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
章台殿前,一队身着奇装异服的人马正在等候召见。他们有的身着宽袍大袖,头戴高冠,是齐地的儒生打扮;有的身披锦绣,腰佩美玉,带着楚地的奢靡之风;还有的身穿短褐,面色黧黑,透着一股燕赵之地的彪悍。
这便是所谓的“六国民间文化交流团”。
“哼,什么文化交流,不过是些丧家之犬,聚在一起想看看朕这位新主人,到底长了几只眼。”嬴政站在殿内的高窗后,俯瞰着下面那群心怀鬼胎的“使者”,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陛下,”李斯在一旁低声道,“这些人背后,恐怕都有旧贵族的影子。尤其是那位齐国来的田文,据说是田氏旁支;楚国来的屈平,更是屈氏嫡系。他们此来,名为献礼,实为挑衅。”
“挑衅?”嬴政转过身,玄色冕服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朕横扫六国,靠的是百万铁骑,难道还怕他们几句酸话?”
“陛下神武,自然不惧。”李斯躬身道,“只是如今天下初定,若处理不当,恐生事端。”
“朕自有分寸。”嬴政整理了一下衣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们想探朕的底,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威难测’。”
“宣——六国使者觐见!”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一行人鱼贯而入。
大殿空旷,脚步声回荡。使者们虽然强作镇定,但眼神中的闪烁和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外臣,参见大秦皇帝陛下!”
声音参差不齐,有人作揖,有人拱手,还有人只是微微欠身,礼仪混乱,显然是有意为之。
嬴政高坐御座,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叫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笃、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齐使田文忍不住了,他直起身,强笑道:“陛下,外臣等远道而来,特备薄礼,以贺陛下……”
“哦?”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既然是贺礼,为何不跪?”
田文脸色一变:“陛下,我齐地礼仪……”
“这里是秦地。”嬴政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进了咸阳宫,就要守朕的规矩。不跪者,视为不敬,拖出去,斩。”
话音刚落,殿外立刻涌入两名甲士,按住了田文的肩膀。
“陛下息怒!”其他使者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外臣等不知礼数,望陛下恕罪!”
田文脸色惨白,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被按着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外臣……知罪。”
嬴政挥挥手,甲士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使者,嘴角微扬:“这才对。说吧,带了什么好东西,让朕开开眼。”
使者们惊魂未定,楚使屈平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试图挽回颜面:“陛下,外臣带来我楚地特产的‘清酒’,乃用云梦泽旁稻米所酿,清冽甘醇,天下无双,特献与陛下品尝。”
“哦?天下无双?”嬴政挑眉,“呈上来。”
内侍接过酒壶,为嬴政斟满一杯。酒液清澈,香气扑鼻。
嬴政端起酒杯,闻了闻,却没有喝,而是看向齐使田文:“田使者,你带了什么?”
田文连忙道:“外臣带来齐地‘千里莼羹’,此羹需用淄水之莼,泰山之泉,佐以海错,鲜嫩无比,乃我齐地一绝。”
“一绝?”嬴政笑了笑,放下酒杯,“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尝尝。”
他挥挥手,内侍立刻为每位使者都倒上了一碗秦酒,又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莼羹。
“诸位远来是客,朕先干为敬。”嬴政举起面前的秦酒,一饮而尽。
使者们面面相觑,只好硬着头皮,端起面前的秦酒。
这秦酒,色如琥珀,浓稠挂杯,闻着便有一股辛辣之气。
田文皱了皱眉,他是齐地贵族,平日喝的都是清淡的果酒,何曾见过这等烈酒?但当着嬴政的面,不敢不喝,只得闭着眼,一口灌下。
“咳咳咳!”
酒液入喉,如同火烧,田文被呛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
屈平也好不到哪去,他喝惯了甜腻的楚酒,这秦酒下肚,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如何?”嬴政看着他们,慢悠悠地问道。
“好……好酒!”田文强忍着不适,竖起大拇指,“烈……烈性!”
“既然是好酒,那就多喝点。”嬴政拍了拍手,“蒙恬。”
“臣在!”蒙恬大步走出,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酒坛。
“陪诸位使者,好好喝几杯。”
“诺!”蒙恬咧嘴一笑,走到田文面前,直接给他满上,“田使者,请!”
田文看着面前满满一大碗酒,脸都绿了。
半个时辰后。
大殿内一片狼藉。
田文趴在案几上,嘴里嘟囔着“好酒……好酒……”,已经彻底醉死过去。
屈平抱着大殿的柱子,一边蹭一边唱:“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唱到动情处,还试图去解柱子的“腰带”。
其他使者也是东倒西歪,丑态百出。
嬴政坐在御座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看着下面这群“醉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就这点酒量,也敢来咸阳撒野?”
酒醒之后,使者们老实了许多,但眼神中的不服气却更浓了。
燕使高渐离(此高渐离非彼刺秦的高渐离,仅为同名虚构人物)站起身,他是燕地有名的乐师,此次前来,便是想用燕地的“慷慨悲歌”来挫挫秦人的锐气。
“陛下,”高渐离拱手道,“外臣不才,略通音律。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外臣愿为陛下奏一曲《易水寒》,以助雅兴。”
“《易水寒》?”嬴政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是当年荆轲刺秦时,你在易水边唱的那首?”
高渐离脸色一白,赶紧解释:“陛下误会,此曲乃是……”
“无妨。”嬴政摆摆手,“既然是燕地名曲,那便奏来听听。”
高渐离松了口气,取出随身携带的筑,席地而坐,调整呼吸。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筑声激越,歌声苍凉,带着一股亡国之痛的悲怆和决绝。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一些秦臣也露出了动容之色。
一曲终了,高渐离放下筑,眼中带着一丝得意和挑衅:“陛下以为如何?”
嬴政点点头:“甚好。悲凉慷慨,确是燕地之风。”
高渐离心中一喜,正要谦虚两句,却听嬴政话锋一转。
“不过,朕觉得,这曲子……太丧气了。”
高渐离笑容僵住。
“我大秦如今一统天下,四海升平,当奏盛世之音,岂能听这等亡国之调?”嬴政站起身,走到高渐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高使者精通音律,那便为朕演奏一曲我大秦的军歌吧。”
他拍了拍手:“来人,把编钟给高使者抬上来。”
“咚、咚、咚!”
几名力士抬着一套巨大的编钟走了进来,放在大殿中央。编钟金光闪闪,气势恢宏,每一口钟都比高渐离的头还大。
高渐离看着那套编钟,傻眼了。他是乐师,擅长的是筑、琴这种丝弦乐器,何时碰过这种大型打击乐?
“这……陛下,外臣……”高渐离冷汗直流。
“怎么?不会?”嬴政挑眉,“燕地乐师,连编钟都不会敲?那你这‘略通音律’,略得有点多啊。”
高渐离脸色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既然不会,那就学。”嬴政淡淡道,“朕给你三天时间,学会演奏《秦风·无衣》。学不会……这编钟,你就扛着回燕地去吧。”
高渐离:“……”他看着那比自己还重的编钟,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连番受挫,使者们彻底没了脾气,只想赶紧结束这次“朝贺”,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然而,嬴政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
“诸位使者远道而来,想必对我咸阳宫颇为好奇。”嬴政走下御座,做了个“请”的手势,“朕带诸位,参观参观。”
使者们面面相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咸阳宫依山而建,规模宏大,气势磅礴。嬴政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
“此处,原是赵王宫的舞榭歌台。”嬴政指着一处高台,“朕觉得样式不错,便让人原样拆了,搬到这里。”
赵使脸色一僵。
走到一处偏殿,嬴政停下脚步,拍了拍殿内一根粗大的柱子:“这根柱子,是当年楚王宫正殿的顶梁柱。据说,楚王当年就是抱着这根柱子,哭着求饶的。”
楚使屈平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继续前行,来到一处花园。嬴政指着假山旁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此石,来自齐地泰山。当年齐王祭天,便是跪在此石之上。朕觉得,此石沾了天子之气,便将它运了回来,放在此处,供人瞻仰。”
齐使田文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圈逛下来,使者们面如死灰。这哪是咸阳宫?这分明是一座由六国宫殿的“残骸”拼凑起来的“战利品博物馆”!每一砖一瓦,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大秦的铁骑是如何踏破他们的家园,他们的君王是如何屈辱地臣服。
最后,嬴政带着他们登上咸阳宫最高的望夷台。
寒风猎猎,吹动众人的衣袍。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个咸阳城,街道纵横,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诸位,”嬴政转过身,背对着万里河山,目光平静地看着这群失魂落魄的使者,“觉得朕这咸阳宫,如何?”
使者们低下头,不敢回答。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嬴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下虽大,但已无六国,只有大秦。咸阳宫虽远,但朕的脚步,可以到达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寒意:“他们若想来咸阳看看,朕随时欢迎。若不想来……”
“朕也可以派人,请他们来。”
当晚,六国使者团连晚宴都没敢参加,连夜收拾行李,灰溜溜地离开了咸阳。
据说,他们回去后,各自的主子听闻了咸阳宫的经历,都沉默了许久。
原本蠢蠢欲动的复国势力,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原本私下串联的旧贵族,纷纷闭门谢客,低调做人。
原本还在边境试探的游侠,悄然退去,不知所踪。
大秦的边境,迎来了难得的宁静。
半年后,嬴政在章台殿批阅奏章,李斯进来汇报。
“陛下,各地暗探来报,六国旧贵族近来异常安静,无任何异动。”
嬴政头也不抬,淡淡道:“意料之中。一群欺软怕硬之辈,吓破了胆,自然就老实了。”
“陛下圣明。”李斯由衷赞叹,“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当日为何不直接杀了那些使者,以绝后患?反而要费心陪他们演戏?”
嬴政放下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杀人,是最简单的办法,但也是最蠢的办法。杀了他们,只会激起更多的仇恨,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更加疯狂。”
“朕要的,不是他们的命,而是他们的恐惧。”
“让他们活着回去,把在咸阳宫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的主子。让他们知道,朕不仅拥有百万铁骑,更拥有他们无法想象的威势和手段。让他们在恐惧中颤抖,在绝望中等待,直到……彻底死心。”
李斯恍然大悟,深深拜服:“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嬴政重新拿起笔,蘸了蘸朱砂,在竹简上写下了一个苍劲有力的“秦”字。
“这天下,是朕的。谁若不服,尽管来试。”
“朕,随时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