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素心胡思乱想的时候,屋外,一个急促又带着狂喜的声音传来:
“灵儿!”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身穿银白色锦袍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不用猜,素心也知道,这就是婢女口中的公子蛮。
“灵儿,你醒了!”公子蛮几步走到榻前,紧紧握住素心的手,语气轻柔,却满是宠溺。
素心茫然地摇摇头,声音沙哑微弱:“我……我不是灵儿……”
公子蛮一怔,却只当她是失散多年,受了惊吓,忘记了过往。他轻抚着那串流云赤珠链,温柔地说道:
“灵儿,这是你从小戴的珠子,是哥哥亲手送给你的,你怎么会不记得?你就是我的妹妹灵儿呀!”
素心有心辩解,却张不开口。她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在这陌生的郑国,若是被赶出伯宫,唯有死路一条。
更何况,她身负血海深仇,留在宫里,隐姓埋名,才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她欲言又止,最终垂下眼眸,将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悲痛,都藏在了心底。
“灵儿,虽然你变了许多,但我看你第一眼,就感觉你是那么熟悉。所以,你是我的灵儿妹妹,错不了!”
素心有些愕然,心想,莫非我跟灵儿长得很像?她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公子蛮,望向他的眼睛,但是,只看一眼,顿时惊呆。
她对公子蛮,居然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是,她生在陈国,而他是郑国公子,怎么可能见过面?这感觉,好生奇怪呀!
“灵儿!我的灵儿!”
屋外又传来一声哽咽的呼唤,素心的心猛地一沉,不知道这回来的又是谁?该如何面对?
素心很快就看到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进来。她尽管面容憔悴,鬓角斑白,却掩盖不住满心的欢喜,显得容光焕发。
“灵儿,你醒啦!”她一进来就坐在榻前,拉起素心的手泣不成声,满眼皆是失而复得的慈爱。
素心虽是初见,但猜得出来,她是灵儿的母亲。
这贵妇人正是少妃姚子。自从女儿走失后,她日夜牵挂,忧思成疾。但是,一听说女儿找回来了,病瞬间好了大半,眉开眼笑,精神焕发。
素心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说不出口。少妃看她的目光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不敢置信的恍惚,更有疼惜到极致的温柔。可想而知,只要素心道破真相,她会立即坍塌,万劫不复。
这份圆满,素心如何忍心将它击碎?况且,留在宫中,她才有活路。若是有朝一日真公主回来了,再把这个尊贵的身份还给她也不迟。
“母妃!”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句。
少妃顿时热泪盈眶。
素心也流泪了,百感交集。
素心明白,从叫出母妃的这一刻起,她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但她心里清楚,这条路不一定好走,她还要经受很多很多的考验。
……
素心虽然清醒过来,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卧床静养。这段时间,经常有人来看望她。素心一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见过一面,便都记住了:
郑伯兰——郑国的国君,灵儿的父亲;
公子宋——郑国司马,灵儿的叔叔;
公子归生——郑国正卿,灵儿的叔叔;
公子夷——郑国太子,灵儿的哥哥;
……
给素心印象最深的是公子坚,年方七岁,调皮可爱。他问素心:
“姐姐,前些年你到哪去了?躲猫猫吗?”
“是呀!”素心不由得乐了。
“宫里的人都说,你回来时变漂亮了。下次你躲猫猫时,也带我去!”
他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是一个温暖的、和谐的大家庭。素心冰冷的心,在大家的关怀和呵护中,渐渐融化。
七天后,素心的身体已恢复如初。少妃于是安排她去见父亲郑伯兰,一面叙旧,一面谢恩。
“君父很严厉吗?”素心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内心有些忐忑。
“不会呀!他是兰花仙子转世,品性如兰,温和又慈祥。”
“兰花仙子转世?”
“他的母亲,也就是你祖母,名叫燕姞。燕姞出身低微,入宫三年未得恩宠,一夜入梦,梦见先祖降临,送她一株幽兰,说要给她当儿子。燕姞随即醒来,手上虽不见兰花,指尖却留有余芳,满室皆香,久久不散。恰在此时,你祖父郑文公驾临,见她眉清目秀,温婉可爱,便命她伴驾。不久燕姞果然有孕,十月怀胎,生下一子。分娩那天,庭院里到处飘着兰花的幽香。你祖父大喜,遂给他取名为兰。”
听了少妃这段故事,素心对这位带有神秘色彩的国君,顿时充满敬畏。
少妃亲自为她梳妆打扮。少顷功夫,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便立在她面前:桃红的上衣,碧绿的裙裾,蛾眉凤眼,杏脸桃腮,清雅如出水芙蓉,高贵如含苞牡丹。
“美!太美了!”她的容貌,就连阅人无数的姚子也惊呆了。
两名婢女与素心同行,将她引至穆清殿。果如少妃所言,郑伯兰神色温和,言语亲切,见她进来,连忙招呼她近前,握住她的手嘘寒问暖,问她这些年流落何处,受了多少苦楚,言语间皆是慈爱疼惜。
素心一一应答。自从家门罹难,她从未感受过这般温情的父爱,心中暖意翻涌,几乎要落下眼泪。
正此时,内侍匆匆入内禀报,称有贵客弦贾人求见。
素心急忙起身告退,躬身退出穆清殿。
走出大殿,她终于松了口气。
不料,她满怀心事,又走得急,迈出殿门时,差一点与一个人撞个满怀。素心慌忙驻足,抬眸致歉:
“抱歉,我……”
可话未说完,她整个人瞬间愣住,心也猛地一沉。原来,此人竟然是她的恩人,在陈国边境帮她蒙混过关的弦高!
“你……”
弦高显然也未曾想到,会在郑国深宫之中见到她。他的目光落在她一身华服上,眼中先是惊愕,随即满是难以置信。
四目相对,素心顿时魂飞魄散。她不敢与弦高相认,连句道谢的话都没说,便慌忙转头而去,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弦高的目光,似有千钧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路逃回寝宫,心狂跳不止,脸色苍白,指尖冰凉。
“公主,您怎么啦?”两个婢女战战兢兢地问。
“没什么,身体有点不舒服。”
素心想不明白,弦高一个普通商贾,怎么会到宫里来?弦高既已认出她,会不会在郑伯兰面前说出边关之事?一旦说出来,她的身份就如纸包不住火,肯定暴露无疑。
她假冒公主,犯了欺君之罪,可是死路一条。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暖意融融,可素心的心,却像坠入了无边冰窖。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撒谎冒认公主,这让她深深地自责;面对恩人,却连一句感恩的话都不敢说,更让她愧疚不已。
自责、愧疚、疑惑、担忧,轮番折腾,让她整晚没法入睡。只要一合上眼,朦胧间,就好像有许多侍卫冲进公主府,把她抓了起来。
然后,她身子猛地打个激灵,惊醒了。
幸好一夜过去,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