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门分镖开业之后,路文托也托镖局护过几次商队。一来二往的,手下的人对陇右去天山南麓的路也不比镖师们要生疏多少。
沈芍让到一旁,看他们熟练地从车上搬下帐篷,每隔几步搭上一顶,镖局和商队的帐篷混在一起,围着中间的火篝,方便走动。两边的人加起来约莫三四十人,一连几顶帐篷张开来,顿时在戈壁里划出一方不小的营地出来。
在戈壁上闯生意的大多是路文托这样的商队,抑或是谢清等人这样的镖师,很少能看到东来的汉人队伍里有女子的身影。若是以往,一群汉子同挤一顶帐子,凑合一晚也就过去了,然而如今他们的队伍多了个沈芍,自然得比平时讲究一些。
陈小息刚钉下手里最后一个钉子,固定好帐篷外的防风布,转头又从镖局的车上取了个小帐篷出来,领着沈芍走到旁边,“沈大夫,妳的帐篷就搭这了?”
看了看周遭,沈芍点头,“好,谢谢。”
这不是他第一次帮她搭帐篷,以前她曾经想帮忙,却反而给陈小息添乱。于是这次她选择退到旁边,留出空间方便对方活动。
小帐篷的位置看似是陈小息随意而定,实际上却占了整个营地里最好的地方,出入方便,周遭又围着镖师们的帐篷,不怕夜里休息时有马贼突然杀进来,而他们又来不及回护。
“沈大夫。”青年的声音自后传来,他朝沈芍点了点头,“还需要帮忙吗?”
沈芍闻言,侧身看向对方,摇头道:“杜大夫,有劳挂心。”
随路文托而来的大夫名叫杜济,因着和沈芍同为医者,一路上对她可说是照顾有加。他见沈芍拒绝了自己的好意,也不多做纠缠,站在一旁陪她等陈小息搭好小帐篷,才又开口与二人打了声招呼,“我先回去那边了。”
陈小息不明所以地看着杜济的背影,“出什么事了吗?”
其实他更想问沈芍,杜济和她说了什么,只不过又怕管东管西的,惹沈芍烦,只得憋在心里。
没注意到陈小息的欲言又止,沈芍回身,拿了干净的帕子递给陈小息,“没什么。先把汗擦擦,等会降温着凉了可不好。”
愣了半瞬才接过沈芍的帕子,陈小息象征性地压了压额边的汗,没敢真上脸一囫囵把汗给擦了,“我们的帐篷就在妳后边,夜里有什么事喊一声便是。”
点了点头,沈芍之前随他们从扬州来陇右的路上也曾野营过几次,知道他们夜里还会轮替盯梢,加上一路上杜济同她说过有马贼的事情,也不跟陈小息玩笑,慎重应下,“好,我知道了。”
陈小息随镖队在外头跑习惯了,原先这话只是想让万花知道后面有照应罢了,却没想到沈芍竟是如此反应,霎时间也紧张了一下,“嗯。”
头一夜野营除了外头不息的风声,并未发生什么事。不光是镖局的人对沈芍多加照顾,就连路文托在内的商队众人也多有照拂,接下来一路去往伊州,都心照不宣地将营地里最安全的位置留给了沈芍。
他们这一行路上尽管带着众多货物,不过因为镖局几乎全部的镖师都在队伍里,再加上路文托带来的人,队伍行进和扎营都刻意让人拿着长兵护在外围,远远看上去跟个声势浩大的兵团似的,叫出来望风的马贼不敢妄动,一路顺遂地到了伊州。
和以前护送路文托来伊州的情况不同,谢清和林化涅领着人将他们送到之前的商会后,也没就此分道,反而分了一半的人予路文托,继续在商会里看守满载的货车。
剩下一半人则是跟着林化涅去寻落脚的住店,他们还得在这里待上少说一旬时间,之后再护送路文托等人回到张掖。
活还没干完,自然不能像下饺子那样,由得镖师们各自散进伊州的市集里东看西逛。
陈小息看着沈芍及司徒毅并肩走了,两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撇了撇嘴,转身撞上后头的袁呈和杜济,“抱歉!”
袁呈手上正在帮商队将车上的东西卸下,差点就被陈小息害得砸了脚,好在杜济在旁边及时扶了一把。
他重新抱好手里的箱子,才松了口大气,“陈息!你别老是光看沈大夫,快过来帮忙!”
再次转头看了看沈芍,陈小息见她已经跟司徒毅拐出商会大门,没听到袁呈方才的抱怨,嗓子间哽住的一口唾沫这才顺着喉咙落了下去。他不动声色看了看一旁的杜济,却没说半个字,收了表情,搬起脚边装满货物的麻布袋,头也不回地从两人身边经过。
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陈小息的背影,袁呈收回视线,满脸不解地对上杜济,“杜大夫,你和陈息怎么了?他这一路上老盯着你和沈大夫看。”
杜济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收回垫在箱子下面支撑的手,留袁呈一人稀里糊涂,却没跟对方解释,“没什么。”
“这都什么跟什么?”袁呈莫名其妙,想去追陈小息或杜济问个明白,可他手里还搬着东西,又重又碍事,根本撒不开脚。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就听见里头的镖师朝他喊,连忙重新抱好因汗湿滑落的箱子,“来了!”
对方从袁呈手里接过箱子,不解地看了看晒得满头是汗的人,“你想什么呢?搬着箱子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嫌这一路上还不够晒?”
随手抹了把汗,袁呈跟在后面进了商会的仓库。他想和对方说说陈小息的不对劲,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在旁边自顾自琢磨了半晌,又用余光瞥了眼陈小息,“我……算了,没事。”
闻言,对方将箱子放到货架上,向后松了松自己的肩胛,似乎也没兴趣追究袁呈在想些什么。他伸手拍了拍袁呈,“没事就过来继续搬东西,还有不少呢。早点搬完,早点找个地方喝一杯。”
抬手抹了把脸,既然袁呈自己想不明白,他便也索性将陈小息的事情抛到脑后。管他和两位大夫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都轮不到他头上这一片天塌下来。
剩下一半先离开商会的司徒毅等人去的还是之前落脚的客栈,这次来的人多,加上一路而来的舟车劳顿,林化涅考虑到回程还得这么一路戒备地走回张掖,便多要了几间房,方便众人休息。
除沈芍一人单独占了一间,剩下的镖师全是两两一间,分榻而睡。
好在伊州的客栈足够大,前头一个门面,上面几层隔了几间住人。从店门绕出去,转到背面街上,也有幢屋子是供客栈客人休息用的。
林化涅直接要了后头屋子的一二层,共十一间房,又让镖师们将他们随队带来的物资收拾进屋子里,这才问店家准备两大桌的菜,等谢清从商会带人回来。
沈芍刚整理完自己的行囊,洗了把脸才下楼,就见司徒毅绕过其他镖师,绕出去找林化涅。
她见过司徒毅为了苏拉娅,不由分说直接向镖局告了一个月的假,本来明教身上的伤就令人挂心,一路上过来,他也没少找她再三确认对方的伤势有没有大碍。
可沈芍是一路跟着司徒毅等人走过来的,自然没见过苏拉娅,答不上话来。司徒毅这么问,无非是在她这里寻个安心罢了。
记起路上在夜里扎营,司徒毅总朝着同一个方向望的举动,沈芍脚下便先自发跟了上去。
万花的武艺自然不如江湖上打滚多年的林化涅和司徒毅,还没走近,就已经先引起两人的注意。
不过司徒毅只回头朝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也不在乎沈芍在不在场,直接转头看向林化涅,“副镖,我……”
不等司徒毅将话说完,林化涅抬手竖在彼此之间,径自打断对方接下来的话,“你别说了,不准。”
这不是司徒毅第一次回程离队,林化涅和谢清一路上见他偶尔流露来的心神不宁,对于他想说什么早就心知肚明,甚至背着人讨论过这事——鉴于回程还要护送路文托的商队,答案自然是否决的,无论司徒毅怎么说都没用。
何况他为了明教告假离队,他二人是亲非故的,之前那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够充分了。
偏偏司徒毅性子是,不管被人喊去做什么事,只要不耽误他想做的事,一切都还好说,但碰上苏拉娅的事无论说什么都不肯让。
他直勾勾地看向林化涅,没半分求人的自觉,“回程商队的车不如来的时候多,不需要这么多镖师,少我一个也不影响。”
似乎早有准备司徒毅不会那么容易妥协,林化涅只是默默看了眼后面的沈芍,又转回视线看向男人,“我们在这里还得待上小半个月,这期间你能保证路老板随行回去的货车不变多吗?”
“不能。”司徒毅坦言,却依旧不放弃,道:“明教就在白龙堆以西,小半个月时间够我来回了。”
沈芍见两人谈话没避开自己,此时便也大大方方走了出去,抢林化涅一步,道:“从苏拉娅姑娘离开之后都过了这么久了,你就算找到明教的地方,人家也不见得就在明教里面。茫茫大漠,你怎么找?”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