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续趴着,苏拉娅将下巴支在软布垫出来的枕头上,点了点头,却不让人走远,小声地向他抱怨,“原来沈大夫这么凶啊……”
“沈大夫只是担心妳。”司徒毅道,压根不打算顺着苏拉娅的话,由得她继续抱怨下去。
在场三个人,除开气恼伤患乱动的万花大夫之外,而沙德又似乎习惯成自然一般,说是担心但也没司徒毅那样心焦。如今见人醒来,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司徒毅想说的话不少,只不过大半被沈芍抢先说了一通,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沉默地拉过旁边的凳子,和沙德面对面坐着,从油纸里拿出馕饼,撕成小块泡在温水里化软了,让沙德拿好勺子和碗,自己则是在沈芍默许下扶人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伸手拒绝了沙德喂自己吃东西念头,苏拉娅自己拿过碗,吃一口嫌弃一口,“没味道,要是配上马奶酒该多好……”
馕饼是司徒毅每天去镇子上买过来的,只不过图个饱,没那么多讲究,仅仅是一般的胡麻饼,从一早上放到现在已经出了一股油耗味。撕碎之后,芝麻和薄薄一层油花浮在清水之上,除了有些馕饼本身的淡薄咸味之外,基本和馒头配凉白开没什么区别。
司徒毅只是尽可能地哄人多吃点,“忍忍,先将就一下,明天给妳带好吃的。”
沈芍就在一旁,往炉子上药罐里添药的动作一顿,直接将手里调和药汤口味的甘草给去了。
她转过头,警告似的盯着司徒毅,“伤口还没好呢!什么酒都不许喝!还有司徒你,不准给她带大荤大肉的,才刚醒就吃那些东西,胃可受不了!”
苏拉娅朝面前的沙德吐了吐舌头,被沈芍说得再也不敢同司徒毅抱怨,“知道了,我绝对好好听沈大夫的话。”
相比起满足苏拉娅的小小抱怨,司徒毅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宁可帮沈芍管着她。他迎向万花的视线,“好。”
而这一管,就又管了小半个月。
好不容易等沈芍松了口,苏拉娅才刚下榻,便迫不及待地活动筋骨。虽然她趴在榻上什么都不用做,可光这么趴着,其实也是件挺累人的事情。
她双手交握,向上伸了个懒腰,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终于不用趴着了!”
尽管沈芍同意苏拉娅下榻走动,可毕竟她背上的伤口还没完全好透,司徒毅仍旧不放心,“妳小心点,别拉到伤口。”
“放心,我有分寸。”苏拉娅放下手,回头看了眼司徒毅和沈芍,“谢谢。”
经过沙德说苏拉娅伤势不严重的事情,沈芍连带着怀疑起苏拉娅的“分寸”。她一边收拾刚刚换药用到的瓶瓶罐罐,一边说道:“如果伤势反复,我不介意继续看着妳。”
委实受够了不能活动的日子,苏拉娅连连保证道:“我绝对会小心!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然而苏拉娅的分寸和小心,就是在当天和沙德一起骑着骆驼,连夜赶回了白龙堆之外的圣墓山,一步一脚印地消失在了沙漠里。
无论沈芍多想让司徒毅带着她额外配的伤药,追上苏拉娅送药,两人终究未能如愿。
谢清让陈小息专门守着门,拦住正要出门的司徒毅和沈芍。陈小息懒得和司徒毅多说,直接上手揪住骆驼的缰绳,“慢着,大镖、副镖他们有事找你们。”
沈芍骑着赤鹿就跟在后头,闻言自己爬下鹿背,“的确是该和他们交代一下。”
陈小息抬头瞪着司徒毅,见人下了骆驼,甩手就将手里的缰绳抛给旁边的袁呈,警告似的看了眼司徒毅,“别想趁机开溜。”
见陈小息率先调头往镖局里头走,沈芍连忙跟了上去,还回头望了望司徒毅,却始终未曾将担忧的话说出口。
司徒毅进了镖局以来,向来是我行我素惯了,今天护镖明天就脱了队。多亏谢清和林化涅在这方面不是太拘束手下的镖师,基本也不影响镖局的正经事,三番两次的便由着去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个多月来半句解释皆无,两个镖头到现在才问,已经是多加纵容了,心里再怎么惦记着苏拉娅的伤势,也得先和镖局交代了才行。
麻烦袁呈帮忙暂时看着骆驼和赤鹿,司徒毅快步跟上,走近了又放慢步子,落在沈芍后面一步。
他用仅仅够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沈大夫……”
万花似乎明白司徒毅心里再想些什么,心领神会地回了一句,“放心,没事。”
前头的陈小息听见他们打哑谜似的,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一脚踏进镖局的正厅里,“大镖、副镖,人带来了。”
正厅里的人不光是谢清和林化涅,还有个总管姜守。三人站得不严肃,或靠或倚地围着桌子,原先望着地图的视线闻声抬起,招呼几人进来说话,“都进来,别站在外头晒。”
谢清看了看沉默站着的司徒毅,“司徒,你一个月的工钱不要不打紧,连沈大夫都带上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沉默地看了眼沈芍,司徒毅开口解释道:“我们出去救人了,就在外头不远的古城。”
“什么人哪,能让你和沈大夫这么上心?”姜守起初没意会过来,自己一说完才堪堪反应过来,“啊……那位姑娘没事吧?”
生怕在司徒毅那边,会变成苏拉娅的伤势压根就没好,沈芍直接接过话来,“姑且没什么大碍了。”
谢清点了点头,径自拍板决定,“正好我们接下来要出镖一趟,送路老板去伊州,空下来的房间多。司徒,你如果还担心苏拉娅姑娘的话,就先把她接过来,和姜总管也有个照应。”
不等司徒毅有所反应,林化涅又道:“只不过在那之前得辛苦沈大夫了,这回路上有段距离,妳得跟我们一起上路,免得临时有什么情况。”
具体可能会发生什么情况,司徒毅和陈小息心里清楚。
路上随时可能会冒出来的马贼不说,还得防着那些眼红商队的行脚商,以及大漠里面说变就变的天气,尤其是沙暴,那完全不是光靠一身武艺就能对付得了的。
他们一群大老爷们第一次碰见这些沙暴,都能被折腾得够呛。不说别的,单看袁呈直到现在脑门上还留着当时被飞石砸出来的一道疤,武只够防身的沈芍哪受得住这般罪。
陈小息也不管司徒毅到底要不要将苏拉娅暂且带来镖局照顾,直接开口向林化涅说道:“副镖,路上带着商队,我们的人可不够应付。何况,沈大夫还是留在镖局里,照看苏拉娅姑娘比较好。”
“无妨,苏拉娅姑娘已经上路回明教了。”沈芍听出陈小息顾及路上带着自己不方便,转身面向陈小息,笑道:“有劳费心,沈芍路上能照顾自己,不麻烦几位镖师。”
明白自己惹恼了沈芍,陈小息慌慌张张地摆手,几欲开口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我……”
“司徒。”林化涅打了个佛偈,“你也得一起上路。”
司徒毅彻底放弃动身去追走到半路的苏拉娅,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了下来,“……是。”
这回出镖去伊州不同以往,前段时间谢清带着陈小息往张掖跑了几次,就是为了这次出镖准备。
路文托准备在伊州扩大生意买卖,这次上路带的货物要比最早的一车要多上数倍,哪怕是车队间每隔一段距离安插一个镖师,十多个镖师恐怕也不能确保路上不出问题。
谢清和林化涅一合计,几乎是全龙门分镖的镖师都一并去了,只给镖局留下了三两镖师,好有个照应。
队伍庞大,自然不是让路文托自己带着商队到镖局会合上路,而是约定时间,由谢清和林化涅带着镖师们往张掖去,再从张掖向西北往伊州。
带的货车多,路文托自己带上路的人也多,许久不见的周旬、傅止依旧随在左右,还额外多了几名武师和一位青年大夫。
沈芍和对方不是同门,可到底同样是学医的,凑在一起说起话来,便叫他人插不进嘴。
陈小息特意和王井换了个位置,走在两个大夫斜后方,只是默默关注着周遭的情况。他的长枪缚在背上,可手上却未曾松过,紧紧抓着布条,方便随时解下武器应付。
袁呈尚且不知陈小息所思所想,在车辙的另一侧笑他,“陈息你何必这么紧张,这都还没出关呢。”
睨了袁呈一眼,陈小息道:“出不出关有区别吗?”
这可不是几年前,如今陇右都在吐蕃治下,关内是情理不通的吐蕃军,关外是说不上确切来历的胡人,汉人留下来的阳关和玉门关早就没了当时的太平。
袁呈无非也就是随口一说,还真没想到陈小息会揪着这点和自己较真,讪讪道:“的确没区别。”
带着车队走得慢,一行人用了不少时间才又再度回到酒泉之外的龙门分镖,暂且歇脚补充上清水和干粮,又继续上路出了玉门。
一路上沈芍倒是兴奋,以前听说过不少边城关卡的事,亲自走这么一遭似乎又添了些不同的感情在内,加上路文托带来的大夫以前出过关,拣着沈芍感兴趣的故事说,便将一旁的镖师们忘了个干净,一个劲地和彼此说话。
在路边寻了个安全的地方休整时,袁呈拿着自己那份馕饼,不解地凑到陈小息身边,“陈息,你……怎么老是盯着大夫们看啊?出了什么事吗?”
堪堪收回视线,陈小息仿佛嫌弃对方身上透过来的热意,伸手将人推了开来,“你想多了,什么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