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竹简。
嬴政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每日里面对的都是这些枯燥的奏章:某郡饥荒请求开仓,某县叛乱请求镇压,某地祥瑞请求封赏……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李斯。”他唤道。
“臣在。”李斯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躬身应道。
“你说,这宫外……是什么样子的?”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咸阳城的点点灯火。
李斯一愣,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宫外……自然是百姓安居乐业,感念陛下恩德,一派祥和之景。”
“朕问的不是这个。”嬴政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朕问的是,那些百姓,平日里吃什么?穿什么?在街上,都说些什么?”
“这……”李斯一时语塞。他虽是丞相,但平日里出入皆是高门大户,哪里真正了解市井小民的生活?
“朕在这宫里待久了,都快忘了这天下是什么味道了。”嬴政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明日,朕要出去走走。”
“陛下!”李斯大惊,“万万不可!宫外鱼龙混杂,恐有危险!若是被六国余孽……”
“朕意已决。”嬴政打断他,“带上蒙毅,换身便服。你,扮作账房先生。蒙毅,扮作护卫。至于朕……”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就扮作……出来游玩的富家公子。”
李斯看着陛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开始盘算明天要带多少暗卫,以及……该不该提前通知咸阳令清个场。
“记住,”嬴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许惊动任何人。朕要看的,是真正的民间。”
“诺……”李斯有气无力地应道。
次日清晨,咸阳街头。
早市刚开,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嬴政换上了一身质地上乘的深衣,虽然去掉了龙纹,但依旧掩盖不住那股久居人上的威仪。李斯穿着半旧的儒衫,戴着顶小帽,手里拿着个算盘,怎么看怎么别扭。蒙毅则是一身劲装,腰佩长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陛下……不,公子,”李斯压低声音,“咱们先去哪儿?”
嬴政深吸了一口带着食物香气的空气,目光落在街角一家生意红火的面馆上:“就那儿吧。朕……我饿了。”
三人走进面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这三个气质不凡的“外地人”。
“三位客官,吃点什么?”店小二热情地招呼。
“来三碗你们这儿的招牌面。”嬴政道。
“好嘞!三碗羊肉臊子面!”
很快,三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面条宽厚,上面铺着满满的羊肉臊子,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蒙毅和李斯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就要开动,却见嬴政没有动。
“公子?”李斯疑惑。
嬴政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李斯和蒙毅紧张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陛下的最终裁决。
嬴政咽下面条,放下筷子,微微皱眉:“汤头尚可,但面条不够劲道,羊肉腥气未除,且火候稍过。不如宫里……不如我府上的厨子做得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面馆里,却异常清晰。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动作停住了,正在吃面的食客们也抬起头,看向这边。
“这位客官,”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面馆老板,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拎着把菜刀走了过来,脸色不善,“您刚才说什么?我这面……不如您府上的?”
李斯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站起身,挡在嬴政面前:“老板息怒!我家主人……嘴刁,不是那个意思!”
“嘴刁?”老板把菜刀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筷乱跳,“我这‘老张头臊子面’,在咸阳城开了二十年,谁不说一声好?您这是……来砸场子的?”
蒙毅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老板。
嬴政却依旧气定神闲,他推开李斯,看着老板,淡淡道:“我说的是事实。你这面,确实一般。”
“你!”老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举起菜刀就要发作。
李斯眼疾手快,掏出一锭金子塞进老板手里,赔笑道:“老板,误会,都是误会!这面钱我们照付,多的算赔罪,您消消气,消消气!”
老板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金子,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嬴政那副“我说实话我有错吗”的表情,以及蒙毅那随时准备拔剑的架势,最终还是哼了一声,收起金子走了。
“算你们识相!”
李斯擦了把冷汗,拉着嬴政就要走:“公子,咱们……换个地方?”
嬴政看着桌上那碗几乎没动的面,若有所思:“李斯,你说,朕……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李斯苦笑:“公子,在民间,当面说人家东西不好,这叫……挑衅。”
“原来如此。”嬴政点点头,“看来,宫外的规矩,和宫里不太一样。”
离开面馆,三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家布庄,嬴政停下了脚步。橱窗里展示着一匹锦缎,颜色鲜亮,花纹繁复,看着颇为华贵。
“进去看看。”
布庄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见三人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三位客官,想看点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蜀锦,可是稀罕物!”
嬴政指了指那匹锦缎:“这个,怎么卖?”
老板上下打量了嬴政一番,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边的“账房”出手阔绰,“护卫”气势逼人,眼珠一转,伸出五根手指:“这个数,五十金。”
“五十金?”蒙毅眉头一皱,“老板,你当我们是外地来的?这布顶多十金。”
“哎哟,这位爷,您这就外行了。”老板一脸夸张,“这可是上等的蜀锦,您看这织工,这颜色,整个咸阳城都找不出第二匹!要不是看这位公子气质脱俗,一般人我还不卖呢!”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匹布,手指在花纹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怎么?公子嫌贵?”老板问道。
“不是嫌贵。”嬴政收回手,慢悠悠地说道,“这布,看着不错,但用的是去年的陈丝,织造时经纬线松紧不一,且染色不均,阳光下细看,有色差。”
老板脸色一变:“公子,您可别乱说,这可是……”
“我没乱说。”嬴政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种布,我家库房里有十匹。是去年蜀郡进贡的次品,朕……我嫌它不够好,一直扔在库房角落里。”
老板:“……”进贡?次品?库房?
他张大了嘴,看着嬴政,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你要是喜欢,”嬴政拍了拍老板的肩膀,一副“我很大方”的样子,“改天我让人给你送一匹来。反正放着也是占地方。”
老板腿一软,差点跪下。他就算再傻,也听出来了,眼前这位,绝对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能说出“进贡”、“库房”这种话的,整个大秦,只有一个人……
“不……不用了!”老板冷汗涔涔,声音都在发抖,“小人……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这布……这布小人送给您了!不,小人这就关门,这就走!”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收摊。
嬴政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我只是实话实说,他为何如此害怕?”
李斯和蒙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陛下,您都把人家底裤都扒干净了,还问人家为什么害怕?
“公子,咱们……还是走吧。”李斯赶紧拉着嬴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逛了一上午,三人也有些累了,便找了家茶肆歇脚。
茶肆里人不少,三教九流都有。三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刚喝了两口,隔壁桌的议论声就传了过来。
那是几个穿着儒生服饰的中年人,看样子像是从外地来的。
“要我说,这始皇帝啊,就是命好。”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儒生拍着桌子说道,“要不是他祖上积德,传下这基业,他能横扫六国?我看未必!”
“就是,”另一人附和道,“你看他干的那些事,焚书坑儒,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这天下,迟早要……”
“嘘!慎言!”旁边一人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你不要命了!这可是咸阳!隔墙有耳!”
“怕什么?”山羊胡不以为然,“这茶肆里都是咱们自己人。再说了,那暴君整天待在宫里,还能跑到这儿来听墙角?”
“就是,听说他最近还在学什么长生不老术,我看他是想长生想疯了,早晚吃丹药吃死!”
几人越说越起劲,言辞也越来越放肆。
李斯和蒙毅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蒙毅的手紧紧握着剑柄,青筋暴起,只要嬴政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能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砍成肉酱。
然而,嬴政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他,而是某个不相干的路人。
“公子……”李斯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嬴政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上,久久不语。
那几个儒生骂了一会儿,似乎也觉得无趣,结了账走了。
茶肆里恢复了安静。
“公子,要不要……”蒙毅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嬴政摇摇头,“让他们说去吧。”
“可是他们如此诋毁陛下……”李斯愤愤不平。
“诋毁?”嬴政轻笑一声,“他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李斯和蒙毅愣住了。
“朕确实焚了书,坑了儒,修了长城,建了阿房宫。”嬴政语气平静,“百姓受苦,朕知道。他们骂朕,也是应该的。”
“陛下……”李斯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朕只是没想到,”嬴政站起身,目光深邃,“在朕看不见的地方,有这么多人,在心里恨着朕。”
回宫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李斯看着嬴政沉默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今日之行,本想让陛下看看民间疾苦,没想到却看到了……民间的怨气。
“李斯。”嬴政突然开口。
“臣在。”
“今日,你可有所获?”嬴政问。
李斯想了想,谨慎道:“臣……看到了百姓生活不易,也看到了……人心难测。”
“嗯。”嬴政点点头,“朕也看到了。朕发现,宫外的面,确实不如宫里的好吃。宫外的布,确实不如宫里的好。但宫外的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比宫里有意思。”
李斯和蒙毅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宫里的人,见了朕,只会说好话,只会磕头,只会唯唯诺诺。”嬴政继续说道,“而宫外的人,敢拿着菜刀跟朕理论,敢把次品当宝贝卖,甚至……敢在茶肆里骂朕是暴君。”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啊。”
李斯心中一震。他突然明白了,陛下今日为何要微服私访。他不仅仅是无聊,更是想……找回一点真实的感觉。
“还有一件事。”嬴政停下脚步,看向李斯。
“陛下请讲。”
“朕今日在街上,看到了几幅朕的画像。”嬴政皱了皱眉,“画得……太丑了。要么凶神恶煞,要么肥头大耳,没有一个像朕的。”
李斯:“……”陛下,您关注的点是不是有点偏?
“明天,”嬴政一脸严肃地吩咐道,“让宫里的画师来见朕。朕要亲自盯着他们画,务必要把朕画得……英俊一些,威严一些,起码……得像个人样。”
李斯哭笑不得:“诺,臣遵旨。”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嬴政走在前面,看着这座属于他的都城,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天下很大,人心很复杂。有赞美,就会有诋毁;有敬畏,就会有怨恨。他无法让所有人都满意,但他可以让所有人都……记住他。
至于画像?
嗯,这个必须得改。朕这么英俊潇洒,怎么能被画成那个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