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天山里的路并不好走,苏厌杵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缓慢前行着。
她头上裹着布用来保暖,走到差不多的位置,她用棍子拨开枯草上的雪,弯腰捡起那封信,信纸湿了半截,甩掉残雪她用衣袖擦干水渍,重新放回怀里。
出了连州城往东走数十里,过了雁门关就能离开北国,离开她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啊,多少人拼上所有都想活下去。
苏厌戴好遮面的布,确保只有眼睛露出,她拿出地图,那地图画的十分潦草,只标注了大致线路及周边城池。
当时时间紧急,她照着在府衙里找到的地图随手画的,对她来说能看方位就好。
确定好江州的方向,苏厌收好地图,继续往前走。
她不想欠一个死人的人情。
从连州到江州,苏厌走了两个多月,从十月中旬走到十二月下旬。
两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楚陌大军并未攻到皇城,连州城破后,大军一路南下,在蕲州遇伏遭到北国大军全力反击。
楚陌大军因太过轻敌而反应不及,损失异常惨重,他们欲退回连州城喘息片刻再攻,谁曾想连州城突发大火,守军死的死,伤的伤,城被毁去大半,援军被大雪困在关外。
天时地利皆失,北国大军又穷追不舍,迫于无奈楚陌大军只得再退一城与援军汇合。
如今两国仍在对峙中。
很久以后苏厌才知,尽管北国全力反击仍是不敌,最后为求和平,北国新帝划出边关十二城给了楚陌,并送公主前去和亲。
临齐县是个偏远的南方小城,战火还未过多波及此处。
苏厌混在难民中,随着人群进城。
临齐县知县是个清廉爱民的好官,凡是逃难而来的难民,他都来者不拒,设棚屋,供吃食。
县里的难民比苏厌想的还多,街道的角角落落都是人,他们或是神情麻木,或是垂首落泪。
高位者争斗引发的战争,最终受苦的永远只有百姓。
苏厌那批难民被安顿在新搭的棚屋里,县里百姓为他们送来被褥,告知粥棚在何处。
苏厌从大娘手中接过被褥走到角落坐下,她的地图在这里基本上没用了,她不知道木存希说的村子在何处,还需要打听,也可借机休整两日。
送完信,再出去边境怕是又要费好多功夫。
睡在苏厌旁边的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从进来到现在她的眼泪就没断过,泪珠在被子上晕开大片。
哭着哭着她睡了过去,梦中断断续续喊着爹娘。
听到有人喊吃饭,苏厌爬起来往外走,其他棚屋陆续出来人,她跟着排队领食物。
没想到如此偏远的县,竟有余粮接济如此多的难民,如今的粮食何等珍贵,本县百姓不会心生怨言吗?
施粥的大娘抬头瞧苏厌一眼,手脚麻利地舀起一勺粥放到她的碗里,另一只手递来个窝头。
苏厌找到个人比较少的角落,踢开地上的碎石子屈膝坐下。
两个多月来的第一顿正常饭,她吃得很快,也不管粥烫不烫,只管往嘴里灌。
等她抬起头,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她整个人僵住,眼珠左右转动,不敢动,手指不自觉扣紧碗边。
她下意识想跑,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在她正对面的年轻男人突然笑了起来,调侃道:“我刚刚都怕你把碗啃出个窟窿。”
起初没人注意到苏厌,直到她被窝头噎得直打嗝,还在往嘴里塞,塞完整个窝头三两口喝完粥,碗底的米粒她也没放过,用手扒入口中。
闻言,苏厌低下头站起来跑走,大家只当她是不好意思。
确定没人跟着她,苏厌停下来去还了碗,在棚屋前她碰见了刚刚笑她的年轻男人,他跟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玩石子。
苏厌从他们面前路过,他开口叫她,苏厌没停,他就继续叫。
苏厌问他:“有什么事吗?”
“原来你会说话。”他笑眯眯递给苏厌半个窝头,“刚刚笑你,给你赔不是,这半个窝头给你。”
苏厌看眼窝头又看他,“不用了。”
男人笑容温和,他朝苏厌走近几步,“收下吧,刚刚你跑走,他们都说我欺负小孩,你要是不收,我会良心不安睡不着的。”
在苏厌看来,男人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不怀好意。
“我已经吃饱了。”苏厌眼睛往后瞟,男人身后的几个孩子正眼巴巴盯着他手上的窝头,“给他们吧,看着没吃饱。”
听到苏厌说不要,孩子们一拥而上缠着男人说饿。
苏厌顺势脱身。
临齐是个很小的县,坐落于江州的深山中,正因如此战乱才没有过多波及此地。北国现在没有几处能称得上太平的地方,不少百姓迫于生存只能往山里躲,有幸碰见村落还能求口吃的,碰不见就只能在山林子里挣扎求生。
冬季食物本就匮乏,在野外找吃的更是难上加难,树根、草皮,只要是能咽下去的都会成为食物,尽管如此饿死的百姓还是不计其数。
夜里苏厌蜷缩在角落,她的脚边还睡着几个孩子,临时搭建的棚屋有些简陋,好几处漏风。他们盖的被子是县里百姓东拼西凑来的,算不上暖和但有胜于无,况且他们愿意送来已是莫大的善良。
屋外的风声时大时小,屋内黑漆漆的。
“娘,我好想你。想吃你烙的饼——”
“别丢下我——”
苏厌感到有东西扇过带起阵风,有人往她身边挪了挪,她伸手摸到被子,凭感觉给那人盖回去,顺便压紧了些,免得又掀开。
而后她闭上眼,在半睡半醒间隐约听到谁在说喘不上气。
次日早上,苏厌一个人坐在角落啃窝头,不远处几个孩子在闲谈,扎着小辫的女孩说:“昨晚不知道怎么盖的被子,差点闷死我。”
小伙伴们笑她:“掀开不就好了。”
女孩咽下嘴里的窝头,眼中露出几分不解,“我掀了,掀不开,不知道谁压着了。”她摇摇头不再说这些,岔开话题。
听完对话的苏厌咬着窝头,默默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