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撕下块馒头皮塞入嘴里,“没毒,别怕。”他拉过小孩的手把馒头放到他手中。
小孩看着手里的馒头还是有点迟疑,冷冰冰硬邦邦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男人以为小孩还是不敢吃,正想再说点什么,就见那小孩把馒头掰成两半,因为分得不匀,他的目光在两半馒头上来回摇摆,几个回合后他将大的递给男人。
“城里应该没什么粮食了,你自己也吃点吧。”
将军走时又在城中洗劫了一遍,现在的连州城要多“干净”就有多“干净”。
看着递过来的馒头,男人有片刻愣神,他接过,馒头上印着几个清晰的黑指印,他被小孩的善良可爱到,他率先咬了口。
见他吃了,小孩才掰着馒头吃起来,嚼着嚼着嚼到个硬物,小石子在嘴里咔嚓响,她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尽管如此她也没吐掉,而是草草咀嚼两下吞下肚。
如今的每一粒粮食都极其珍贵,可不能浪费。
街上很安静,夜色浓稠如墨,紧紧包裹着这座孤城。
雪花洋洋洒洒飘落在四周,两人坐在石阶上分食着一个馒头,仿佛城中就只剩他们俩。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小孩往嘴里塞馒头的手微微顿住,咽下口中的馒头偏头看身旁的人,“苏厌,我叫苏厌。”
男人轻声念了两遍,笑着“嗯”了声,“感觉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苏厌不肯定也不否认,她看着男人吃完馒头,她把自己剩的小半块捏在手中,好奇问他:“他们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男人脸上多出几分苦涩,连带他的笑都看起来苦了不少,他低头看地,“我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逃兵。”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也终究包不住火。不管将军如何隐瞒,前线的战况将士们也会有所耳闻。
他想过连州城会守不住,但他没想到将军会弃城。
那可是连州城守城的将军啊。
“可是,你留下来也是等死啊,跟他们一起走,说不准还能活下去。”苏厌平静地陈述事实。
男人抬头看苏厌,她在接雪花玩,平静坦然,从她身上看不到半点即将面对死亡的畏惧。
他平常总嚷嚷着大丈夫无畏生死,可真到了那天,心底还是会涌出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承认他无法做到坦然面对死亡。
苏厌的坦然令他心头为之一颤。
雪花在苏厌掌心融化,她仰头直视男人的眼睛,他的眼睛似乎更亮了。
苏厌的问题对他来说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想了许久,忽而低头轻笑几声,他望向天空,声音坚定而有力:“士为国死,无怨无悔,就算连州城只剩我一人,也会出城迎敌,这是我的责任。我要让那些楚陌人知道,北国并非全是贪生怕死之辈,不管他们如何来犯,总会有千千万万忠义爱国者站出来,总有一天会把他们彻底赶出去!”
“或许我的力量很弱小,但他们想进城就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国之疆土,寸步不让!”
苏厌撑地站起来,凑到男人面前,看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在悄悄抹眼泪?”
男人眼中的夜色被苏厌的头挤走,鼻头刚涌起的酸涩,瞬间止住,他偏头不看苏厌,抬手在脸上快速擦了擦,“是雪花掉进去了。”
他个大男人在小孩子面前哭,实在是让人很不好意思。
苏厌站好继续接雪玩,给他擦眼泪的机会。
“其实你很厉害。”
听到苏厌的夸赞,男人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我不厉害,如果我真的很厉害,就不会……”他的声音哽住。
“如果我厉害,定然不会叫你们在这里等死。”
寒风凛凛,他的声音散在风中,跟漫天的雪花一样,轻飘飘的,弥漫着淡淡的悲伤。
城中与苏厌年纪相仿的孩子比比皆是,他们本该在安静的夜里进入梦乡,做个好梦,然后在次日清晨醒来。
而不是在风雪中等待死亡。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出连州城,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是多么广阔。
他们的人生才刚刚起步啊。
“不。”在男人更加沉入悲伤情绪前,苏厌开口打断他。
男人感到肩上被人拍了拍,小小的苏厌看着他,用极其真诚的语气告诉他:“你于危难中舍弃生路,坚守本心,虽是蚍蜉撼树,但更多的是勇气可嘉,你是英雄,你比逃跑的他们厉害百倍。”
男人只觉耳中轰鸣,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他怔怔望着苏厌,这个比乞丐还像乞丐的孩子,说出的话却如此直击人心。
震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要不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苏厌差点怀疑她刚刚是不是点到他什么穴位了,半天不动,连眼睛也不眨。
良久,他呆呆问出一句:“你,真是个孩子吗?”
苏厌点头,“不像吗?”
男人摇头又点头,“你真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妖,啊不,下凡历劫的神仙?”他的猜测无比大胆。
大到苏厌都愣了下,“不是,我只是比同龄孩子要早慧些。”
就算苏厌这样说,男人还是十分震惊,“你多大了?这未免也太早了些。”
“六岁了。”苏厌回答。
男人上下打量苏厌,瘦瘦小小的,头发短而乱,脸蛋黑得跟抹了锅底灰般,几块破布做的衣裳,两只鞋尖均豁着个大口,小小的脚趾尽力藏在里面。
不知怎么,男人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苏厌要是能活下去,日后必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这么想着,他道:“若不是明天要死了,我肯定要跟你结拜为兄弟,你当大哥。”他打小就很佩服聪明人。
“叫小孩大哥不会觉得奇怪吗?”
“不会。”
两人的话题逐渐偏离,他们宛如相识多年的旧友,畅所欲言,谈天说地。
说着说着,男人话锋突转:“你好像不怕死,比我还要坦然不少,都不像小孩子。”
苏厌蹦下石阶,站在男人对面,问他:“你觉得在如今的北国,活下去真的是件好事吗?”
苏厌的问题很是尖锐,叫人难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