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思来想去嘴唇张开合上,他想不出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能干巴巴说出一句:“如果可以,我想没有人不想活下去。”
苏厌把吃剩的馒头揣进怀里,随后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露出脸,“人们常说活着就好,可活着具体好在哪里,谁又说得清?”
“像我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想要活下去就得拼尽所有,与野狗抢食是常事,更多时候需要靠偷抢,挨打也就成了家常便饭,说不准哪天就被打死了。饶是以前活着就如此艰难,更何况是如今的北国,人命更是轻如杂草。”
“有时候活着远比死亡更痛苦。”
雪花落在男人的睫毛上,压得他垂下眼陷入沉默,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雪落在身上真的很冷,他无所察觉是因为心里的冷让他失去了感觉。
“是我们没用。”男人低声呢喃。
他的声音实在太小,苏厌没听清,“你说什么?”
男人摇摇头,他说:“我知活着不易,可人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说实话我不想死,我真的真的很想活下去,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去做,还有很多人想去见。”
苏厌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人了,能走的时候他不走,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可我参军的初心就是保家卫国,若是人人都逃了,那我们身后的国家怎么办?百姓怎么办?”男人的声音哽咽,先前擦掉的眼泪还是滚了出来。
他看向苏厌,“他们该怎么办?”
苏厌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眼神,他眼中满是悲伤又好像不全是,有愤慨,有不甘还掺杂着些许自责。
苏厌不懂,那时的她只觉得这人是个傻子,既然想活为什么要选择死。
“只有你一个人是拦不住楚陌大军的。”
“总要有人站出来不是吗?”
苏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世上怎么会有人为了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送命,不值得,太不值得了。
“他不是一个人,我愿跟他一起抗敌。听你们说了这么久,我也想明白了,反正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轰轰烈烈的死!”
说话的人声音不小,将原本悲伤的氛围震得稀碎,苏厌被吓了一跳,她回头看去。
歪斜的木门打开,昏黄的烛光在地上铺开,出来的人是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小的男人,他的身子跟木门一样向一边斜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向两人走来。
不过几步的距离,他却走了好一会才到苏厌站的地方,他笑得憨厚:“带上我吧,小兄弟。我腿不好使,不过我这双手可厉害着呢。”他颇为骄傲地拍拍自己的胳膊。
“我也加入!”
“还有我!”
“算我一个!”
数不清的声音陆续响起,他们从各处走来,老少皆有,女子居多。
空荡的街道变得拥挤起来,在他们走近前苏厌回到了先前站的石阶上。
人群中冲出个手拿铁勺的女人,边走边挥舞着她的大铁勺,“老娘就算是用勺子硬敲也要敲死他们,敲死两个是赚,一个也不亏!要是敲不死,也要给那群贼人脑袋上敲个包!”
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当兵的跑了,咱可不是孬种,咱合起来总能弄死几个,保家卫国我们也有责任,不就是几个楚陌人吗,叫他们有命来没命回。”
同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北国人丢了什么都不能丢了骨气,站着死不丢人。”
苏厌低头看坐着的男人,原以为这么多人在他怕是不好意思再哭,谁曾想哭的更凶了。
离他最近的大爷拍拍他,“小伙子,你别怕,我们都在。”
男人再难抑制,扑通跪在地上,“是我无用,是我对不住你们。”
要说没人恨连州城守军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们明白眼前的男人不过是军中小卒,他能有什么办法去改变将军的决策,事已至此已经没必要去记恨谁了。
人们将他扶起,告诉他,他们并不怪他,要怪只能怪如今的世道。
苏厌看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什么,以至于对出现在她身边的老妇人毫无察觉,她感到肩上一沉,本能地躲开,衣服落到地上,她回头看到的是一张慈爱的脸。
“我孙子小时候的衣裳,我改了改,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老妇人笑呵呵的,她捡起地上的衣裳,递给苏厌,“我前几日就看见你经常坐在这里,怎么不去找个空屋子躲着,好歹不用吹风。”
苏厌犹豫了会儿,拿过衣服,“谢谢婆婆。”
她刚穿好衣服旁边又递来个包子,略显豪迈的女声从她头顶上传来,“来,小丫头吃个包子。我把白面藏在灶洞里,他们没搜着,一直温着还热乎着呢。”
“谢谢。”苏厌不认识她们,此时她的心里暖暖的,暖和的衣服,香喷喷的包子,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包子是什么时候了。
女人眼里藏着几分得意,给完苏厌她又招呼其他人。
“来来来,我蒸了好多,大家都来吃。”
“王大娘,早些年我让你开个包子铺,你非不听,白白埋没了这好手艺。”有人打趣。
“是啊,王大娘,连州城里就数你包的包子最好吃。”
大家的连连夸赞,使得王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哎哟,你们真是越说越夸张了。”
大伙好像都忘了她们现在的处境,在仅剩的时间里认真热烈地活着,她们的生命鲜活而充满力量。
如今的连州城十室九空,城中的男子无论年龄大小,只要是身体健全的都被抓去了战场,留下的皆是老弱病残和妇孺,人本就不多还因反抗死伤大半,剩下的都在这里了,而她们即将要面对的是凶残的楚陌大军。
苏厌摸出怀里的馒头,她偏头问那个兵:“你后悔吗?”
他哭过的眼睛很红,他摇了摇头,笑容仍旧温和:“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
苏厌点头,冷硬的馒头啃起来很是费牙。
有个看起来很是年轻的姑娘,哽咽着抹掉脸上的眼泪,使劲往嘴里塞包子,有人劝她少吃点,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她委屈大哭:“都要死了,我不能做个饱死鬼吗?”
劝她的人瞬间没了声。
有妇人低头垂泪,她三岁的孩子不知道娘亲为何落泪,每次她哭她娘亲都会拿吃的哄她,所以她学着娘亲的样子把手中的包子高高举起,“娘亲,别哭,吃包子。”
她娘亲快速擦掉眼泪换上笑脸,蹲下身子为孩子拭去嘴角的碎屑,“娘亲不吃,乖宝吃。”
欢笑之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久不说话的苏厌往前两步,她站在石阶上,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她的声音不大却有力:“我知道个地方,或许可以让孩子们活下去,你们,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