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毅和沈芍这么往外跑,早出晚归,一连就是好几天。
起初谢清还会让汪可给他们留门,三五天过去,别说留门了,就连镖局外挂着的灯笼都不点了。只剩陈小息一个人坐在外头,一边看月亮,一边等人。
然而每每陈小息将人等回来了,沈芍要么继续钻研医书,拟方子配药,要么累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进屋休息。
而当他好不容易逮住司徒毅,对方要么帮着沈芍整理新晒好的药草,要么就是帮忙碾药揉药,半天也不吭声,甚至连他想帮忙都不让,抱过药臼闪到旁边,一个人默默地忙活。
见状,他努了努嘴,“不让帮就不让帮,以为我帮的是你啊?”
手上的动作片刻没停,司徒毅趁药臼里的药膏还热乎着,全倒到桌上,仿佛丁点都不觉得烫手似的,将药膏分成几份,滚成长条后分成小块,放在掌心上搓揉成圆,逐个放到瓷盘里放凉。
一个双手满是武茧的汉子,从原先受了伤只懂得用金疮药胡乱包紮,到如今能驾轻就熟地替万花大夫备药揉药。这些事换做陈小息来,哪怕他曾经特意跟沈芍认过药草,恐怕都不如司徒毅做得好。
专心致志地埋头揉药,司徒毅压根就没听到陈小息方才说了什么,将药膏全部揉成药丸,放到药架子上阴凉,他也只是向沈芍轻轻点了个头,接着便掉头走出了客栈,往一旁镖局的方向走。
陈小息并不打算在这时跟沈芍挑明自己的心思,不好意思将自己的疑问拿去找她讨个答案,“沈大夫,妳早点休息!”说罢,便急匆匆地追在司徒毅身后,出了客栈。
原先以为对方会走进镖局后院的房间休息,没想到却看到司徒毅直接经过镖局大门,继续往旁边的畜房走。
陈小息三步并两步跑了上去,一把拽住人,“司徒,你站住!”
回头看了眼陈小息,司徒毅停下步子站在原地,任由人掐着自己的胳膊,却不说话,只是满脸困惑地看向对方。
瞧见司徒毅的神情,陈小息气不打一处来,明明他才是那个有一堆问题却又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他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掉头就走,就这么抓着人问话,“你最近到底带沈大夫出门做什么去了?”
“一点私事,与你无关。”司徒毅目光转向停在畜房里面的骆驼,明显就想甩开陈小息,当即就走。
手上加了点力,陈小息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你带着沈大夫成天到晚往外跑,你想没想过镖局其他人怎么想的?你不想跟其他镖师说无所谓,我们从天策府出来的交情,兄弟一场,你连我都信不过?”
定神看了看陈小息,司徒毅抬手拨开对方钳着自己的手,道:“不是信不过,是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闻言,陈小息顿时气噎,“你!”
见陈小息终于松开自己,司徒毅转头就从畜房里牵出沙德的骆驼,意思意思地同他打了个招呼,“走了。”
自从苏拉娅出事之后,司徒毅几乎是早归晚归——早上回来接沈芍出门,晚上再带着她回来镖局,只当镖局是个临时落脚歇息的驿站,来了又走了,全凭心性行事。有时候会留在镖局里睡一晚,不过绝大部分的夜里都是独自一人上路,重新回到废弃汉城里的那栋破屋。
司徒毅不愿说,沈芍一心放在医书里也没心思说,陈小息没能问出个所以然,又看不惯他成天带着沈芍往外跑,把人累得够呛,自然也没给司徒毅什么好脸色。
暂且不说几个镖师们私下向他打听,甚至都有人开始编排司徒毅和沈芍好上了,往外跑指不定就是为了私奔去了。甚至就连分镖里几个主事都聚到一起,打算从他这里得到一词半句的信息。
陈小息面对谢清、林化涅和另外两位主事,收了面对司徒毅时的不满,脸上却依旧是显而易见的不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司徒这人不想说,谁都不可能撬开他的嘴。”
要是让他发现司徒毅对沈芍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陈小息保证自己会第一个不顾兄弟情义,掐了司徒毅。
对于镖局里起的种种猜测,司徒毅不是没听到过,然而他却完全不想理会。眼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苏拉娅的伤势重要。
她伤得到底还是太深,临时落脚的废弃城池就在戈壁里头,水暂且靠着城中的古井还算堪用,柴火也够,却扛不住白天烤夜里冻的温差,导致她没能抗住时不时地反复低烧,至今一直昏迷不醒。
别说陈小息,就连司徒毅自己也是,除了帮忙煎药,守着苏拉娅的情况之外,半点忙都帮不上,最劳神的活全落在了沈芍一个大夫身上。
他不是没考虑过将苏拉娅带回镖局照顾,可偏偏沈芍又怕牵扯到伤口,不方便带她上路,只得这么熬着。
沙德在旁边熬得心慌,看多了沈芍用药,逐渐也熟悉了汉人大夫用的药材,便主动和司徒毅一起出去,找药晒药、炼蜜揉药,就怕自己双手一空闲下来,又开始胡思乱想。
好在苏拉娅长年习武,身体底子不错,加上几人照顾得当,虽然反复低烧不停,可伤口却没染上炎症,背上像梭子形状的刀口也逐渐从两端最细的地方开始结痂收口,留下一条肉色发白的痕迹。
沈芍重新给苏拉娅换过了药,为人穿好衣服,才让门外的两个男人进来。
她满是怜惜地看了看苏拉娅的后背,终究是她医术不精,害得习武之人充满韧性的腰背就这么落了疤……或许今天在这里的是她师父,兴许苏拉娅姑娘非但早醒了,甚至也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的痕迹。
盯着还没回复意识的苏拉娅,司徒毅被沈芍这一阵沉默一惊,唇边微颤,“沈大夫,她怎么样了?”
察觉到自己的走神,沈芍堪堪收回视线,循声望了过去,“这么大的伤口,背上落疤了……改日我托人联系我师父讨些祛疤的膏药。”
不约而同舒了口气,司徒毅和沙德都不在意苏拉娅留不留疤,只要她人还活着,剩下旁的事情都好说。
待到苏拉娅醒来已是小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这段时间内,原先破旧的弃屋被司徒毅整理得像模像样,简便的床榻、桌椅自不用说,甚至还搭了两个临时的土灶,专门用来烧水煎药。
沈芍不久前才刚替苏拉娅换了伤药,此刻正坐在一旁,就着从门框缝隙透进来的日光看书。她看得专注,一时之间竟未注意到床榻上的情况,还是苏拉娅的一声闷哼才堪堪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万花转头见人醒了,连忙将书放下,快步走到榻边,伸手制止苏拉娅想要起身的动作,“别动,妳背上的伤还没完全愈合。”
依言卸了手上支撑床板的力道,苏拉娅趴回去,偏头看着沈芍倒了一杯水,朝自己走来。
她张了张口,许久未曾说话,便好似忘了词句一般,干巴巴地叫了人一声,“沈大夫。”
“先喝口水。”沈芍端着杯子,将杯沿凑到苏拉娅嘴边,一边喂人喝水,一边说道:“司徒他们出去采药了,应该不久就能回来。”
喝够了水,苏拉娅重新在床榻上趴好,“这里是哪里?”
这么多天下来,沈芍能够说出附近取水寻药的方向和位置,却始终没弄明白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猛地被苏拉娅这么一问,当即愣在原地,“这里是……”
沙德正好将外头晒好的药草收进来,见苏拉娅醒了,急急忙忙地将手上的药篓放下,凑到她面前,“阿姐!妳终于醒了!我们还在古城里,师兄师姐他们继续去追那些人了。等养好伤之后,我们就直接回去圣墓山。”
闻言,苏拉娅撑着身子又想坐起,却被后沙德一步进来的司徒毅伸手揽住,不让她继续动作。
她看了看司徒毅和沙德,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司徒毅手上紧了紧,还没开口却被沈芍给截了去。
沈芍双眼瞪圆,手指就差没往苏拉娅脑门上戳,“什么叫没事!妳整整昏了一旬多,要是沙德再晚点到镖局找大夫,妳甚至都不能躺在这里说话了!妳背上的伤口有多深,我比妳清楚!”
让司徒毅将人重新在榻上放好,沈芍彻底端出大夫的架势来,“伤得轻伤得重,可不是你们说了算!你们别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落下旧疾,以后有得是让你们麻烦的时候!司徒、沙德,你们两个负责盯着她!在我说可以下榻之前,不准让她乱动!”
别说和万花接触不到一个月的沙德,就连司徒毅包含镖局的一帮人在内,都未曾见过沈芍发过这么大火,听着她一句一句的说教往外蹦,愣了好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是。”
坐在榻边,司徒毅单手虚虚护在苏拉娅身后,见沈芍自顾自地说完,转头又去摆弄他们方才带进屋里的药草,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苏拉娅,“……饿吗?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