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御马苑。
嬴政站在高高的看台上,俯瞰着马场中奔腾的骏马,眉头微皱。
“就这些?”他问身旁的太仆(掌管车马的官员)公孙贺。
公孙贺躬身答道:“回陛下,此乃我大秦最精良的战马,皆是河西良种,日行千里,耐力惊人。”
“日行千里?”嬴政瞥了他一眼,“蒙恬上次从北疆送回的战报说,匈奴人的马,能日行一千二百里,且耐寒耐渴,在雪地里也能刨草根吃。你这马,能行吗?”
公孙贺冷汗下来了:“陛下,匈奴马虽耐苦,然体型矮小,爆发力不足,不如我秦马雄壮……”
“朕不要听这些。”嬴政打断他,指着马场中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那匹,叫什么?”
“回陛下,那是大宛进贡的‘照夜玉狮子’,确实是万里挑一的神驹。”公孙贺连忙道。
嬴政点点头,走下看台,来到那匹白马前。白马警惕地看着他,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显得桀骜不驯。
“有点意思。”嬴政伸出手,想要抚摸马颈。
白马突然头一甩,张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朝着嬴政的手咬去!
“陛下小心!”公孙贺大惊失色。
然而,嬴政动作更快,他手腕一翻,精准地抓住了白马的笼头,另一只手顺势在马颈上重重一拍。
“啪!”
白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身体一颤,竟被嬴政这一拍之力压得低下头去,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好马。”嬴政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性子烈,朕喜欢。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公孙贺:“这马,还是不够‘野’。”
“野?”公孙贺一愣。
“对,野。”嬴政负手而立,望着北方,“朕要的不是这种被人驯服得服服帖帖的宫廷马,朕要的是那种……能在草原上追风逐电,能在狼群中昂首长嘶,能与朕心意相通、并肩作战的……天马。”
“天马……”公孙贺喃喃道,突然眼睛一亮,“陛下,臣听闻,陇西以西,有山名‘祁连’,山中有一种野马,通体乌黑,四蹄踏雪,迅如闪电,声如惊雷,当地人称之为‘乌骓’,乃马中之王!”
“乌骓?”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名字。朕就要它。”
“只是……”公孙贺面露难色,“此马极为罕见,且性情暴烈,极难捕捉。臣恐……”
“朕给你三个月。”嬴政淡淡道,“三个月后,朕要在御马苑看到它。若是没有……”
他瞥了公孙贺一眼,眼神冰冷:“你这太仆,就让给能抓到马的人当吧。”
“臣……遵旨!”公孙贺咬牙领命,心里却叫苦不迭。三个月,抓传说中的乌骓,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三个月后,咸阳宫。
公孙贺跪在殿前,身后跟着几名随从,牵着一头……嗯,生物。
那生物通体乌黑,毛发油亮,体型比普通马略小,但肌肉结实,四蹄雪白,耳朵长而尖,此刻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嘴里还叼着半根胡萝卜,“咔嚓咔嚓”嚼得正香。
“陛下,”公孙贺硬着头皮道,“臣……臣幸不辱命,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那祁连山深处,寻得这……这‘乌骓’神驹!”
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走到殿外,目光落在那头“生物”身上,眉头微皱。
“这就是乌骓?”
“是……是的!”公孙贺赶紧道,“陛下您看,通体乌黑,四蹄踏雪,与传闻一般无二!而且此兽……此马,性情……呃,活泼,耐力极佳,在山路上如履平地!”
嬴政走近了些,那“乌骓”看到他,似乎并不害怕,反而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他的手,然后打了个响鼻,喷了嬴政一脸口水。
“大胆!”旁边的侍卫厉声喝道。
“无妨。”嬴政擦了擦脸,看着这头眼神清澈(甚至有点愚蠢)的生物,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那生物似乎很享受,眯起眼睛,还用脑袋蹭了蹭嬴政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嗯啊嗯啊”的叫声。
嬴政的手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公孙贺,眼神危险:“公孙贺,你告诉朕,这是什么叫声?”
公孙贺冷汗涔涔:“回……回陛下,此乃……此乃天马之音,不同凡响……”
“天马之音?”嬴政冷笑一声,指着那生物,“朕再问你一遍,这是什么?”
“是……是马!”公孙贺咬牙坚持。事到如今,他只能死撑到底了。
“好,是马。”嬴政点点头,突然对一旁的蒙毅道,“蒙毅,去牵匹母马来。”
“诺。”蒙毅领命而去。
很快,一匹温顺的母马被牵了过来。
嬴政指着那头“乌骓”:“去,让它俩认识认识。”
“诺。”蒙毅牵着“乌骓”走向母马。
“乌骓”看到母马,似乎很感兴趣,立刻凑了过去,围着母马转了两圈,然后……
它突然人立而起,前蹄搭在母马背上,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求偶动作。
“嘶——!”
母马受惊,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一脚将“乌骓”踹开。
“乌骓”被踹了个跟头,爬起来,甩了甩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母马,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拒绝自己。
“嗯啊——!”
它委屈地叫了一声,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回荡在整个咸阳宫上空。
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叫声,这体型,这求偶方式……
这特么根本不是马,是头驴啊!还是头公驴!
嬴政缓缓转过头,看着面如死灰的公孙贺,语气平静得可怕:“公孙贺,这就是你给朕抓的……天马?”
公孙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臣也是没办法啊!那乌骓神驹根本不存在,臣找了三个月,只找到这头……这头黑驴,看着……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就……就……”
“就拿来糊弄朕?”嬴政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公孙贺哭喊道。
嬴政看着那头还在试图向母马献殷勤的黑驴,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公孙贺,突然笑了。
“好,很好。”
他走到黑驴面前,黑驴似乎感觉到这个人类不好惹,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但嘴里还在嚼着胡萝卜,眼神无辜。
“既然你说是天马,那它就是天马。”嬴政拍了拍黑驴的脑袋,“从今日起,它就养在御马苑。至于你……”
公孙贺浑身一颤。
“革去太仆之职,贬为……马夫。”嬴政淡淡道,“专门负责伺候这头‘天马’。它若是瘦了一斤,或是掉了一根毛,你就去骊山,给朕的石像当马夫。”
公孙贺:“……诺,谢陛下不杀之恩!”
于是,这头名叫“乌骓”的黑驴,正式入驻了御马苑。
起初,御马苑的马倌们都很紧张,毕竟这是陛下“钦点”的神驹,虽然看着有点……那啥,但万一真有什么神异之处呢?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乌骓”在御马苑的生活,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无法无天。
它不像其他马那样,对马倌们毕恭毕敬。它看谁不顺眼,上去就是一蹄子。
它抢其他马的草料,抢不过就躺在地上打滚,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直到马倌们给它单独开小灶。
它甚至……试图追求御马苑里最漂亮的那匹汗血母马,虽然每次都被踹飞,但屡败屡战,越挫越勇。
短短半个月,御马苑的骏马们见了它都绕道走,马倌们更是把它当祖宗供着。
“陛下,”蒙毅实在看不下去了,向嬴政汇报,“那头驴……不,那匹‘乌骓’,把御马苑搅得天翻地覆,再这样下去,御马苑的马都要被它带坏了。”
“带坏?”嬴政挑眉,“怎么带坏?”
“它……它教别的马偷懒,教别的马抢食,还……还教别的马……”蒙毅脸色古怪,“学驴叫。”
嬴政:“……”
“走,去看看。”嬴政来了兴趣。
来到御马苑,远远就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声。
“嗯啊——!”
“嗯啊——!”
只见“乌骓”站在马场中央,昂首挺胸,叫得正欢。周围围了一圈骏马,竟然也跟着它一起叫,虽然学得四不像,但场面极其壮观。
看到嬴政来了,马倌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跪下。
“乌骓”看到嬴政,眼睛一亮,立刻颠颠地跑了过来,用脑袋蹭嬴政的手,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偷来的胡萝卜,讨好地往嬴政手里塞。
嬴政看着它那副“小弟孝敬大哥”的架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学坏”的骏马,突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接过胡萝卜,咬了一口,拍了拍“乌骓”的脑袋:“你这畜生,倒是有点本事。既然它们都听你的,那以后这御马苑,就归你管了。”
“乌骓”似乎听懂了,得意地昂起头,又“嗯啊”叫了一声,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乌骓”成了咸阳宫的一道奇景。
它虽然是一头驴,但地位极高。除了嬴政,谁的面子都不给。
李斯来视察,它对着李斯的官袍撒了泡尿。
胡亥来骑马,它把胡亥顶进了马粪堆。
甚至连黑煞(陛下的猫)路过,它都要追着咬人家的尾巴。
然而,就是这样一头混世魔王,却在一次意外中,立了大功。
这日,嬴政带着“乌骓”去上林苑狩猎。随行的还有几位公子和重臣。
“乌骓”虽然跑得不快,但耐力极好,而且极其机灵,总能带着嬴政找到猎物藏身之处。
“父皇,这‘乌骓’真是神驹!”扶苏看着“乌骓”叼回一只野兔,由衷赞叹道。
“哼,不过是头蠢驴罢了。”胡亥在一旁酸溜溜地说道。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响起,紧接着,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从草丛中亮起。
是狼群!
“护驾!护驾!”侍卫们大惊,立刻将嬴政等人护在中间。
狼群显然饿极了,不顾侍卫们的刀剑,疯狂地扑了上来。
“乌骓”原本趴在嬴政脚边打盹,听到动静,立刻站了起来。它看到狼群,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刨了刨蹄子。
“嗯啊——!”
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声音之大,震得周围的树叶都簌簌落下。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吓了一跳,攻势一缓。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乌骓”动了。
它没有逃跑,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冲了出去,一头撞向冲在最前面的头狼!
“砰!”
头狼猝不及防,被撞得飞了出去,惨叫着摔在地上。
“乌骓”得势不饶人,冲进狼群,又踢又咬,专攻狼的下三路。它的蹄子坚硬如铁,一蹄子下去,就能踢断狼的肋骨。
狼群被这头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打懵了,很快溃不成军,夹着尾巴逃跑了。
“乌骓”站在狼群尸体中间,昂首挺胸,身上沾满了狼血,眼神睥睨,宛如战神下凡。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真是驴?”胡亥张大了嘴。
“不,”嬴政走上前,看着“乌骓”,眼中满是欣赏,“这是朕的……大将军。”
回到咸阳宫,嬴政亲自为“乌骓”洗刷身体,喂它吃最鲜嫩的胡萝卜。
“乌骓”舒服地眯着眼,享受着帝王的服侍。
“陛下,”公孙贺(前太仆,现马夫)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乌骓’……还要送回御马苑吗?”
“送回御马苑?”嬴政挑眉,“送回御马苑,让它继续教别的马学驴叫?”
公孙贺:“……”那不然呢?
“不用了。”嬴政拍了拍“乌骓”的脑袋,“从今日起,它就养在章台殿外。朕上朝,它就在殿外守着;朕批阅奏章,它就在窗边陪着。”
“啊?”公孙贺愣住了,“这……这不合规矩吧?毕竟是……驴。”
“规矩?”嬴政笑了笑,“朕就是规矩。再说了……”
他看着“乌骓”那副“我是老大我怕谁”的样子,缓缓道:“马,天下有的是。但能为了朕,敢跟狼群拼命的驴,全天下,就这一头。”
“乌骓”似乎听懂了,得意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然后……
“噗——”
放了一个悠长而响亮的屁。
嬴政:“……”
公孙贺:“……”
“咳咳,”嬴政面不改色地站起身,“虽然味道有点大,但……胜在真诚。”
他看向远方,目光深邃:“传旨,即日起,封‘乌骓’为……‘护国神驴’,赐金鞍一副,享三品大员俸禄。”
“诺……”公孙贺嘴角抽搐着领命。
从此,咸阳宫里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每当嬴政在章台殿内处理国事,殿外总会趴着一头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黑驴,时而打盹,时而啃两口胡萝卜,时而对着路过的官员“嗯啊”叫两声,吓得官员们赶紧加快脚步。
而嬴政,每当批阅奏章累了,抬头看到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嘴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
“蠢驴。”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