,还抓了老农的儿子顶罪,逼老农闭嘴。是不是?!”
云阳县令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陛下……臣……臣知罪!”
“知罪?”嬴政冷冷地看着他,“你不仅欺压百姓,还敢在朕面前撒谎!来人,拖出去,重打一百大板,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云阳县令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嬴政看着剩下的官员,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朕要的是实话,是细节。牛丢了,怎么丢的?怎么找的?百姓骂街,骂的什么?为什么骂?这些,都比你们那些花团锦簇的废话,重要得多!”
众臣齐声应诺,心中警铃大作。看来,今年想蒙混过关,是绝无可能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嬴政以惊人的效率,又处理了几个试图糊弄的官员。有的因为修路里程数少报了十里,有的因为人口增长数对不上账,无一例外,都被罚俸、降职,甚至流放。
终于,轮到了边郡守将的奏报。
“北地郡守将,蒙恬副将,王离。”嬴政念出名字。
王离大步走进殿内,行礼:“臣王离,参见陛下!”
“起来吧。”嬴政对蒙家军一向宽厚,语气缓和了些,“你的报告,朕看了。击退匈奴三次,斩首两千级,不错。”
“谢陛下!”王离松了口气。
“但是,”嬴政放下竹简,看着他,“这最后一句,‘军粮中偶有石子,将士们反映硌牙’……是怎么回事?”
王离赶紧解释:“陛下,此乃小事。或许是运粮途中颠簸,混入了一些砂石,臣已责令后勤筛检,绝不会影响将士们用饭!”
“小事?”嬴政站起身,走到王离面前,“王离,你带兵多年,难道不知道,军粮是军心之本?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回来吃口热饭,还要硌掉牙,这叫小事?”
王离低下头:“臣知错,臣一定严查!”
“不仅要严查,还要查清楚,石子是哪来的?”嬴政目光如炬,“是运粮的人手脚不干净,以次充好?还是仓库保管不利,混入了杂质?亦或是……有人故意为之,想动摇军心?”
王离心中一凛:“臣……臣不敢想。”
“不敢想?”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王离,你是将门之后,带兵打仗,朕放心。但治军,不仅要严,还要细。一颗石子,看似小事,却能折射出大问题。这次是石子,下次,会不会是毒药?”
王离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臣明白了!臣回去立刻彻查,绝不姑息!”
“去吧。”嬴政挥挥手,“记住,细节决定成败。下次战报,附上作战地图,朕要看你们是怎么打的。”
“诺!”王离心悦诚服地退下。
考核一直持续到深夜。
嬴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最后一卷竹简。这是来自会稽郡守的报告。
“会稽郡守,今年的政绩……”嬴政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开荒万亩,修路百里,人口翻倍,税收增长五成……呵,写得比唱得还好听。”
李斯在一旁不敢接话。会稽郡远离中枢,向来难以管理,这位郡守能把政绩吹成这样,也是个人才。
嬴政继续往下看,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竹简的最后,附着一行小字,和一份单独的帛书。
“臣斗胆,听闻陛下近日龙体欠安,特献上家传养生秘方一份,乃祖上偶得仙人指点所传,望陛下笑纳,以求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嬴政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久到李斯都以为陛下是不是睡着了。
“李斯。”嬴政突然开口。
“臣在。”
“你看看这个。”嬴政将那卷竹简递给李斯。
李斯接过,快速看完,心中暗骂这会稽郡守愚蠢。陛下最讨厌别人提他生病和求长生的事,这马屁简直是拍到了马蹄子上。
“陛下,此人阿谀奉承,意图不轨,当严惩!”李斯义正言辞道。
“严惩?”嬴政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他不是喜欢养生吗?不是有仙人指点吗?”
李斯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传旨,”嬴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语气轻描淡写,“会稽郡守,政绩虚浮,言语无状。革去郡守之职,调任……太医署,给方士们当副手。让他亲自给朕炼丹,就用他那个‘家传秘方’。炼不出来……”
嬴政顿了顿,看着李斯,一字一顿道:“朕就把他扔进丹炉里,给朕当药引子。”
李斯:“……”他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至于其他人,”嬴政环视一周,看着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缓缓道,“今年的考核,到此为止。朕希望明年,能看到一些……真实的东西。而不是这些,连猫狗都不如的废话。”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声音都在发抖。
走出章台殿,寒风扑面而来,李斯却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年终考核的N种死法……
今年,算是见识全了。死于猫,死于牛,死于石子,死于养生……
陛下,您这哪是考核,您这是……在筛选谁的心理素质更强啊!
李斯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心中默默决定,明年,一定要让手下的官员们,把报告写得……再细一点,再实一点。
毕竟,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陛下亲自“送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