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郑国都城的街头上,踉踉跄跄地走来一个女孩。她穿着破旧的衣衫,赤着双脚,脸色发紫,嘴唇干裂。她每向前走一步,都像是在耗尽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的双手冻得红肿,几乎失去知觉,却紧紧攥着一条赤珠链。它通体赤红,珠身刻着精美的流云纹路,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是母亲的遗物,半年来她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不管有多艰难,她都舍不得变卖。
可是,如今她饥寒交迫,就快死了。她必须拿它换些铜币,哪怕是换一个面包也好。
不远处的街上就有一家包子铺,包子的香味随风飘散,吸引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可是,连日的逃亡和长期的饥饿,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眼前越来越模糊。
走出几步后,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失去了意识。
而那条赤珠链,也随即从她手心里掉了出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公子,快看!珠链!”
在她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这个声音。
……
她就是素心。跟表哥分别后,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赶紧逃命,逃得越远越好。
她一路向西,途经一农户家,看见屋外晾着女孩子的粗布衣裳,灵机一动,就用身上的锦衣换了过来。
她知道有人在追杀,于是不敢走官道,只挑小路走。饿了,就啃路边的野果野菜;渴了,就喝山沟里的凉水;冷了,就蜷缩在破庙之中取暖。她的鞋跑丢了,赤脚踩在冰冷的路上,硌出点点血印;她的衣衫也被荆棘划破了,手臂上留下道道伤痕。
有次她行至半途,恰逢暴雨,便跟着一群流民躲进山间破庙避雨。不料一队官兵随后也进来了,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素心身上。
“你这小丫头,孤身一人?家住何处?”
素心心脏狂跳,恐惧涌上心头,幸亏她急中生智,把身子偎依在一位大娘身上:“不是,我跟我娘一起!”
“对!”大娘也很机智,立即把她揽在怀里,“军爷,这是我女儿。我家就在附近,雨停了就回去!”
官兵见她蓬头垢面,又瘦弱不堪,全无官家小姐模样,只道她们真是母女,啐了一口便转身离去。
待官兵走远,素心才敢抬头,冷汗早已浸透后背。她对大娘充满感激,却连一句道谢的话,也不敢说出口。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啊!”
她在心里叹息着,随即就想起了表哥屈珩。她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衣兜,将表哥送给她的那块玉佩拿了出来。
只看一眼,她就已经热泪盈眶。
可惜她毫无察觉,周围十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块玉佩。那眼神,就像饥饿的狼见着了一只肥羊。
突然间,十几个人一齐向她扑过来,眨眼间玉佩已不知去向。
外面依旧是狂风暴雨,雷声滚滚。这十几个人冲进雨幕,只一会儿功夫,便不见了踪影。破庙里,只剩下她和大娘。
“丫头,你太大意了,财不外露呀!”
素心的眼泪,就像外面的雨水,扑簌簌直往下掉。从小到大,她生活在父母亲的庇护里,哪知人间疾苦?哪懂人心险恶?
大娘送给她一个馒头,她拿着上路了。一路上,她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终于来到陈国的边境。
边境上有个关卡,过了关卡就是郑国的地界。但是关卡盘查极严,每一个行人、每一辆马车,都要仔细核对身份,稍有可疑,立即扣押。
素心既无文牒,也无亲人,只要上前去,便是自投罗网。她躲在一棵大树后,望着边关的落日,第一次生出绝望,泪水无声滑落。
“小姑娘,你想过关卡去?”
素心听见有人问话,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向她走来。她本能地想逃跑,但中年男子亲切地把她叫住了。
“你孤身一人?”
素心未及回答,眼泪却先掉下来。
中年男子仔细打量着素心,见她虽然瘦弱狼狈,却眉眼清秀,眼神倔强,不似寻常乞丐,心中已然明白几分。
“贾人弦高,若是姑娘信得过,就随我们的商队一同过去。”
素心往官道看去,果见他的车队正停在路上,顿时欣喜万分。
弦高于是找来一件粗布青衣让素心换上,将头发盘成寻常村姑的发髻,梳洗干净后,对她说道:
“若有人问话,你就说,你是我的远房侄女,名阿心,随商队去郑国帮忙打理杂务,记住了吗?”
“是!”素心连连点头。
边关关卡前,官兵逐一盘查,目光锐利如刀。轮到素心时,素心攥紧手心,低头按照弦高教好的话一一应答,声音微颤却不乱。
“小侄女没见过世面,胆小,官爷多担待。”弦高说着,不动声色地将几串铜钱悄悄塞入官兵手里。官兵打量素心半晌,见她神情自然、衣着朴素,不似通缉要犯,于是挥手放行。
踏出关卡那一刻,素心双腿一软,几乎跌倒。她心情太激动了,她终于逃离了陈国,摆脱了追杀!
车队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个三岔路口缓缓停下。弦高跳下马车,递给素心一些干粮和水,说道:
“姑娘,来到郑国,便是新生了。你打算到哪里去?”
“叔叔,我想跟着你,我能干活,干什么都行!”
弦高叹了口气,说:“你孤苦无依,我也不忍心丢下你不管。但是我们商队向来有个规矩,就是不带女眷。况且我们走南闯北,居无定所,有时途中还会遇到土匪,实在是不能够带你。”
素心听了,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满是失落与彷徨。
“你往那边走,便是郑国的都城新郑。好好活着,时机成熟了再回陈国!”
回陈国?素心心里一惊,疑惑地看着弦高,心想,难道他已知晓自己的身份?
但不容她多想,弦高往她手里塞了一些铜币,就告辞了。
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素心跪了下来,重重叩首,泪水决堤,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直到马车完全淡出视野,素心才缓缓起身,向新郑的方向走去。但就在这时,可怕的一幕又发生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五六个难民,一拥而上,将她手里的铜币尽数抢光。
素心呆呆地愣在原地。这种场景,她已经经历过一回了,并不奇怪。战乱四起,民不聊生,人人为了生存而挣扎,哪怕是已经塞进嘴里的食物,都有可能被人扒出来。
……
素心昏倒在雪地里,清醒过来时,已是三日之后。睁开眼,入目是雕梁画栋,华堂锦室,身边锦被软榻,熏香袅袅,与之前的饥寒交迫,宛若两个世界。
“公主醒了!”一个婢女惊喜地叫道。
另一个同样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婢女扭头看了一眼,顿时满脸喜色,向外飞奔出去,想必是报信去了。
公主?素心不禁愕然。
“我这是在哪?”她虚弱地问。
“公主,这里是郑国的伯宫呀!您流落民间七年,终于回来了!”
素心再次惊呆,急忙追问怎么回事。婢女告诉她,七年前,公子蛮带着年幼的妹妹灵儿出宫赏灯,恰逢地震,地动山摇。尽管随从众多,但人群混乱,灵儿就此失散,杳无音讯。灵儿身上佩戴着一条流云赤珠链,成了唯一的信物。
七年来,公子蛮从未放弃寻找,却一直没有结果。
那天,他带着随从巡猎,正巧从素心身边经过,发现了那条珠链。赤红的珠子,在白雪里格外耀眼。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串珠链,因为,这是当年他亲手为妹妹戴上的生辰礼,在这世上,它独一无二。
他将素心从雪地里抱起来,见她浑身冰冷,气息微弱,顿时心急如焚,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马不停蹄地赶回宫里……
听完,素心才明白,她被公子蛮错认了。
她该怎么办?将错就错吗?不!她不是灵儿,可不能冒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