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路景年站在产房门口,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里面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隔音门关得死死的。他就那么站着,眼睛死死盯着门上方那盏“手术中”的红灯,拳头攥得指关节咔咔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印出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子,他自己都没感觉。
李泰在旁边陪着,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慢得让人心慌。
路景年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全是这九个月来的画面:她晨吐时苍白的脸,她腿肿了他笨手笨脚地按,她半夜睡不安稳他整夜守着,她肚子越来越大,他趴在上面听,虽然什么都听不到,但就是觉得踏实。
还有更早的,三年前她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样子。
那个画面像根针,猛地扎了他一下。
他呼吸一下子乱了,胸口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少爷,”李泰小声开口,“少奶奶身体一直调理得很好,顾医生安排的医疗团队也都是顶级的,肯定没事……”“闭嘴。”路景年声音哑得厉害。
李泰立刻噤声。
路景年又盯着那盏红灯。他想起莫沫进产房前,疼得额头全是汗,还抓着他的手,努力朝他笑了一下,说:“别紧张,我很快出来。”
他当时点头,说“我等你”。可现在他等不了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那盏该死的红灯,终于灭了。路景年心脏猛地一跳。
门开了。护士先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路先生,恭喜,母子平安,是一对龙凤胎。”
路景年没听见。他的眼睛越过护士,直直看向后面被推出来的移动病床。
莫沫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眼睛闭着,看起来很累,但呼吸平稳。
路景年一步冲过去。
他根本顾不上看护士怀里抱着的两个襁褓,直接单膝跪在移动病床边,伸手,很轻很轻地握住莫沫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手心还有汗。
路景年握紧,又不敢太用力。他看着她,眼睛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沫沫。”
莫沫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她眼神还有点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看清是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辛苦了,”路景年又说,声音抖得厉害,“我爱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沉甸甸的。
莫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没说话,但那个笑又深了一点。
“路先生,”旁边的护士抱着孩子凑过来,笑着提醒,“您看看宝宝?哥哥五斤八两,妹妹五斤二两,都很健康。”
路景年头也没回。
“先看我太太。”他哑声重复,眼睛就没从莫沫脸上移开过。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李泰。李泰赶紧上前打圆场,接过孩子:“我来,我来,少爷您陪着少奶奶。”路景年就这么握着莫沫的手,跟着移动病床一路回到顶层VIP病房。
病房早就布置好了,窗帘拉着,灯光调得很柔和。医护人员把莫沫小心转移到病床上,调整好输液和监测设备。
等都安顿好,人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
哦,还有李泰怀里那两个小襁褓。路景年还坐在床边,握着莫沫的手。
莫沫缓过来一点,侧过头看他。
“孩子呢?”她声音很轻。
路景年这才像突然想起来,转头看向李泰。
李泰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过来,小心翼翼放在莫沫床边的移动婴儿床上。
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裹在淡蓝色的襁褓里,眼睛都闭着,小脸皱巴巴的,但能看出五官很秀气。
路景年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抱抱他们。”莫沫轻声说。
路景年喉结滚了滚。他弯下腰,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先轻轻托起左边那个——护士刚才说了,这是哥哥。
他把孩子抱进怀里,手臂绷得紧紧的,生怕摔了。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巴咂巴了一下。
路景年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眉毛淡淡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他的视线停住了。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砸在孩子襁褓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声音,但眼泪就是止不住。他看着怀里这个缩小版的、酷似莫沫眉眼的小生命,这三年来所有的寻找、悔恨、等待、小心翼翼,还有这九个月来每一天的守护和紧张,全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路景年?”莫沫叫他。
路景年没应。他腾出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然后小心地把哥哥放回婴儿床,又用同样僵硬但珍重的动作,抱起了妹妹。
妹妹更小一点,睡得很沉。
路景年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他笑了,一边流泪一边笑,看起来特别傻。
“莫心,”他对着怀里的妹妹,声音哑得厉害,“莫念。”
他念着这两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向床上的莫沫。
“他们……”他吸了吸鼻子,“他们长得像你。”
莫沫眼眶也红了。她朝他伸出手。
路景年赶紧把妹妹小心放回去,快步走回床边,重新握住她的手。“你看,”他指着婴儿床,眼泪还在流,但笑得很开心,“一个莫心,一个莫念。我们的……心念。”莫沫用力点头,眼泪也掉下来。路景年俯身,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的嘴唇贴着她皮肤,停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沫沫,我们有家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但里面的光特别亮。
“完整的。”
莫沫看着他的眼睛,又看向旁边婴儿床里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心里那股从生产时就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就松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满的、热烘烘的东西,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反手握紧路景年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私人岛屿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一小块光斑,落在婴儿床的栏杆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有两个小家伙偶尔发出的细微呼吸声。
路景年就这么坐在床边,一手握着莫沫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很轻地碰了碰婴儿床的栏杆。他没再说话。
但莫沫知道,这个曾经连“爱”是什么都分不清的男人,这个曾经把婚姻当交易、把她伤得遍体鳞伤的男人,此刻心里那栋冰封了三十年的堡垒,已经彻底化成了这一室暖光,和这两个跟着她姓的小生命。所有的【屏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所有的【聚焦】都落在了这一张病床,和旁边那张小小的婴儿床上。
家。
真的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