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好酒坊里的酒,他们又马不停蹄赶去其他地方寻找。
天色渐亮,回去的路上苏厌像是想到什么,把手里的衣物交给身边的人,“你们先回去,我去拿点东西。”
他们没多问,只是让苏厌多加小心,然后带着东西飞快往回走。
直到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头,苏厌转身钻入隔壁的巷子,小小的身影在巷中快速移动。
天色微白时,苏厌蹲在墙边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安全后,她从阴影里走出,穿过街道,踏上台阶,推开虚掩的大门,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充满鼻腔,她拉下头上的破布掩住口鼻,闪身进去,她手向后把推开的门关上。
苏厌是在约莫半个时辰后回去的,中途雪停过一阵,她回去后没多久又下了起来。
夜里带回来的衣物让大家好过了些,待天色黑透,几人再次潜入城中。
他们时间不多,必须抓紧。
“欸,我怎么觉得附近有点怪。”
正在巡逻的楚陌人,突然停下脚步,皱眉看向四周。
他的同伴学着他的动作四处看,破败的房屋前堆着些残枝断木,几个破箩筐东倒西歪,摇摇欲坠的门板在风中“嘎吱嘎吱”作响,风卷起半截灯笼从两人眼前滚过。
“哪里怪?”
今早雪没再下,甚至还有点太阳,四周安静空荡,“嘎吱”声一声连着一声,风变小,声音被拉长,枯叶翻飞,惨白的日光照得城中景象更加萧条破落。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具体哪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身为军人的警觉使他敏锐察觉到四周的不同,可近几日的平静又弱化了那层感觉。
他的同伴是个胆子小的,正巧刮起大风,四周同时响起各种声响,同伴想起前几日吊死在房梁上的一家老小,顿时浑身打颤,寒意自脚底窜上头顶,他搓搓手臂,“听说枉死的人,心有怨气,会化成厉鬼索命。”
经他这么一说,原先不怕的人,身上也起了鸡皮疙瘩,出声打断他:“你闭嘴,赶紧巡逻完回营地。”
两人没敢过多停留,匆匆巡视几圈就返回营地。
傍晚,风渐渐变大。
苏厌独自摸到城门附近,她整个人都藏在黑暗中。
城门口有四个守军,他们围坐在城墙下的篝火前,身着厚实的冬衣,明亮的火光将他们的脸照得清晰无比,他们笑着哼唱家乡的民谣。
在他们旁边是还没修复的城门,积雪覆盖了那扇脆弱的他们却打不开的门。
苏厌回到他们藏身的屋子,风声呼啸,她带着满身雪推开门,她站在门前,微弱的光亮映出她的轮廓,风雪自她身后飞进屋内,所有人看向她。
“准备好了吗?我们的逃亡要开始了。”
他们整齐站着,目光坚定,齐齐点头。
苏厌掀开破布围成的兜帽,“出发。”她带着三个人去点火,其余人留在原地等待时机。
临走前,名叫玲玲的女孩拉住她,“一定要回来。”
苏厌看不清她的表情,察觉到拉住她衣袖的手在抖,她握住她的手,声音平和:“努力跑,不要回头。”
话音刚落,苏厌与另外三人冲入黑夜,她没有给玲玲留下任何承诺,她与他们聚在一起的唯一目的就是尽全力让他们出城,为他们搏一线生机。
去楚陌营地的路上,风吹得更大,裹挟着雪,砸在人身上格外疼。
四人按照计划好的路线潜到堆放粮草的营帐后方,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逼得楚陌人都躲入帐中。
他们把之前拆掉随意扔在四周的木头拾到一堆,翻出墙洞角落里藏起的破布衣物,有些已经被雪浸湿,不过有些藏得好的仍是干燥的。
趁着风声大,他们小心地把这些东西堆到营帐下方,洒满酒,在风最大时,苏厌吹燃火折子点燃布料,其余三人也没闲着,在火燃起来的瞬间他们立马借着火点燃事先备好的火把。
没有犹豫,苏厌接过火把,转身就跑,“撤!”
四人举着火把各往一方跑去。
火舌碰到营帐迅速蔓延开来,在风力加持下已有不可挡之势。
等楚陌人发觉,营地已燃了大半,不止他们的营地,而是营地四周所有的房屋都起了火。
“着火了!快救火!”
“快救火!”
冲天的火光,点燃了半边天,守在门边的玲玲,对着身后的人大喊:“跑!”
她跑在最后确保没有人掉队,直到跑出城他们也不敢停,苏厌交待过要他们用尽全力,跑到没半分力气才能停下。
点火的三人扔完火把也向城外跑去,只有一个身影还在城中奔跑,苏厌跑到最南边的空地才停下,空地的中央有座“小山”,白雪覆盖看不清原样,她把火把插在地上。
搬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围着“小山”放满一圈,洒上酒,“安息。”她将火把抛到木柴上,火舌蔓延,白色的“山”变成红色。
炽热,明亮。
看到火燃起来,她转身离开。
恍惚间她看见火中走出好多人,她们似乎在笑,又似乎在说什么,风好大,叫人听不见。
其中属木存希笑得最开心,眼睛好亮,像星星,很是晃眼。
他挥着手,不知道在喊什么。
苏厌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
那夜的大火吞噬了大半个连州城,直至天亮火势才稍减,驻留的楚陌人死伤惨重。
弘德二年,连州城失守,城中百姓尽数被屠,无一活口。
*
出城后他们连夜赶路,生怕楚陌人反应过来,来抓他们。
连着赶路一天两夜,确认已经走得足够远,他们才敢停下来休整片刻。
紧绷好几日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所有人竟安静得出奇。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好不真实的感觉。
他们会不会在做梦。
“我们真的出来了?”有人小声问。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阵阵涟漪。
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有人放声大哭,有人相拥而泣。
“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真的活下来了,呜……”
就在大家情绪正浓烈时,苏厌冷不丁问:“你们有人识字么?”
尽管不明所以,一个男孩抽噎着站起来,“我……我……”他话还没说完,迎面砸来个包袱,手忙脚乱接住险些摔倒。
玲玲似有所感,她走来打开包袱,里面有干粮,银钱及地图,她望向苏厌,在她发问前苏厌先一步回答。
“我只答应带你们出来,其他的我可没答应。”
“今后你们是死是活全看自己的造化,你们若找不到地方去,照着地图往北走,在铭恩山有座铭恩寺,那里也许会收留你们。”
苏厌没打算跟他们同行,他们像是一下失去主心骨,玲玲急忙追问:“那你呢?”
苏厌又回到他们初见那天的样子,冷漠疏离,远离着人群。
她的声音很冷淡甚至称得上无情,“先去送信,之后与你们无关。”
玲玲还想说什么,但苏厌不准备听,她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玲玲下意识去追,刚跨出两步她又停下,顺带抓住其他要去追的人,她紧紧抓着包袱,看着苏厌渐行渐远的背影,最后喊出三个字:“谢谢你!”
“如果你们能活着长大,再来谢谢我。”
苏厌的身影彻底消失,站在原地的他们还在恍惚。
苏厌摸出那封信,随手扔掉,她可没答应帮他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