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那句“完整的”尾音,好像还带着点颤抖,落在病房安静的空气里。然后,莫念就哭了。
不是哥哥莫心,是妹妹先开始的。那小嗓子一扯开,声音不大,但特别有穿透力。紧接着,莫心大概被吵醒了,或者觉得妹妹都哭了我不哭不合适,也咿咿呀呀地跟着哼唧起来。
路景年还握着莫沫的手,维持着俯身吻她额头的姿势,整个人瞬间僵住。
莫沫推了推他:“……孩子哭了。”
路景年“腾”一下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走到婴儿床边上,低头看着里面两个扭动的小襁褓,手抬起来,又放下,再抬起来,悬在半空,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办”。
护士这时候正好进来做例行检查,一看这场面就笑了。
“路先生,孩子可能是饿了,或者该换尿布了。”护士说着,很自然地走到护理台边,打开上面准备好的用品,“来,我示范一次,您看着。”
路景年立刻跟过去,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护士先给莫念换。她动作麻利,解开襁褓,抽出脏了的尿布,用温湿巾擦拭,涂上护臀膏,再垫上干净的,裹好。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路景年看得特别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清楚了吗?”护士问。
路景年点头,没说话。他转身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不是随便冲一下,他挤了消毒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搓,指缝、手背、手腕,每一个地方都不放过,搓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用温水冲净,再用无菌擦手纸擦干。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护理台。
护士已经把哭得更大声的莫念抱起来,递给他:“您试试?”
路景年深吸一口气,接过那个软绵绵的小团子。他手臂僵硬,抱孩子的姿势像个端着一枚炸弹。他把莫念轻轻放在护理台的软垫上。
然后,他按照刚才看到的步骤,开始操作。
解襁褓的动作很慢,生怕扯到。抽出脏尿布时,他手指顿了顿,但没停。拿温湿巾擦拭的时候,他力道轻得不能再轻,擦一下,就看一眼莫念的小脸,怕弄疼她。
涂护臀膏,他挤了豆大一点在指尖,抹匀。
垫新尿布时,他比划了好几下,才找准前后。
等终于把干净的尿布贴好,重新裹上襁褓,路景年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莫念不知什么时候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路景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女儿,又看看护理台上还放着的那片脏尿布,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傻,但特别亮。
“成功了。”他低声说,像完成了一个亿的大项目。
莫沫靠在病床上,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路景年彻底跟尿布和奶粉杠上了。
他定了手机闹钟,每三个小时响一次。闹钟一响,不管他在干嘛——是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还是在用电脑处理不得不看的邮件——他都会立刻起身,先去洗手,严格完成那套消毒流程,然后走向婴儿床。换尿布的动作从一开始的慢如回放,到后来虽然还是小心翼翼,但已经流畅不少。
冲奶粉更是成了他的重点攻关项目。水温必须精确到四十度,他买了那种带温度显示的恒温水壶。先放水,再放奶粉,勺要刮平,不能多不能少。然后拧紧奶瓶,不是随便晃,是放在掌心来回搓动,据说这样不容易产生气泡,宝宝喝了不胀气。他第一次喂莫心的时候,奶瓶角度没掌握好,莫心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路景年脸色瞬间白了,手足无措地看向莫沫。
“没事,”莫沫轻声说,“轻轻拍拍他的背。”
路景年赶紧照做,动作轻得像在拍云朵。等莫心缓过来,继续咕咚咕咚喝奶,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衬衫都有点汗湿了。
白天还好,晚上才是考验。
莫沫产后身体虚弱,需要休息。路景年就把婴儿床挪到了病房套间外的小客厅里。
深夜两点,莫沫被胸口胀痛的感觉弄醒,有点难受地哼了一声。几乎是她发出声音的同时,套间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路景年端着杯温水走进来,他显然也没睡,眼睛里有点血丝,但眼神很清醒。
“是不是涨奶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护士白天说过可能会这样。”
莫沫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路景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护士教了怎么缓解,我……帮你?”
莫沫看着他。暖黄的夜灯下,他表情认真,甚至有点严肃,耳朵尖却透着点红。
“你……会吗?”莫沫小声问。
“学了。”路景年回答得言简意赅,但语气很肯定,“理论步骤都记下了。”
莫沫忍不住想笑,但胸口实在不舒服,只好点点头。
路景年按照记忆里的指导,动作笨拙但极其小心地帮她热敷、按摩。他全程抿着嘴,注意力高度集中,仿佛在操作什么精密仪器,额角又渗出细密的汗。
【屏蔽】了所有不必要的杂念,他的【聚焦】只落在如何减轻她的不适这一件事上。
熬过最难受的那一阵,莫沫感觉好多了。路景年帮她调整好靠枕,盖好被子,又把温水递到她嘴边。
“睡吧。”他说,“我看着呢。”莫沫躺下,看着他又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门。外间很快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大概是在哄某个醒来哼唧的小家伙。她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这些东西塞得满满的。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莫心被月嫂抱去洗澡了,莫念刚喝完奶,在路景年怀里打着小奶嗝。
路景年抱着她在窗边轻轻走着,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什么。
调子七歪八扭,根本听不出是哪首歌,完全是即兴乱编。
莫沫本来在翻看育儿书,听到这魔性的旋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路景年哼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但莫沫看见他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走调到姥姥家的哼唱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小声,但更坚持。他甚至还颠了颠怀里的莫念,试图跟上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节奏。莫念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居然慢慢闭上了眼睛。
路景年感觉到女儿睡着了,哼唱声才渐渐低下去,直到停止。他转过身,看着莫沫,脸上还有点没褪尽的红,但眼神很亮。“睡着了。”他用气声说,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莫沫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睡着的莫念,再看看旁边婴儿床上吃饱喝足玩着自己小手的莫心。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曾经那个碰一下别人都要消毒半天的路景年,现在怀里抱着流口水的小婴儿,手上可能还沾着点奶渍。曾经那个连“爱”字都不会说的路景年,现在用走调的歌声哄女儿入睡。
莫沫忽然觉得,心里最后那一点点关于“未来会怎样”的飘忽感,彻底落定了。
就落在他此刻专注又笨拙的侧影里。
路景年轻轻把睡着的莫念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走回莫沫床边。他很自然地拿起她喝了一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觉得有点凉,又去加了点热水。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厨房说可以单做。”
“都行。”莫沫说。
“不行,”路景年很坚持,“得选一个。你现在需要营养。”
莫沫想了想:“那就……鸡汤面吧,清淡点。”
“好。”路景年点头,立刻拿出手机记下,然后给厨房发信息。
发完信息,他也没走开,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莫沫刚放下的育儿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起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翻书页的细微声响,和两个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
所有的【排斥】和不安,都在这琐碎而真实的日常里,被无声地【释放】掉了。
剩下的,就是这片暖洋洋的、让人心安的平静。